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原文
望海潮(东南形胜)
宋·柳永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
重湖叠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千骑拥高牙,乘醉听箫鼓,吟赏烟霞。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
二、注释
01. 选自 《乐章集》(柳永词集名,原本已佚,今有辑本),亦见今人辑校的《全宋词》。词题一作”钱塘”,”东南形胜”取首句四字为题,是诗词标目的常用方式。全词一百零七字,通篇押平声韵(麻韵:华、家、沙、涯、奢、嘉、花、娃、牙、霞、夸)。
02. 〔望海潮〕 词牌名。此调最早见于柳永《乐章集》,殆为其自度曲;调名当取钱塘(钱塘江)观潮之事为意。
03. 〔形胜〕 地理形势优越、山川壮美之地。”形胜”是古代地理、文章的常用语,谓其地形势便利、足以凭依,兼有地势与形貌两层意思。
04. 〔三吴都会〕 三吴地区的大都市。三吴,泛指长江下游江南一带,即吴地(今江苏南部、浙江一带);具体所指历代说法不一,或以吴郡、吴兴、会稽为三吴,或以苏州、常州、湖州为三吴,此处是泛指,不宜拘于某一家之说。都会,读 dū huì,人口稠密、百货集散的大城市。
05. 〔钱塘〕 杭州的古称。秦于此置钱唐县,唐人因避国号之讳改”钱唐”为”钱塘”。北宋时为杭州州治所在,亦为两浙路治所,是东南第一大都会。
06. 〔自古繁华〕 从古以来就是繁华之地。繁,盛多;华,光彩、华美。此四字是上片的纲领。
07. 〔烟柳画桥〕 如烟的杨柳,彩绘的桥梁。烟柳,柳色苍翠如烟雾笼罩;画桥,雕饰华美的桥。二词合写水乡风物之美。
08. 〔风帘翠幕〕 挡风的帘子与青绿色的帷幕。风帘,用以遮蔽风寒的竹帘;翠幕,翠色的帷幕。二词合写居室的精美雅洁。
09. 〔参差〕 读 cēn cī,高低错落、疏密不一的样子。这里写杭州依山傍水,屋舍鳞次栉比,远远望去高低起伏而论之不齐。一说此处形容楼阁之多、错落相接。
10. 〔十万人家〕 极言居民之多,并非实数。北宋杭州人口繁盛,号为东南都会,故此句以概数写人烟稠密。
11. 〔云树〕 高耸入云的树木,一说形容树木茂密如凝云。这里指钱塘江堤岸上高大成行的树木。
12. 〔绕堤沙〕 环绕着江堤上的沙路。一说谓沙堤一带绿树环绕。堤沙,指江堤。
13. 〔怒涛卷霜雪〕 汹涌的潮水卷起霜雪一般洁白的浪花。以”霜雪”喻浪花,兼取其色白与其寒凉;”怒”字写潮势之猛,”卷”字写潮来之疾。
14. 〔天堑〕 读 qiàn,天然的壕沟,指天然险阻。堑,壕沟。这里指钱塘江,谓其江面宽阔、波涛险急,是天然的屏障。古人亦多以”天堑”称长江。
15. 〔无涯〕 没有边际。涯,边际。这里极言钱塘江江面开阔,望不到尽头。
16. 〔市列珠玑〕 街市上陈列着各色珍宝。珠,珍珠;玑,读 jī,不圆的珠子,泛指小珠。二词合用,概举珍宝之多。
17. 〔户盈罗绮〕 家家户户都充盈着绫罗绸缎。盈,充满。罗,质地轻薄而有疏孔的丝织品;绮,读 qǐ,有花纹或图案的丝织品。
18. 〔竞豪奢〕 争相夸耀豪华奢侈。竞,争着、比着。三字收束上片,由物产之富转入风俗之盛。
19. 〔重湖〕 读 chóng,指西湖。西湖有里湖、外湖之分,湖中有湖、彼此相重,故称”重湖”;或谓以白堤、苏堤一带分隔而成,说法随地形而略有差异。
20. 〔叠巘〕 读 yǎn,层叠的山峰。巘,原指大山之上的小山,诗词中多用以泛指峰峦。
21. 〔清嘉〕 清秀美好。嘉,美好。三字总括湖光山色,是下片的纲领。
22. 〔三秋〕 秋季的第三个月,即农历九月;一说泛指整个秋天。桂花于秋日开放,故以”三秋”限定。
23. 〔桂子〕 桂花。杭州天竺、灵隐一带自古多桂,唐人已有歌咏;相传此间桂花得自月中之种,此说出宋人笔记与地方传说,姑妄听之。
24. 〔十里荷花〕 极言西湖荷花绵延之广。”十里”是夸张的说法,谓夏日湖面荷花连属,难见边际。
