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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轼《江城子》:十年生死两茫茫,悼亡词绝唱

一、原文

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
宋·苏轼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二、注释

01. 选自 本词见于苏轼词集《东坡乐府》,通行选本多据今人辑校的《全宋词》录文。词题”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为作者自撰,交代了作年、作时与写作缘由,是宋词中最早明确标出”记梦”的作品之一。
02. 〔江城子〕 词牌名,又名”江神子””村意远””水晶帘”等。此调有单调、双调两体:单调三十五字,五平韵;双调七十字,前后段各五平韵。句式长短错落,以七言句为主,间以三言、四言、五言短句,读来顿挫有致。唐五代词多用单调,宋人倚声多取双调,本篇即属双调一体。
03. 〔乙卯〕 乙卯,读 yǐ mǎo,为干支纪年之一。这里指宋神宗熙宁八年(1075)。时苏轼四十岁,任密州知州。
04. 〔正月二十日夜记梦〕 词题。谓乙卯年正月二十日夜梦中与亡妻相见,醒后追记其事,故题中标明”记梦”。题兼点时、地、事与写作缘起,这在宋词题序中属较为详备的一种。
05. 〔十年〕 自英宗治平二年(1065)王弗去世,至神宗熙宁八年(1075)作此词,前后恰为十年,此处举其成数,极言离别之久。
06. 〔生死〕 生者与死者。这里指作者自己与亡妻分处生死两途。
07. 〔两茫茫〕 双方都茫无所知。茫茫,渺茫、昏昧不明的样子。一面写死者长眠地下无从知闻,一面写生者虽生而不能与死者通消息,两层意思合在一句之中,是极沉痛之语。
08. 〔思量〕 思念、想念。量,读 liáng(一说读轻声 liang)。这里是”不思量”而非”不相思”,谓不必刻意去想、不去招惹这份思念。
09. 〔自难忘〕 本来就难以忘怀。自,自然、本来。忘,此处为协韵,旧读平声 wáng。这两句是全词最见深情的转折:不必去想,却偏偏忘不了。
10. 〔千里孤坟〕 指亡妻王弗的坟墓。据苏轼所撰《亡妻王氏墓志铭》,王弗葬于眉州彭山县安镇乡可龙里(今属四川眉山彭山区),地近苏洵夫妇之墓;而词人此时知密州(治今山东诸城),两地相隔数千里,故称”千里”。孤坟,孤零零的坟茔,兼含境地荒凉、远离亲族祭扫之意。
11. 〔无处话凄凉〕 没有地方可以诉说这一份凄凉悲苦。话,诉说、倾诉。凄凉,兼指孤坟之冷落与生者心境之悲苦。
12. 〔纵使〕 纵然、即使。表让步假设。
13. 〔应不识〕 想必已认不出来了。应,料想、想必。识,辨认、认识。
14. 〔尘满面〕 面容布满风尘。这里概括十年间辗转宦途、奔波劳碌的风霜之色。
15. 〔鬓如霜〕 两鬓的头发已经像霜一样斑白。鬓,读 bìn,面颊两侧近耳的头发。如霜,言其白。二句合写容颜憔悴衰老,是十年身世的浓缩。
16. 〔夜来幽梦〕 夜里忽然兴起一个隐约迷离的梦。幽梦,恍惚朦胧的梦。”幽”字既写梦境之不清醒,也写梦中所历之幽冥相隔。
17. 〔忽还乡〕 忽然回到了故乡。故乡指眉州眉山(今四川眉山),是作者与王弗共同生活之地,也是王弗埋骨之所。
18. 〔小轩窗〕 小小的窗前。轩,读 xuān,本指有窗槛的小室或长廊,这里指窗户。此句写梦中见妻子正在窗下。
19. 〔正梳妆〕 正在梳妆打扮。这是妻子生前极为寻常的一个生活细节,作者取以入词,遂成千古名句。
20. 〔相顾无言〕 彼此相看,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顾,看、视。
21. 〔惟有泪千行〕 只有眼泪成千行地流下。行,读 háng,行列、成行成串。千行,极言泪水之多,非实数。
22. 〔料得〕 料想、猜度。这里是由梦中回到梦外之后的推想。
23. 〔年年肠断处〕 每年都令人肝肠寸断的地方。肠断,形容极度悲伤。处,处所、地方。
24. 〔明月夜,短松冈〕 明月照临的夜晚,长着矮小松树的山冈。”短松冈”一般指亡妻墓地所在之处——古人墓地多种松柏,取其四季常青。上文言”孤坟”在千里之外,此处合写其地之清冷荒寂,是想象之景,也是年年想象之地。冈,读 gāng,山脊、小山岗。
25. 〔熙宁〕 宋神宗赵顼的年号(1068—1077)。这一时期王安石主持变法,朝中党争渐起,苏轼因与变法主张不合,自请外任,先后通判杭州,知密州、徐州、湖州。
26. 〔悼亡〕 文学题材名,专指追悼亡妻的作品。语本晋潘岳《悼亡诗》。自潘岳之后,悼亡成为诗之一体,元稹《遣悲怀》三首、李商隐《房中曲》等皆其名篇;以词悼亡,则自苏轼本篇而大显。

