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原文
客至
唐·杜甫
舍南舍北皆春水,但见群鸥日日来。
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
盘飧市远无兼味,樽酒家贫只旧醅。
肯与邻翁相对饮,隔篱呼取尽余杯。
二、注释
01. 选自 本诗见于《全唐诗》及历代杜集,今人通行注本多据清仇兆鳌《杜诗详注》。题下作者原注”喜崔明府相过”,为杜甫寓居成都草堂期间所作,约在唐肃宗上元二年(761)春。
02. 〔客至〕 诗题,即”有客来访”。题下杜甫自注”喜崔明府相过”,”相过”即相访、过访之意,点明来者为崔明府,而全诗之”喜”亦由此注出。
03. 〔崔明府〕 一般认为指杜甫的母族长辈(舅氏),其名不详,时任县令。一说为杜甫舅父崔氏,生平事迹无考。
04. 〔明府〕 唐人对县令的尊称。”明府”本为汉魏以来对郡府长官(太守、刺史)的尊称,唐代多用于称县令,含有称美其廉明之意。
05. 〔舍〕 读 shè,房舍、屋舍,这里指杜甫在成都西郊浣花溪畔营建的草堂。注意与”舍弃”之”舍”(读 shě)读音不同。
06. 〔舍南舍北〕 草堂的南面和北面。两句连言,极写居处四面临水之状。
07. 〔春水〕 春天上涨的溪水。草堂临近浣花溪,春日水涨,环绕四周,故云”皆春水”。
08. 〔但见〕 只见。”但”在古汉语中常作”只、仅仅”讲,与今义表转折的”但是”不同,诵读时须留意。
09. 〔群鸥〕 成群的鸥鸟。鸥鸟多栖于水边,古人以为其无机心,《列子·黄帝》载海上之人与鸥鸟相游之事,后世遂以”鸥鸟忘机””鸥盟”指隐居闲适、与世无争的心境。
10. 〔日日来〕 天天飞来。写春水环绕、鸥鸟日相亲附,亦见居处之幽僻与人迹之稀少。
11. 〔花径〕 两旁长着花草的小路。径,小路。一说特指草堂外栽花夹道的小径。
12. 〔缘客扫〕 因为客人的到来而打扫。缘,因为、为了。一说”缘”作”因”解,即”为客而扫”。
13. 〔不曾〕 未曾、从来没有过。
14. 〔蓬门〕 用蓬草编成的门,指贫寒人家的门户。蓬,蓬草,一种野草,秋后枯折,常被用以编门或盖屋。
15. 〔今始为君开〕 今天才为你打开。始,才。君,对客人的尊称,指崔明府。
16. 〔盘飧〕 盘中的菜肴。飧,读 sūn,本指晚饭,引申为熟食、饭食,这里指待客的菜肴。
17. 〔市远〕 离集市、街市远,即地处偏僻,购物不便。
18. 〔无兼味〕 没有多样的菜肴。兼味,两种以上的菜肴;”兼”谓兼备、并具。
19. 〔樽酒〕 杯中的酒。樽,读 zūn,古代盛酒的器具,这里指酒樽、酒杯。
20. 〔旧醅〕 未过滤的旧酒。醅,读 pēi,未滤之酒(浊酒);旧醅,指去年自家酿制、未经滤过的酒。
21. 〔肯〕 肯不肯、愿不愿意,表商量、邀请的语气,极富口语色彩。
22. 〔邻翁〕 邻居家的老翁。翁,对老年男子的称呼。
23. 〔相对饮〕 面对面地对饮、共饮。
24. 〔篱〕 读 lí,篱笆,用竹、木或树枝编成的院墙。
25. 〔呼取〕 招呼过来、唤来。取,用在动词后的语助词,无实义。
26. 〔尽余杯〕 喝完剩下的酒。尽,饮尽、干杯;余杯,杯中所剩的酒。
27. 〔上元〕 唐肃宗李亨年号(760—762)。上元二年即公元 761 年。
28. 〔成都草堂〕 杜甫于乾元二年(759)末入蜀,上元元年(760)春在成都西郊浣花溪畔营建草堂,得亲友及地方长官资助,历时一年左右建成。
29. 〔严武〕 字季鹰,华州华阴人,唐代将领。两度镇蜀,与杜甫交谊深厚,曾多次周济杜甫,并表荐其为检校工部员外郎。
30. 〔七言律诗〕 简称”七律”,近体诗的一种。全篇八句,每句七字,讲究平仄粘对,中间两联(颔联、颈联)必须对仗,押平声韵且一韵到底。本诗即为七律正体,押平水韵”十灰”部。
31. 〔杜诗详注〕 清初仇兆鳌所撰杜诗全集注本,共二十五卷(含附录),搜罗繁富,考订详明,是研读杜诗最重要的旧注之一。
三、译文
草堂的南面北面都涨满了春天的溪水,只见成群的鸥鸟天天飞来。
长满花草的小路,还不曾因为有客要来而打扫过;这蓬草编成的门户,今天才第一次为你打开。
盘中菜肴简单,是因为居处离集市太远,备不出多样的菜品;杯中酒也只是旧酿的浊酒,是因为家中贫穷,拿不出好酒来。
(酒兴正浓之际,主人转问客人)肯不肯与隔壁的老翁对坐共饮?那就隔着篱笆唤他过来,一起喝尽这剩下的酒罢。
四、理解性默写
01. 《客至》中”舍南舍北皆春水,但见群鸥日日来“两句,写草堂四周春水环绕、群鸥日来,交代了居处的环境。
02. 杜甫《客至》开篇以”舍南舍北皆春水“一句写春日水涨、四面皆水,”皆”字极见水势之盛。
03. 《客至》中”但见群鸥日日来“一句,以”但见”二字写出居处幽僻、人迹罕至,”但”意为”只”。