25. 〔三秋桂子,十里荷花〕 相传金主完颜亮(完颜亮,即海陵王)听人歌唱此二句,艳羡江南风物,遂起投鞭渡江之志。此说见于宋罗大经《鹤林玉露》,属宋人笔记传闻,用以说明柳词流传之广、影响之远则可,不宜径视为信史。
26. 〔羌管〕 读 qiāng,即羌笛,古代西北羌族所用的吹奏乐器,诗词中常借指笛声。这里与”箫鼓”对举,泛指管乐之声。
27. 〔弄晴〕 在晴明的天气里吹奏。弄,吹奏、演奏乐器。与前句相合,写白日晴空之下笛声悠扬。
28. 〔菱歌〕 采菱女子所唱的歌。菱,水生草本植物,果实即菱角;”采菱”是江南水乡常见的生业,故采菱之歌亦成为富水乡气息的意象。
29. 〔泛夜〕 歌声在夜色中飘荡。泛,漂浮、飘散。与上句合读,写昼夜行乐不绝。一说”弄晴””泛夜”互为补充,谓乐器声与歌声或于晴日、或于夜间,彼此交错。
30. 〔嬉嬉〕 欢乐和乐的样子,写老老少少无不怡然自得。
31. 〔钓叟〕 读 sǒu,钓鱼的老翁。叟,老年的男子。
32. 〔莲娃〕 采莲的少女。娃,吴方言称年轻女子,此处指少女。”钓叟””莲娃”老少并举,见出游人之众与心境之和乐。
33. 〔千骑〕 读 jì,形容随从人马之众。骑,一人一马为一骑,作名词时读 jì。汉乐府《陌上桑》有”东方千余骑,夫婿居上头”之语,此处用法相近。
34. 〔高牙〕 高高扬起的牙旗。牙,即牙旗,古代军中主帅及高级官员出行所用的大旗,竿首或以象牙为饰,一说旗幅边缘作齿牙状,后代遂以牙旗指高官出行的仪仗。这里写太守(即知州)出行时的威仪。
35. 〔乘醉听箫鼓〕 乘着酒兴聆听箫鼓演奏。箫鼓,吹箫击鼓,泛指音乐。
36. 〔吟赏烟霞〕 一边吟咏,一边赏玩山水云霞。烟霞,烟云雾霭与霞光,泛指山水胜景。
37. 〔异日〕 他日、日后。
38. 〔图将〕 画出来。图,作动词用,描绘、绘制;将,用在动词之后的语助词,无实义。
39. 〔凤池〕 凤凰池的省称。魏晋以后,掌管机要、草拟诏令的中书省设在禁苑凤凰池附近,遂以”凤凰池”代称中书省,后用以泛指朝廷中枢。这里即指朝廷。
三、译文
东南一带地理形势优越,这里是三吴地区最大的都会,钱塘自古以来就是繁华之地。如烟的杨柳掩映着彩绘的桥梁,挡风的竹帘与翠绿的帷幕相间,高低错落,是十万户人家的居所。
高耸入云的树木环绕着沙堤,汹涌的江涛卷起霜雪一般的浪花,钱塘江这一天险,辽阔得望不到边际。街市上陈列着各色珍宝,家家户户堆满了绫罗绸缎,人们竞相夸示豪华,比着奢侈。
西湖里湖与外湖相重,层叠的峰峦清秀美好,这里有九月的桂花,有绵延十里的荷花。晴日里羌笛声声,夜色中采菱的歌声飘荡湖面,钓鱼的老翁与采莲的少女,无不嬉嬉笑语,快乐和融。
成千的骑从簇拥着高扬的牙旗,太守乘着酒兴听箫鼓齐鸣,吟诗作句,赏玩烟霞景物。他日把这般好景描画下来,待回到朝廷之时,正好向同僚夸说一番。
四、理解性默写
01. 《望海潮》开篇”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三句,从地势、地位、历史三个角度总写杭州,是全词的纲。
02. 词中总赞杭州地理形势优越的一句是”东南形胜“,其中”形胜“指地理形势优越、山川壮美之地。
03. 《望海潮》中”三吴都会“一句,写杭州是三吴地区的大都市;”三吴“泛指吴地,具体所指说法不一。
04. 柳永《望海潮》中总括杭州自古繁盛的一句是”钱塘自古繁华“,句中的”钱塘“是杭州的古称。
05. 词中写街巷风物与居室之美的两句是”烟柳画桥,风帘翠幕“。
06. 《望海潮》中写杭州人家帘幕精美的一句是”风帘翠幕“,”风帘“指挡风的帘子,”翠幕“指青绿色的帷幕。
07. 词中写居民众多、屋舍错落的一句是”参差十万人家“;”参差“读 cēn cī,”十万人家“是概数而非实数。
08. 《望海潮》中写钱塘江堤岸上树木高耸茂密的一句是”云树绕堤沙“。
09. 词中写钱塘江潮水汹涌、浪花洁白的一句是”怒涛卷霜雪“,句中以”霜雪“比喻浪花。
10. 《望海潮》中”天堑无涯“一句写钱塘江辽阔无边;”堑“读 qiàn,”天堑“指天然的壕沟、险阻。