三、译文

十年以来,生者与死者两相隔绝,彼此茫茫然无从知闻。不必去思量,本来也就难以忘怀。千里之外那座孤零零的坟茔,竟没有一处可以诉说这番凄凉。纵然能够重逢,恐怕也认不出来了罢——已是尘土满面,两鬓如霜。

夜里忽然做了一个迷离的梦,回到了故乡。小小窗前,她正对镜梳妆。两两相看,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有泪水成千行地落下。料想此后年年令人肝肠寸断的地方,便是那明月照临之夜、矮松掩映的山冈。

四、理解性默写

01. 《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开篇”十年生死两茫茫“一句,点明与亡妻生死相隔已整整十年,是全词的总纲。
02. 词中”不思量,自难忘“两句,谓不须刻意追念而思念本来就无法排遣,极写情之深厚。”量”字读 liáng。
03. 词中”自难忘“一句的”忘”,因协平声韵而旧读 wáng。
04. 苏轼《江城子》中”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两句,写亡妻坟墓远在千里之外,一腔凄苦竟无处可以诉说。
05. 词中的”千里孤坟“指葬于眉州彭山一带的王弗之墓;苏轼知密州,两地悬隔,故称”千里“。
06. 《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中”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三句,设想纵然相逢妻子也认不出自己,因十年奔波已形容憔悴。
07. 词中以外貌概括十年宦途劳碌与人生困顿的句子是”尘满面,鬓如霜“,其中”鬓”读 bìn。
08. 词中由实境转入梦境,写夜间忽梦回故乡的句子是”夜来幽梦忽还乡“。
09. 苏轼《江城子》中重现妻子生前情态、于最寻常处见最深情的句子是”小轩窗,正梳妆“,其中”轩”读 xuān。
10. 词中写梦中相见而千言万语无从说起、唯有泪落如注的名句是”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11. “惟有泪千行“中的”行”读 háng,意为行列,与”行路”之”行”(xíng)不同音。
12. 词中以景结情、把一夕之痛推及年年之痛的句子是”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其中”冈”读 gāng。
13. 词中的”明月夜,短松冈“指亡妻墓地所在的长着矮松的山冈,是全词最受推崇的结句。
14. 苏轼《江城子》中”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两句,与”此时无声胜有声”异曲同工,写至痛之时语言的失效。
15. 词题”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中的”乙卯”,即宋神宗熙宁八年(1075),时作者四十岁,知密州。
16. 《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悼念的是作者的亡妻王弗,她卒于治平二年(1065),距作词之时恰为十年。
17. 词中”不思量,自难忘“两句,字面上似乎矛盾,实则写出了思念已深植于无意之间、不召自来的状态。
18. 苏轼《江城子》中”十年生死两茫茫“一句,既写时间之久,也写空间之隔与音信之绝,一句而含三层悲。
19. 词中”无处话凄凉“一句,把生者的孤独写到极点——悲苦并非无人可言,而是言说者能够理解的人已不在。
20. 词中”夜来幽梦忽还乡“以下转写梦境,在上片的实写之后开出虚境,形成虚实结合的结构。
21. 苏轼《江城子》中与潘岳《悼亡诗》”望庐思其人,入室想所历“同一机杼、从旧日生活细节处落笔的句子是”小轩窗,正梳妆“。
22. 词牌《江城子》为双调七十字,本篇上下片通押平声韵,上片韵脚依次为”茫“”忘“”凉“”霜“,一韵而下,愈转愈沉。