11. 柳永《望海潮》中写杭州街市珍宝罗列、家家绫罗充盈的两句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
12. 词中”户盈罗绮“一句的”绮“读 qǐ,指有花纹的丝织品;”珠玑“的”玑“读 jī,指不圆的珠子。
13. 《望海潮》上片以”竞豪奢“三字收束,写杭州人争相夸耀豪华,是上片的总结。
14. 词中由都市转入西湖,”重湖叠巘清嘉“一句总写湖山之秀美;”重湖“读 chóng,因里湖、外湖相重而得名。
15. 《望海潮》中”叠巘“的”巘“读 yǎn,意为层叠的山峰;”清嘉“意为清秀美好。
16. 柳永《望海潮》中描写西湖夏秋胜景、历来传诵的名句是”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
17. 词中”三秋“指秋季第三个月,即农历九月;”十里荷花“极言荷花之盛,属夸张说法。
18. 相传金主完颜亮听人歌此词,艳羡江南而起南侵之念,其所艳羡者即”三秋桂子,十里荷花“二句;此说见宋罗大经《鹤林玉露》,属宋人笔记传闻。
19. 《望海潮》中写昼夜游乐不绝、乐声与歌声交错的两句是”羌管弄晴,菱歌泛夜“。
20. 词中”羌管“的”羌“读 qiāng,”羌管“即羌笛;”菱歌“指采菱女子所唱的歌。
21. 柳永《望海潮》中写百姓老幼皆和乐自得的一句是”嬉嬉钓叟莲娃“;”钓叟“的”叟“读 sǒu,”莲娃“指采莲的少女。
22. 词中写太守出行仪仗之盛的一句是”千骑拥高牙“;”骑“在此读 jì,”高牙“指高扬的牙旗,代指出行仪仗。
23. 《望海潮》中写郡守乘兴听乐、赏玩山水云霞的两句是”乘醉听箫鼓,吟赏烟霞“。
24. 词的结句”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是祝颂之辞;”图将“意为画出来,”凤池“即凤凰池,代指朝廷中枢。
25. 《望海潮》通篇押平声韵,中途不换韵,韵脚依次为华、家、沙、涯、奢、嘉、花、娃、牙、霞、夸,音节繁密谐畅,最能体现柳永慢词协律的特点。
五、创作背景
《望海潮》的作年与作意,历来说法不一,未有定论。宋人笔记相传,此词为柳永投赠之作:柳永欲见其旧交、时在杭州任职的两浙转运使孙何而不得,遂作此词,托人于宴席间歌唱以通款曲(一作所赠者为后来知杭州的孙沔)。此说出宋人笔记,属传闻性质;近世学者又指出,孙何卒于景德元年(1004),其时柳永尚在童稚之年,年辈似不相及,故此说难以尽信。然而全词以称扬地方长官作结,”归去凤池夸”分明是期许其入朝执政的祝颂之辞,其带有干谒(投献以求赏识、汲引)的色彩,则为多数论者所认同。至于具体赠与何人、作于何年,则不必强为指实。
就时代背景而言,北宋自真宗景德以后,与辽订立澶渊之盟,边境大体安宁;至仁宗朝,承平日久,户口滋殖,城市经济空前繁荣。汴京、杭州、扬州、成都等大都市商贾辐辏,坊市制度渐趋松弛,夜市兴盛,市民阶层壮大,歌楼酒肆、勾栏瓦舍遍布城中。柳永生活的年代,正当这一承平时期。杭州自唐以来即为东南名郡,吴越多鱼米桑麻之利,杭州又有西湖之胜,人口稠密、百货汇集、风俗华丽,时为东南第一都会。词中所写”烟柳画桥””市列珠玑””参差十万人家”,正是这一历史情境的真实写照。宋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评柳词,谓其”承平气象,形容曲尽”,移以评此篇,尤为切当。
就作者际遇而言,柳永早年流连汴京与江南坊曲之间,为乐工歌伎填词谋生,屡赴科场而久不得第,仕途蹇滞。这种处境使其一方面熟悉市井生活与市民趣味,语言不避俚俗;另一方面又不能不寻求进身之阶,故有投献地方长官之举。以歌辞干谒,是宋代士人的常见做法:借一篇流传众口的歌词,使自己的才名达于当事者之耳,比寻常书启更易见效。《望海潮》以都市的富庶繁华入词,极铺张扬厉之能事,最后归于对郡守的称美与祝颂,其写作意图由此不难推见。