五、创作背景

本词的作年、作时,由词题自身标明,历来几无异议。题云”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乙卯即宋神宗熙宁八年(1075)。其时苏轼四十岁,任密州知州。所要悼念的,是他的原配妻子王弗。

王弗十六岁嫁与苏轼,是苏轼青年时代的伴侣。据苏轼所撰《亡妻王氏墓志铭》记载,王弗聪敏而识见不凡,苏轼读书时她常侍于侧,苏轼偶有遗忘,她往往能提示;苏轼与客人交往,她立于屏风之后倾听,事后常能以一二语判断其人可否,其明敏如此。可惜天不假年,宋英宗治平二年(1065)五月,王弗病逝于京师,年仅二十七岁,留下幼子苏迈。次年归葬于眉州彭山县安镇乡可龙里先人墓旁。苏轼护丧还乡,茔地在眉山之东北,自此天人永隔。

王弗去世之后的十年,是苏轼人生中变动最大的十年。治平三年(1066)四月,父亲苏洵卒于京师,苏轼、苏辙兄弟扶柩归蜀守丧,家居二年余。熙宁二年(1069)还朝,正值王安石推行新法,苏轼因论事与变法者不合,加以被人指摘,遂自请外任:熙宁四年(1071)通判杭州,熙宁七年(1074)移知密州。《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即作于知密州的第二年。密州在今山东诸城,与王弗埋骨的蜀中眉山相距数千里,此所以词中有”千里孤坟”之语。这十年间,苏轼连丧妻、父,又历经朝局更迭、辗转南北,所谓”尘满面,鬓如霜”,正是这十年风霜的如实写照——四十岁而鬓发斑白,与其说是自然衰老,不如说是心事所致。同在密州任上所作的《江城子·密州出猎》《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一写豪情,一写旷达,与此篇写柔情深哀者并读,正见出这一时期苏轼内心世界的层次之富。

就文学背景而言,悼亡本是诗中一体。西晋潘岳有《悼亡诗》三首,其中”望庐思其人,入室想所历”从居处器物落笔写追念,遂开悼亡诗的传统;唐代元稹《遣悲怀》三首,”诚知此恨人人有,贫贱夫妻百事哀””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把夫妻之情写得平实而沉痛。然而宋以前的悼亡名篇多在诗中,词在唐五代及宋初,题材以闺情、羁旅、宴饮为主,被视为”艳科”,极少用以写夫妻之情。苏轼以词悼亡,题材、情感、语言皆突破词体旧囿,既拓展了词的抒情功能,也使悼亡一体在宋代焕发出新的生命。论者多以本篇为词史上悼亡题材的开山之作,良有以也。

六、主旨概括

本词以”梦”为关捩,按”忆别—伤今—入梦—梦醒—悬想”的层次推进。起笔三句从十年生死落墨,以”茫茫”二字状两不相知,遂定沉痛基调;”不思量,自难忘”反进一层,写思念之出于无心而不可遏制;”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则由死者转写生者——坟在千里之外而凄凉无人可诉,容颜因十年风尘而衰老,连相逢恐怕也难相认,哀婉至此,已无可再加。上片纯写实境,是一重压抑。下片”夜来幽梦忽还乡”五字忽然打通虚实,梦境中回到故乡,妻子正临窗梳妆,是最寻常亦最亲切的一幕;然而”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十年离合、万语千言,到相见时竟一句也说不出,只剩泪水。末了梦醒,”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把一夕之痛推及年年之痛,以明月荒冈作结,悲情在无涯的時間中延展开去。全词借一夜梦境,抒写了对亡妻十年不衰的刻骨思念,兼含身世飘零、岁月蹉跎的深沉感慨,写的是私情,却因其真挚而具有普遍的人性力量。就艺术而言,本词虚实交错、时空腾挪,纯用白描而不假雕饰,语言质朴平易而字字沉痛,是宋代婉约词的杰构,也历来被视为中国文学史上悼亡词的第一名篇。