就词体演变而言,柳永生活之时,词坛仍以小令为主,篇幅短小,宜于抒写一时之情致,而不宜于铺陈繁复的物象与场面。柳永大量创制慢词长调,扩充篇幅、改变句法,遂使铺叙成为可能。本篇一百零七字,洋洋洒洒写尽一城之风物,正是慢词体制优势的产物;若无长调之体,便无从安排如此密集的意象。可以说,都市题材与慢词体制,在这篇作品中是互为表里、彼此成就的。
六、主旨概括
本词以”繁华”二字为全篇线索,按由总到分、由城到湖、由物到人、由景到颂的次序层层展开:开篇三句先就地理、地位、历史三端总点杭州之盛,是全词的”点”;继以”烟柳画桥”以下铺陈街巷、江潮、市肆,写杭州之富庶,是承平面貌的”染”;下片由城市转入西湖,以”重湖叠巘清嘉”一句再点,以下铺陈桂子、荷花、昼夜笙歌与钓叟莲娃,写湖山之胜与民人之乐;最后以”千骑拥高牙”写郡守出游,以”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作结,把一城风物尽数收归于对地方长官的称美与祝颂之中。全词极写杭州的山川形胜、市井繁华与湖山佳丽,铺叙出一派文物昌盛、民生安乐的承平气象,歌颂了北宋时期都市的富庶与风俗的和乐,并借”千骑拥高牙””归去凤池夸”诸句,表达了对郡守政绩的称扬与对其入朝大用的美好祝愿。就艺术而言,本词以赋法为词,铺采摘文而不失层次,点染相间,意象富丽,数字与骈句交错成章,音律谐婉,是柳永慢词的代表作,也是中国文学史上第一等规模的都市词,历来被视为宋代都市文明的文学标本。
七、情感内涵
1. 对杭州形胜与历史底蕴的由衷礼赞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三句劈空而来,不作铺垫,不作渲染,径以判断句式道出杭州的地位。地望、地位、历史三者并举,语气斩截而自信,仿佛一幅长卷画卷先落下第一笔的定位。这种礼赞不是游子的乡思,也不是贬客的寄托,而是对一个地方由衷的欣赏与叹服,故能以盛气贯穿全篇。
2. 对承平富庶、市井繁华的欣赏与陶醉
“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三句,是全词唯一涉及世俗欲望之处,也是最有时代气息之处。珍宝罗于市、罗绮盈于户,人不讳言”豪奢”,且以相竞为乐。词人对这种繁华不作道德评判,不作讽谏姿态,而是以欣赏的目光如实写来——这份坦然,恰恰来自北宋承平时期市民社会的自信,也是柳词不同于士大夫雅词的地方。
3. 对湖山风物的沉醉与喜爱
“重湖叠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数句,是全词审美价值最高的部分。写湖则里外相重,写山则峰峦层叠,写花则一秋一夏、一香一色,寥寥数语而四季之胜尽收笔底。此种写法已非客观的景物罗列,而是饱含赏玩之情:若非久居其地、熟识水性山情,写不出这样的取舍。杭州之所以动人,正在于城市与自然相接,繁华与清嘉并存。
4. 对民生安乐的欣慰与称许
“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三句,由景物转向人物。晴日有笛,夜里有歌,钓鱼的老翁、采莲的少女皆和乐自得——写的是游乐,落笔的却是治绩:百姓安乐、四时嬉游,本是地方长官治理有方的表征。”嬉嬉”二字叠用,把这份和乐写得意态可掬,是全词最见温情的一笔。
5. 称美郡守、颂扬升平的干谒之意
“千骑拥高牙,乘醉听箫鼓,吟赏烟霞”三句,镜头由众人转向一人:前有千骑开路,高牙导行,听箫鼓而吟赏烟霞,写的是太守的风采,也是词人对儒雅长官的想象。结以”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把杭城的湖山之美与太守的政绩之美合为一事:好景可图,政声可颂,待其还朝之日,正堪向同僚夸耀。这一层意思虽是投赠之辞,却说得堂皇大方,不落寒乞之态,故历来虽有论者嫌其颂美过当,亦不能不承认其措辞得体。
八、艺术特色
1. 以赋为词,铺叙尽致
这是本篇最根本的写法。铺陈其事而直言之,本是汉代大赋的擅场,柳永移之以入词,故前人称之为”以赋为词”。全篇不作跳跃,不留空白,从都会到人家、到江堤、到市肆、到湖山、到游人、到太守,一路铺排而下,层层补充而次序井然。赋法的好处在于能容:一城的山川、市井、风俗、人物,尽可纳于一调之中;其难处在于易流于堆垛,柳永则以清晰的线索(总—分—总、城—湖—人)驾驭之,故繁而不乱,密而有致。