七、情感内涵

1. 生死隔绝、十年不衰的绵绵哀思

“十年生死两茫茫”劈首而来,不写别,先写隔。”十年”言其久,”生死”言其绝,”茫茫”言其两不相知——死的已埋入黄土,生的还在人世流转,彼此之间连消息也无。这一句几乎不带修饰,而沉痛之意全出。值得注意的是,这思念并非偶一触发,而是历经十年之后依然如此:时间的冲刷没有减损分毫,反而因累积而更加深重。全词的一切情感,都由此句生出。

2. 无意之中、不召自来的至深之情

“不思量,自难忘”六字,是写情最见功力之笔。字面上看,不去想却忘不掉,似乎矛盾;实则正因为情太深,深到不必刻意召唤便自动浮现——所谓”不思量”,恰恰是无法思量、不敢思量。”自”字尤为吃紧,道出这份思念不是外力所致,而是本然如此。这种写法,把思念从”刻意为之”的层面提升到”与生命同在”的层面,比直说”日夜思念”要深刻得多。

3. 无处诉说的孤独与无处安放的悲苦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二句,写孤独到了极点。空间的悬隔使祭扫都成奢望,而”无处话”三字更进一层:并非没有可说话的人,而是能听懂这份凄凉的人已经不在世间。凄凉无人可诉,只能独自消受,这是悼亡者特有的处境。这里的”孤”字双关——既是坟之孤,也是人之孤;死者孤眠异乡,生者孤存人世,两下对照,凄怆难名。

4. 十年沧桑、容颜衰老的身世之悲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三句,情感的重心由追念死者转向审视生者。十年之中,丧妻、丧父,变法之议起而不合于时,自请外放,辗转杭、密之间,”尘满面”写其风尘仆仆,”鬓如霜”写其未老先衰。四十岁的人而两鬓斑白,这份衰老不独是岁月的痕迹,也是心事的痕迹。更进一层说,”应不识”三字还含着一种极为心酸的体贴:不是怕妻子变了,而是怕自己变了,怕连重逢的资格也已失去。

5. 梦中相见的至痛与梦醒之后的永恒之恸

下片写梦,是全词情感的最高处。”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梦见的不是鬼神魂魄,而是当年窗下梳妆的寻常情态——这正是十年来最熟悉、最想念的一幕。然而”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积累了十年的千言万语,到相见的一刻竟化为沉默,只剩眼泪。至痛之时,语言是无力的,这是极真实的心理。梦终有尽,结句”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把一时的梦境推衍为年年如是的悬想——今夜如此,明年如此,此后的每一年也都如此。悲痛由此突破了一夕的界限,成为伴随余生的恒定之物。

八、艺术特色

1. 虚实结合,以梦为枢

上片纯写实境:十年阻隔、孤坟千里、尘面霜鬓,皆是实有之事;下片转入梦境,还乡、梳妆、相顾、泪落,皆为梦中幻境;结句梦醒,复回到实境,而以”年年”二字由实再入虚,设想未来年年月夜下的荒冈。实—虚—实—虚,四次转换而了无痕迹,全凭一个”梦”字绾合。梦境不是点缀,而是全篇的结构中枢:正因为现实中无处相见,才不得不向梦中寻求一见;也正因为梦中见而不能言,醒后的悲痛才更无可解。

2. 纯用白描,不假雕饰

全词几乎不用典,不作代语,不设华丽辞藻。”尘满面,鬓如霜”是画肖像,”小轩窗,正梳妆”是写日常,”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是记实情,皆如口语道来。这种白描的力量在于真:越是平实,越见沉痛,因为没有依靠任何修辞的渲染来煽情。悼亡之作最忌辞胜于情,本篇恰恰相反,语淡而情浓,故能历九百年而动人如初。

3. 以梦写情,反衬至深

梦本虚幻,然而梦中人、梦中景写得愈是逼真可感,梦醒之后的空落就愈难承受。”小轩窗,正梳妆”六字,把梦中情景写得如在目前:窗是旧日之窗,人是旧日之人,事是旧日之事,一切都未曾改变,仿佛十年不过是虚度的一场大梦。这份”如真”,正是最大的”不忍”——醒来看见的只有千里孤坟与明月荒冈。以梦之温软反衬醒之凄凉,是本词最动人的手法。

4. 时空交错,开阖自如

词中的时空腾挪极为自由:时间上,由”十年”追溯到噩耗之初,再回到”夜来”当下,进而延伸至”年年”未来;空间上,由密州(思之所自)到眉山千里孤坟(亡者所在),再到梦中故乡,最后归于”明月夜,短松冈”(年年悬想之地)。数千里、数十年,压缩在七十字的小令之中,开阖自如而次序不乱。这种大开大合的笔法,本为长调所长,而以小令出之,尤见笔力。

5. 语言质朴,家常入词

“小轩窗,正梳妆”之所以成为千古名句,正在于它写入词的不是典故、不是景物,而是一个最家常的生活细节。梳妆是闺中最寻常的事,窗下梳妆更是夫妻日日相见的情景。取生活之常以写死生之痛,二者反差愈大,哀感愈深。同样的思路也见于”无处话凄凉”的”话”字、”尘满面”的”尘”字,皆取口语常用之词,不着色泽而情味自远。

6. 以景结情,余痛无穷

结语三句,”明月夜,短松冈”,不作抒情,不作议论,只推开一幅清冷的画面:明月在天,短松在冈,坟茔在明月短松之下。万千言语,尽付与此景。古人论文有”以景结情”之法,谓以写景收束,能让情感溢出言外而不枯窘,本篇正是范例。更兼”年年”二字,使这幅画面不是一时之景,而是每年今夕的必然之景,悲痛因而无尽延展开去,读罢难言。

九、逐句赏析

1. 十年生死两茫茫。

〔十年〕自治平二年(1065)王弗去世至熙宁八年(1075)作此词,恰为十年。〔生死〕生者与死者。〔两茫茫〕双方都茫然无知。

十年以来,生者与死者两相隔绝,彼此茫茫然无从知闻。

起笔一句,包举时间、人事与心理三层,分量极重。”十年”本可作”十载””别来十载”之类,作者取最朴素的计数之言,反而更见沉实——仿佛一个数了十年的数目字,每读一回便添一分。 “生死”二字尤狠:不是远别,不是参商,是两个世界,此生此世再无相见之期。”茫茫”一词更是全句的灵魂:它既可以理解为死者长眠无知,也可以理解为生者不能知死者情状,还可以理解为音信断绝、彼此茫然不入梦。一句之内三重隔断,而笔致却是平平静静,不作呼天抢地之态。这种”以极淡之语写极重之情”的笔法,正是本词通篇的格调。

2. 不思量,自难忘。

〔思量〕思念、想念。量,读 liáng。〔自难忘〕本来就不能忘怀。忘,此处协韵,旧读平声 wáng。

不必去思念,本来就难以忘怀。

这六字是全词最见功夫之处,其妙在于用”退一步”的方式去写”进一层”的情。”不思量”看似洒脱,似乎十年之后已经放下了;然而紧接”自难忘”三字,把这层洒脱彻底推翻——不是不想,而是不敢想、不必想,思念早已沉入生命的底层,不须召唤便自动浮起。一个”自”字,写出这份情的自然而然、不由自主。从句法上看,两个三字句连用,节奏短促,读来如哽咽断续,其音节本身就有一种吞咽之致,与内容的沉痛恰相表里。近人唐圭璋评此词”真情郁勃,句句沉痛”,此二句便是”真情郁勃”最典型的例子。

3.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千里孤坟〕指亡妻王弗之墓,葬于眉州彭山安镇乡可龙里,去密州数千里。孤坟,孤零零的坟茔。〔话〕诉说。〔凄凉〕悲苦冷落之情。

千里之外那座孤零零的坟茔,竟没有一处可以诉说这番凄凉。

由上文的时间转入空间,笔势为之一拓。”千里”不只是地理的距离,更是无法逾越的障碍——人在密州任上,职守所羁,连坟前一炷香也无从致祭。一个”孤”字双重用力:死者孤眠异乡荒丘,生者孤身北地任所,两处皆孤,故特别痛切。最沉痛的还在”无处话”三字:可话之人唯有那一个,而那一个恰恰是不在场的人;凄凉因此不可转述、不可分担,只能封闭在一人心里。此二句把悼亡者的处境写得极为准确——丧偶之痛的核心,往往不在悲苦本身,而在”再无人可说”。