2. 点染结合,纲目分明
清刘熙载《艺概·词曲概》论词,标举”点染”之法,谓先以一二语点明题旨,再用景物渲染铺叙。本篇用之最为典型:”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三句是”点”,下文”烟柳画桥”至”竞豪奢”通是就这三句”染”;”重湖叠巘清嘉”一句是”点”,”有三秋桂子”至”嬉嬉钓叟莲娃”便是就此一句”染”。点处简明扼要,染处淋漓尽致,二者相间而行,遂使全词既有纲领又不失丰腴。
3. 夸张夸饰,气魄宏大
写波涛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写荷花则”十里荷花”,写仪仗则”千骑拥高牙”,写民居则”十万人家”,写珍异则”市列珠玑,户盈罗绮”。这些数字与夸饰之词多非实录,却共同营造出一种宏大磅礴的气象。值得注意的是,此处的夸张不同于豪放词的飞扬跋扈,而是以繁华、富丽为取向,夸张之中见堂皇,属于典型的盛世修辞。
4. 意象密集,辞采富丽
全词几乎句句有物象:形胜、都会、烟柳、画桥、风帘、翠幕、云树、堤沙、怒涛、霜雪、天堑、珠玑、罗绮、重湖、叠巘、桂子、荷花、羌管、菱歌、钓叟、莲娃、千骑、高牙、箫鼓、烟霞、凤池。二十余个意象络绎奔赴,而无一闲字,读来如入山阴道上,应接不暇。这些意象又多取质地华美者——玉般的珠玑、霜雪般的浪花、锦绣般的罗绮,色泽秾丽而不失清气,故能富而不俗。
5. 数字属对,句法整饬
“三秋桂子,十里荷花”,以时令对空间、以香花对艳叶,数字相对而气象顿出;”市列珠玑,户盈罗绮”,以市对户、以珍宝对丝帛,一外一内,概括尽致;”千骑拥高牙,乘醉听箫鼓”,前主仪卫,后主风雅,一刚一柔。柳永又善用四六句法,如”东南形胜,三吴都会””烟柳画桥,风帘翠幕”,两两相对,节奏整饬,使长调在铺叙之中自有骨干,不致散漫无归。
6. 都市题材的开拓
词自唐五代以来,以闺情、相思、伤别为正宗,山水、田园、都市皆罕入词。柳永以都市为题材,写街衢、写市肆、写湖山、写风俗,把市民生活的富庶与热闹大量引入词中,极大地扩展了词的疆域。本篇是最早也是最完整的一篇都市词,其后宋代多有继作,而规模气象罕有其匹。清以前论者或以”俗”贬之,实则这种题材的开拓,正与宋代城市文明的成熟同步,具有不可替代的认识价值。
九、逐句赏析
1.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
〔形胜〕地理形势优越之地。〔三吴〕泛指吴地,具体所指说法不一。〔都会〕读 dū huì,大都市。〔钱塘〕杭州古称。
东南一带地理形势优越,这里是三吴地区最大的都会,钱塘自古以来就是繁华之地。
起首三句,纯以判断出之,不作一句描写,而全篇之势已立。三句分三层:”东南形胜”言地理,”三吴都会”言地位,”钱塘自古繁华”言历史;由空间而时间,由自然而言人文,一句深似一句。这种开门见山的写法,得力于赋体的气象,也与词人的干谒用意相合——起笔先声夺人,方足以动听者之目。三句又是全词先立之”点”,下文所有铺陈皆由此生出:烟柳、云树、怒涛写的是”形胜”,十万人家、珠玑罗绮写的是”都会”与”繁华”。先立纲而后张目,长调的结构之利由此尽显。
2. 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
〔烟柳〕柳色如烟。〔画桥〕雕饰华美的桥。〔风帘〕挡风的帘子。〔翠幕〕青绿色的帷幕。〔参差〕读 cēn cī,高低错落。〔十万人家〕极言居民之多。
如烟的杨柳掩映着彩绘的桥梁,挡风的竹帘与翠绿的帷幕相间,高低错落,是十万户人家的居所。
这三句由宏观的地望转入具体的街巷,是全卷的第一处细笔。”烟柳画桥”写户外,”风帘翠幕”写户内,一外一内,写尽居室的雅洁与水乡的柔媚;”参差”二字尤见眼力——屋舍依山傍水、随势高低,故不可一律视之,一个词写出了杭州城错落于湖山之间的形貌。末以”十万人家”作结,由精美的细部画面忽然拉开尺度,以户数之多收束,气象顿然开阔。写繁华而不写金玉锦绣,偏从帘幕、画桥、烟柳这些清丽的物象落笔,故富而不俗,这是柳永高出一般歌功颂德文字之处。
3. 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
〔云树〕高耸如云的树木。〔绕堤沙〕环绕着江堤沙路。〔怒涛卷霜雪〕江涛汹涌,卷起如霜雪的白浪。〔天堑〕读 qiàn,天然壕沟,指钱塘江。〔无涯〕没有边际。
高耸入云的树木环绕着沙堤,汹涌的江涛卷起霜雪一般的浪花,钱塘江这一天险,辽阔得望不到边际。
镜头由城内移向江干,视野随之大开。前二句是一工一阔的对照:”云树绕堤沙”写静,绿树沿堤,是柔美的一笔;”怒涛卷霜雪”写动,白浪排空,是壮美的一笔。一动一静,一高一远,恰足以当钱塘之形势。”卷”字最有精神,写潮头翻卷上腾之状,兼见其力与速;以”霜雪”喻浪,不仅取其白,亦取其寒气逼人,读之如有水沫扑面。结以”天堑无涯”四字把画面推向辽阔,”无涯”二字写空间的无尽,也为下片转入西湖的秀美预留了对比:江之壮阔与湖之清嘉,刚柔相济,方见杭州之全美。
4. 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
〔市列珠玑〕街市上陈列珍宝。玑,读 jī,不圆的珠子。〔盈〕充满。〔罗绮〕读 qǐ,有花纹的丝织品。〔竞豪奢〕争相夸耀豪华奢侈。
街市上陈列着各色珍宝,家家户户充盈着绫罗绸缎,人们争相夸示豪华、比着奢侈。
上片以此三句收束,笔锋由自然山川折入市井货财,是”繁华”二字最直接的注脚。二句对偶极工整:”市列”对”户盈”,一外一内,写尽商贾之盛与民户之富;”珠玑”对”罗绮”,一珍宝一衣料,皆取物之华美者以为代表。值得注意的是”竞豪奢”三字的评价态度:词人写豪奢而不讥豪奢,反以”竞”字写出满城跃跃欲试的生气来——这是市民社会的价值标准进入词中的表现。”竞”字又与句中物象的静止相反照:珠玑是陈列的,罗绮是充盈的,而人是活动的,繁华于是有了温度。
5. 重湖叠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
〔重湖〕读 chóng,指西湖,以里湖、外湖相重得名。〔叠巘〕读 yǎn,层叠的山峰。〔清嘉〕清秀美好。〔三秋〕秋季第三个月,农历九月。〔桂子〕桂花。〔十里荷花〕极言荷花之盛,夸饰之辞。
西湖里湖与外湖相重,层叠的峰峦清秀美好,这里有九月的桂花,有绵延十里的荷花。
过片三句是下片的纲领,也是全词的清丽所在。”重湖叠巘清嘉”一句先作总评,其中”重湖”写水、”叠巘”写山,已经是一副对仗,再以”清嘉”二字定其品格,笔法极省净。以下二句是全词最负盛名的写景名句:一句写秋,一句写夏;一句写香,一句写色;一句写山寺之桂,一句写湖面之荷。”三秋”对”十里”,时令与空间相对,数量词造成极强的铺展感,仿佛桂花之香、荷花之色都漫出了字句之外。相传金主完颜亮听人歌此二句而艳羡江南,事见宋罗大经《鹤林玉露》,属宋人笔记传闻,未必可以尽信,却足以说明这两句在当时流传之广、感染力之强。就章法而言,此三句一改上片的富丽浓艳而为疏朗清新,是全词气息的一大转换。
6. 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
〔羌管〕读 qiāng,羌笛。〔弄晴〕在晴日吹奏。〔菱歌〕采菱女子所唱的歌。〔泛夜〕在夜间飘荡。〔嬉嬉〕欢乐和乐的样子。〔钓叟〕读 sǒu,钓鱼的老翁。〔莲娃〕采莲的少女。
晴日里羌笛声声,夜色中采菱的歌声飘荡湖面,钓鱼的老翁与采莲的少女,无不嬉嬉笑语,快乐和融。
这三句由写景转入写人,是西湖画卷的活动部分。前二句用互文之法:笛声不必尽在晴日,歌声不必尽在夜间,”弄晴””泛夜”交错的读法,恰恰写出昼夜行乐、四时不绝的盛况;又以”羌管”之清越对”菱歌”之柔婉,以乐器之声对人力之歌,听觉上的层次极为丰富。后一句落到人物,”钓叟””莲娃”老少并举,一闲一忙,一静一动,写尽湖上人家的生计与乐趣;”嬉嬉”二字叠用,是全词最富人情味的一笔,其声调之和柔,正与人物之和乐相协。写到这里,杭州的繁华已不再是器物层面的繁华,而成了风俗层面的和乐——这是本篇立意高出寻常颂美之作的关键。