4.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纵使〕即使。〔应不识〕想必已认不出来。〔尘满面〕面容布满风尘,概括十年宦途奔波。〔鬓如霜〕鬓,读 bìn,两鬓头发像霜一样白。

纵然能够重逢,恐怕也认不出来了罢——已是尘土满面,两鬓如霜。

这三句是上片的收束,也是情感的一次向内转折:由哀悼死者转为审视生者。”纵使相逢应不识”本是极不合常情的假设——十年夫妻,岂有相逢不识之理?然而正因为不合常情,才见出此刻心境之奇痛:不敢设想重逢,因为重逢意味着要让亡妻看见一个全然憔悴的人。”尘满面,鬓如霜”六字是一幅自画像,也是十年身世的浓缩:其间丧妻丧父,辗转南北,与时龃龉而自请外任,四十岁便须发斑白。值得注意的是,这份衰老既是写给亡妻看的交代,也是对自身遭际的一声低叹——悼亡之悲与身世之悲在此合流,情感由此变得更为复杂深厚。

5. 夜来幽梦忽还乡。

〔夜来〕夜间。〔幽梦〕隐约朦胧的梦。〔忽〕忽然。〔还乡〕回到故乡眉山。

夜里忽然做了一个迷离的梦,回到了故乡。

一句七字,是全词由实入虚的枢纽,也是全篇唯一的”喜”处——终于要相见了。”忽”字极精:梦是不期然而至的,十年间不知多少次希望入梦而不可得,今夜忽然得之,惊喜之意自在言外。”还乡”二字则有深意:所还之乡,既是眉山的旧居,也是与王弗共同生活的那个时空;既是地理上的故乡,也是情感上的归宿。上片写密州之身,此句一转便至蜀中之家,”千里”的距离在梦中一瞬间被跨越,虚实转换之际毫无滞碍。前人论词讲究”过片不要断了曲意”,此句正是承接上片结语、开出下片梦境的完美过脉。

6. 小轩窗,正梳妆。

〔轩〕读 xuān,窗户,一说指有窗槛的小室。〔小轩窗〕小小的窗前。〔梳妆〕梳头打扮。

小小窗前,她正对镜梳妆。

这六个字是整首词中最明亮的笔画,也是古代悼亡作品中最著名的细节之一。梦中相见的场景可以有无数种写法:坟前泣别、泉下重逢、灯下絮语,作者一概不用,偏选取”窗下梳妆”这一最寻常、最不经意的日常画面。其用意有三:其一,这是生前日日习见之情态,梦见它,等于梦见了整段婚姻生活;其二,梳妆是女子年轻美好的样子,梦中的她一如当年,十年的死亡仿佛被轻轻抹去;其三,正因为画面越是安宁静好,与下文”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的反差便越强烈。此句不着一个悲喜之字,而悲喜俱在其中,白描之力莫过于此。

7. 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相顾〕互相注视。顾,看。〔无言〕说不出话。〔行〕读 háng,行列。〔千行〕极言泪水之多。

两两相看,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有泪水成千行地流下。

这两句把梦境推向情感的最高点,也是全词最撼动人心的地方。十年离别,多少话要说?丧乱以来种种、独自抚孤的艰难、对宦途风霜的诉说、对坟前冷落的歉疚……然而到相见的一刻,竟是一句也说不出。这不是文学的夸张,而是真实心理的准确呈现:极度的悲痛会取消语言。更进一层,”相顾无言”还透出一种难言的尴尬与辛酸——生者与死者之间,隔着十年的空白,也隔着十年的风尘,”尘满面,鬓如霜”的人站在依然年轻如昔的人面前,说什么都是多余。千行泪水,遂成为唯一可能的表情。此二句以无声写至痛,与白居易”别有幽愁暗恨生,此时无声胜有声”同一机杼,而悲切过之。

8. 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料得〕料想。〔年年〕每年。〔肠断〕形容极度悲伤。〔短松冈〕一般指亡妻墓地所在的长着矮松的山冈,冈读 gāng。