7. 千骑拥高牙,乘醉听箫鼓,吟赏烟霞。
〔千骑〕读 jì,形容随从人马之众。〔高牙〕高扬的牙旗,指高级官员出行的仪仗。〔箫鼓〕吹箫击鼓,泛指音乐。〔烟霞〕烟云雾霭与霞光,泛指山水景色。
成千的骑从簇拥着高扬的牙旗,太守乘着酒兴听箫鼓齐鸣,吟咏诗句,赏玩烟霞景物。
镜头由湖上的众生转向一位主角,是全词人物关系的收束。”千骑拥高牙”五字极写威仪:前有仪仗导从,后有千人相拥,”拥”字把仪卫环绕、前呼后拥的场面写得如在目前。然而若止于此,便只是铺陈势位,乏味之至;妙在后二句随即转入风雅——”乘醉听箫鼓”写其豪兴,”吟赏烟霞”写其雅怀。一武一文,一庄一媚,一位既能治郡、又擅风流的长官形象由此立起。就写法而言,此三句又是全词章法上的过渡:由写杭州转向写治杭州之人,从而为末句的祝颂铺设台阶,转换得极为自然。
8. 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
〔异日〕他日、日后。〔图将〕画出来。图,作动词用;将,动词后的语助词,无实义。〔凤池〕凤凰池的省称,代指中书省,泛指朝廷中枢。
他日把这般好景描画下来,待回到朝廷之时,正好向同僚夸说一番。
结句二句收得从容而大方,是全词用意所在。”图将好景”四字,把全篇所写之山川、街市、湖山、风俗一并收摄:既是实笔——宋代地方官离任,往往有图绘胜景以纪游的风习;也是虚笔——”好景”兼含景物之美与治绩之美。”归去凤池夸”五字点明干谒之意而绝不寒伧:不是乞怜,不是求荐,而是预设其人必将奉召还朝、在朝堂之上向人夸说这一段治理杭州的得意经历。颂得堂皇,祝得体面,被颂者读之焉得不悦。就全篇结构而言,此句是最后的”点”:此前所有铺陈的最后归宿,正在于对地方长官功绩的称扬;而”夸”字又与开篇”繁华”二字遥相呼应,讥者谓其失之夸饰,赏者谓其堂堂正正,恰好见出此词语气之豪。
十、文学文化常识
1. 词牌《望海潮》
此调最早见于柳永《乐章集》,当为其自度曲(自己创制的曲调),调名约取钱塘观潮之意。全调一百零七字,属长调,通首押平声韵,句法以四言、五言句为主而间以六言,宜于铺叙,不宜于含蓄。宋人以此调填词者不多,名作更稀,柳永此篇几乎是一枝独秀;清人填此调者渐众。凡言《望海潮》,殆必首先举此词。
2. 慢词(长调)的兴盛
词按篇幅,旧分小令、中调、长调(大致以五十八字以内为小令,五十九至九十字为中调,九十一字以上为长调),这只是后人的大致划分,不必拘泥。唐五代词以小令为主,篇幅短小,句法近于近体诗,宜写一时的情致。柳永大量创制慢词,篇幅加长、句法加繁、领字增多,使词有能力容纳更曲折的叙事与更宏阔的场面。慢词的成熟,是宋词能与唐诗并称的重要前提之一;此后苏轼、周邦彦、辛弃疾、姜夔等无不受其沾溉。
3. “以赋为词”
汉赋以铺采摘文、体物写志为能事。柳永把赋体的铺陈之法引入词的创作,即所谓”以赋为词”:不作跳跃、不用象征,而是按空间或类别的次序,一层一层地铺排物象,务求穷形尽相。这种写法的长处在于容量大、场面足,短处则在于易流于平直堆垛,故须以清晰的层次与”点染”之法调剂。柳永之后,周邦彦、吴文英的铺叙,皆可视为这一路数的发展。
4. 宋代都市文化与市民文学
宋代坊市制度松弛,宵禁亦较前代为宽,汴京、临安、杭州、成都等大城市店铺林立,夜市兴盛,瓦舍勾栏中说话、杂剧、诸宫调盛行,市民阶层壮大,市民趣味随之进入文学。词的兴盛本与都市娱乐密不可分:词最初就是酒楼歌席上的唱辞。柳永长期流连坊曲,为乐工歌伎作词,其作品题材的市井化、语言的通俗化,正是这一文化土壤的产物。
5. 干谒词(投赠词)
唐代士人应试之前,往往以诗文投献名公巨卿以求荐举,谓之”干谒”或”行卷”。宋人以词干谒,则是以歌词之流播代替书启之投献:一篇传唱众口的新词,可使作者的才名闻于当事者之耳。这一类作品多以称美对方才德、政绩或祝愿其升迁作结,措辞须堂皇而不失体。《望海潮》”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即是典型的干谒语,此词也因此被视为宋代干谒词的代表。