料想此后年年令人肝肠寸断的地方,便是那明月照临之夜、矮松掩映的山冈。

结句三句,是全词最脍炙人口的收束,其胜处有三。一在由梦返实而复入虚:梦中相见刚罢,”料得”二字便把人拉回现实,随即又以”年年”推出未来无数个相似的夜晚,虚虚实实之间,悲痛获得了一个可以无限延伸的时间长度。二在以景结情:明月、短松、山冈,全是景物,然而孤坟正在其中;不作一句抒情,悲情却弥漫于清冷的画面之中,此为诗家所谓”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三在意蕴深永:年年肠断,说明此痛不是一时,而是余生的恒常;年年追念,也说明这段情未曾逝去,与开篇的”自难忘”遥相呼应。近人论此词,谓结语”凄清幽独,黯然销魂”,信然。

十、文学文化常识

1. 词牌《江城子》

《江城子》,又名”江神子””村意远””水晶帘”等。此调有单调、双调两体:单调三十五字,五平韵,见于唐五代词;双调七十字,前后段各五平韵,为宋人所常用。句式以七言句为主,间杂三言、四言、五言短句,长短相济,宜于顿挫抒情。苏轼以此调作词多首,其中最著名的两首均作于密州:一为《江城子·密州出猎》,气象豪迈;一为《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情致深婉。同调而风格迥异,可见词的表现力之广阔。

2. 悼亡诗的传统

“悼亡”专指追悼亡妻的作品,其成为诗中一体,通常溯源至西晋潘岳的《悼亡诗》三首。潘岳诗从日常居处起笔,”望庐思其人,入室想所历”,写望见庐舍而思其人、走入室内而想往事,确立了悼亡诗”于器物日常中见追念”的写法。此后南北朝沈约、唐代元稹等续有佳作,元稹《遣悲怀》三首尤为代表,其中”诚知此恨人人有,贫贱夫妻百事哀”写共患难夫妻之痛,”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写无可报答的哀身之意,皆平实而出于至性。另有《离思》”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亦为悼亡名句。这一传统为中国古典诗歌中最富人情味的一脉。

3. 苏轼与王弗

王弗(1039—1065),眉州青神(今四川眉山青神县)人,乡贡进士王方之女,十六岁归苏轼,二十七岁卒于京师。据苏轼《亡妻王氏墓志铭》所记,王弗敏而识大体:苏轼读书,她终日不去,苏轼偶有遗忘,她往往能从旁提示;苏轼与客交谈于外,她立屏间听之,事后常以一二语评判其人,多能切中。故苏轼称其”知人”。王弗生子苏迈。她去世后,苏轼护丧归葬眉山祖茔之侧。十年之后作此词悼之;又十年启殡,苏轼已届知命之年,追悼之情未尝稍减。王弗之后,苏轼继娶其堂妹王闰之,另有妾王朝云。

4. 密州时期的创作

熙宁七年(1074)秋,苏轼由杭州通判移知密州(治今山东诸城),至熙宁十年(1077)初离任,前后约两年有余,是其创作的第一个高峰期。密州地瘠事繁,苏轼到任后值蝗旱,亲率吏民捕蝗、祈雨、收养弃儿,颇著政绩;心境则由杭州时的优游转向沉郁。此期名作有《江城子·密州出猎》(1075,豪放词的代表作之一),《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1076中秋,写于密州,兼怀子由),本篇《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1075),以及《望江南·超然台作》等。三首名篇一写豪情、一写旷达、一写深情,并读可见这一时期精神世界的三重面向。

5. 豪放与婉约兼擅

论宋词者每于苏轼取其”豪放”,实则苏轼词的题材与风格极为广阔。《念奴娇·赤壁怀古》《江城子·密州出猎》固是旷代豪放之作,而《水龙吟·次韵章质夫杨花词》细腻委曲,《卜算子·黄州定慧院寓居作》幽峭孤洁,本篇《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则深婉沉痛,皆属婉约一路而自成高格。其婉约之作往往不以辞藻取胜,而以真情与气格胜,故柔而不靡,哀而不弱。这种兼擅,正是苏轼高于一般词人的地方。

6. “以诗为词”

这是文学史对苏轼词体革新的概括。词自晚唐五代以来,被视为”艳科”、”诗余”,题材局限于闺情离思,语言趋于绮艳,且须严合音律。苏轼则把诗的题材、意境、笔法引入词中:怀古、悼亡、咏物、说理、记游,无不可入词;抒情言志,直抒胸臆,不假借助;又不完全拘守音律绳墨。本篇以词悼亡,正是”以诗为词”在题材上的显例——把本属诗的庄重题材纳入小令,且写得如此沉挚,遂使词的抒情功能大为一拓。词体地位的提高,与这一革新密不可分。

7. 宋代悼亡词

苏轼之前,词中专诚悼亡者极为罕见。自本篇出,悼亡遂成为宋词之一体。北宋贺铸《鹧鸪天》(重过阊门万事非,”空床卧听南窗雨,谁复挑灯夜补衣”)悼其妻赵氏,取径与本篇相近,同以家常细节见深情;南宋陆游以《沈园》二首悼唐氏而寄托于诗;至清代纳兰性德《浣溪沙》《金缕曲·亡妇忌日有感》诸作,哀感顽艳,又是一变。要之,这些作品共享一条线索:不尚虚饰,取生活之常,写真情之痛。而苏轼此篇,实为其中最早亦最负声名的典范。

8. 词题与”记梦”体

唐五代词多只有词牌而无题,至北宋,张先、苏轼等人始大量为词制题作序,用以交代时、地、事、因,本篇”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便是显例。题中点明”记梦”,既交代了构思的由来,也揭示全篇以梦为枢的结构,读者循题而入,于虚实转换处自不难辨。苏轼另有多篇涉梦之作,其后辛弃疾《破阵子·为陈同甫赋壮词以寄之》”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陆游《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铁马冰河入梦来”,皆以梦境写现实中不可得之志,与本篇以梦境写现实中不可见之人,手法同源而异趣。

十一、作者简介

苏轼(1037—1101),字子瞻,号东坡居士,眉州眉山(今四川眉山)人,北宋中期的文学巨匠。他出身于一个有文学传统的寒素之家,父亲苏洵是著名的古文家,弟弟苏辙亦是文章大家,父子三人并称”三苏”,同列”唐宋八大家”。苏轼自幼受父亲教导,博通经史;嘉祐二年(1057)与弟苏辙同榜进士及第,主考官欧阳修读其文,以为异日当独步天下。母程氏、妻王弗皆知书明理,对其早年影响亦深。

苏轼一生可分为四期。第一期自入仕至王安石变法之前(1057—1069):中进士后丁母忧,返朝任凤翔府签判,治平二年(1065)丧妻,次年丧父,还朝后值变法之议。第二期为熙丰外任时期(1071—1079):因与变法者主张不合,自请外任,历杭州通判,密州、徐州、湖州知州,其间作《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密州出猎》《水调歌头》等。元丰二年(1079)遭”乌台诗案”,下狱百余日,几死,贬黄州团练副使,此为第三期——贬谪黄州的四年余是其思想与创作的巅峰,《念奴娇·赤壁怀古》《前赤壁赋》《后赤壁赋》《定风波》《寒食帖》皆成于此际。此后哲宗朝一度还朝,出知杭州、扬州、定州,修苏堤、赈灾民;绍圣以后复遭远贬惠州、儋州,直到元符三年(1100)遇赦北归,次年卒于常州,享年六十五岁(虚岁六十六)。南宋孝宗时追谥”文忠”。

文学上,苏轼是宋代最全面的作家。诗与黄庭坚并称”苏黄”,题材广阔,议论风生,善用比喻,现存二千七百余首;词开豪放一派,与辛弃疾并称”苏辛”,存词三百余首,《念奴娇·赤壁怀古》《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皆为不朽名篇;文为”唐宋八大家”之一,《前赤壁赋》《后赤壁赋》《记承天寺夜游》《石钟山记》等兼备文理情趣;书法居”宋四家”(苏、黄、米、蔡)之首,绘画则开文人写意一派。其思想兼融儒释道,于困厄中尤能以旷达自处。在中国文学史上,苏轼是继欧阳修之后北宋文坛的领袖,也是最具人格魅力与文化高度的文人之一;近代学者称其为”中国文人精神世界的典型”,洵非虚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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