6. 婉约派与柳永的位置
明人张綖(张南湖)论词,始分宋词为”婉约””豪放”二体,后世沿用其说。婉约派以写情为主,音律谐婉,语言绮丽,柳永与李清照、秦观、周邦彦、姜夔等同属此派。柳永虽被归入婉约,其词却不止于闺阁情思:羁旅行役之苦(《雨霖铃》《八声甘州》)、都市风物之盛(《望海潮》)皆入笔端,故其面目较一般婉约词人为阔大,是婉约派中开拓最多的一家。
7. 钱塘与南宋行在
杭州北宋已为东南第一都会;南宋建炎三年(1129)升为临安府,绍兴八年(1138)正式定为行在(行都),此后百余年为南宋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柳永此词作于北宋,写的是北宋杭州,然而其中所写湖山之美与市井之盛,恰成为南宋人追慕繁华、偏安享乐的文学资源。”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在南宋流传尤广,与后来林升”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的讽咏,构成了对同一座城市的两种不同眼光。
8. “凡有井水处皆能歌柳词”
宋叶梦得《避暑录话》记一西夏归朝官员之语,谓柳词流播之广,”凡有井水饮处,即能歌柳词”。一作”凡有井水处,即能歌柳词”。此语虽是宋人对柳词流行的形容,却准确指出了柳永在词史上的特殊地位:他是第一位真正把自己的名字写进民间传唱的词人。语言的浅近、音律的谐婉、题材的平民化,使其突破了士大夫雅集的狭小圈子,成为一代之新声。相传金主完颜亮闻此篇而起南侵之念,其说虽出于宋人笔记传闻,与这一记载却正可互为参证。
十一、作者简介
柳永(约987—1053),原名三变,字耆卿,崇安(今福建武夷山)人,北宋著名词人。出身于仕宦之家,其父柳宜曾任工部侍郎,兄柳三复、柳三接亦皆登第,一门风雅。柳永少年即工诗文,早年曾赴汴京应举,其间往来于江南与汴京之间,流连坊曲秦楼,为乐工歌伎填词为生,名动一时。
柳永的仕途极为坎坷。相传他早年屡试不第,曾作《鹤冲天》(黄金榜上)一词,有”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之句,触忤当路;此说出宋人笔记,未必尽实,却颇能反映其落拓的处境与兀傲的性格。后改名柳永,约在仁宗景祐初年登进士第(旧说在景祐元年,1034),历任睦州团练推官、余杭县令、晓峰盐场监官、泗州判官等职,辗转州县,久沉下僚;最终官至屯田员外郎,故后世称其为”柳屯田”。其生卒年史无明文,近人据各种材料推定约为生于宋太宗雍熙四年(987),卒于仁宗皇祐五年(1053)。
文学上,柳永的主要贡献有三。其一,大量创制慢词。他精通音律,能自度新曲,其《乐章集》中所存词作二百余首,慢词长调几占半数,篇幅既长,铺叙始成为可能,宋词的体制由此一新。其二,开拓词的题材。羁旅行役、都市繁华、市井人情、湖山风物,在他笔下皆可入词,尤其是《望海潮》一类都市词与《八声甘州》《雨霖铃》一类行役词,皆属前人未有力地加以开拓的领域。其三,语言通俗而能雅。柳词善用浅近口语入词,不避俚俗而能不失深情,转折铺叙处多用领字(如”念””渐””对”等)提掇,既协音律又便于歌唱,为其赢得了最广大的听众。
在词史上,柳永的地位与争议并存。赞誉者谓其词文的传播之广,”凡有井水饮处,即能歌柳词”(宋叶梦得《避暑录话》);又谓其铺叙委婉、音律谐婉,为百年词体开一新局面,苏轼、黄庭坚、秦观、周邦彦乃至辛弃疾,无不受到他的影响。批评者则嫌其词语尘下、格调不高,李清照《词论》谓其”虽协音律,而词语尘下”,宋人所记亦有以其《定风波》(自春来)之类为讥者。平心而论,柳永对词体的贡献主要在于体制与题材的扩充,而非立意的深沉与格调的高华;然而没有这种扩充,便难有后来宋词的汪洋恣肆。就词史而言,他是上承唐五代词、下启苏辛的关键人物,其与苏轼分别代表了宋词演进中不可或缺的两条脉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