04. 《客至》中”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两句,以”不曾”与”今始”对举,把平日无人来访与今日喜客临门写得极为分明。
05. 杜甫《客至》中”花径不曾缘客扫“一句的”缘”字意为”因为”;”蓬门“指用蓬草编成的门,代指贫寒之家。
06. 《客至》中”蓬门今始为君开“一句,写主人因客人来访而特地开门相迎,是”喜客”之情的直接流露。
07. 《客至》中”盘飧市远无兼味,樽酒家贫只旧醅“两句,写待客酒菜简薄,并一一交代缘故,见出主人的坦诚与待客之诚。
08. 杜甫《客至》中”盘飧市远无兼味“一句的”飧”读 sūn,意为饭食、菜肴;”兼味“指两种以上的菜肴。
09. 《客至》中”樽酒家贫只旧醅“一句的”樽”读 zūn,指盛酒器;”旧醅“读 jiù pēi,指未过滤的旧酒。
10. 杜甫《客至》中”肯与邻翁相对饮,隔篱呼取尽余杯“两句,写主人邀邻翁共饮,把村居生活的亲切随和写到极致。
11. 《客至》中”隔篱呼取尽余杯“一句的”篱”读 lí,意为篱笆;”尽余杯“意为喝完剩下的酒。
12. 杜甫《客至》一诗中,最能表现主人待客热情、愿与邻里同乐的诗句是”肯与邻翁相对饮,隔篱呼取尽余杯“。
13. 《客至》的颔联是”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颈联是”盘飧市远无兼味,樽酒家贫只旧醅“。
14. 《客至》全诗八句,押平水韵”十灰”部,其韵脚依次为”来””开””醅””杯”,其中”旧醅“的”醅”读音为 pēi。
15. 杜甫《客至》题下原注”喜崔明府相过”,其中”明府“是唐人对县令的尊称,”相过“意为相访、过访。
16. 某散文写道:”居处僻远,无以待客,然倾其所有,言辞坦率,反见情意之真。”若用《客至》中的诗句表达,应是”盘飧市远无兼味,樽酒家贫只旧醅“。
17. 某随笔描写乡村邻里:”只隔一道篱笆,一声呼唤,老翁便端着碗过来了。”此情此景,正合《客至》中的”肯与邻翁相对饮,隔篱呼取尽余杯“。
18. 朋友自远方来访,虽居处简陋、无以待客,仍喜不自胜,此情可用《客至》中”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来形容。
19. 《客至》中最能体现”以口语入诗”特点的诗句是”肯与邻翁相对饮,隔篱呼取尽余杯“,语气如同当面商量。
20. 杜甫《客至》以”舍南舍北皆春水,但见群鸥日日来“起笔写景,以”肯与邻翁相对饮,隔篱呼取尽余杯“收束写人,通篇围绕”待客”一线展开。
五、创作背景
《客至》作于唐肃宗上元二年(761)春,时杜甫五十岁,寓居成都草堂。乾元二年(759)年底,杜甫因关中饥馑、仕途失意,弃官携家西行,经秦州、同谷,跋涉千里入蜀。上元元年(760)春,他在成都西郊浣花溪畔觅地营建草堂,得亲友与地方长官的资助,历时一年左右方始落成。草堂既成,杜甫终于结束了数年颠沛流离的生活,有了一处可以安身的居所,其心境随之转为难得的舒展与安宁。
草堂时期的杜甫,生活清贫而交游简淡。居处僻在郊野,离市集甚远,日常往来的多是田夫野老、邻舍翁媪。他亲自耕作、种药、植竹、凿池,写下了《江村》《江畔独步寻花七绝句》《春夜喜雨》《茅屋为秋风所破歌》《绝句(两个黄鹂鸣翠柳)》等一批风格清新、气象闲适的作品。本诗即为其中的代表作,题下原注”喜崔明府相过”,点明来访者是任县令的崔氏长辈,而”喜”字正是全篇的情感基调。
就时代而言,此时安史之乱尚未平息(乱事至宝应二年即 763 年方告结束),中原战火未熄,两京虽已收复而局势仍不稳。蜀中虽相对安定,却也并非全无风尘之警。正是这种”暂得安宁”的处境,使成都草堂时期在杜甫一生的创作中显得尤为特殊:忧国忧民的底色并未消褪,但笔下终于有了春水、鸥鸟、花径、邻翁这样从容亲切的画面。《客至》所写的,不是家国丧乱的大悲慨,而是村居生活中的小欢喜,然而这份欢喜之所以动人,恰恰因为它生长在长年漂泊之后。
六、主旨概括
本诗以”客至”为题,以”待客”为线索,按”居处之景—开门之喜—款待之诚—邀邻之乐”的层次从容推进。首联先写草堂环境:春水环绕,群鸥日来,写景中暗含幽居少客之意,为下联的”喜”蓄势;颔联以”不曾”与”今始”对举,由景入事,点出客人到来的殊遇与主人的欣喜;颈联转写款待,自歉酒菜简薄而一一陈明缘由,坦诚之中见出诚意之厚;尾联忽生一转,邀邻翁隔篱共饮,把主客二人的小聚扩展为村邻同乐的场景,气氛愈加热烈亲切。全诗借一次寻常的客人来访,抒写了诗人喜客迎客的真挚之情与待客以诚的质朴襟怀,展现了成都草堂时期村居生活的闲适、亲切与自足,也写出了邻里之间融洽无间的淳厚人情。就艺术而言,本诗以口语入诗而不失雅致,对仗工稳而不着痕迹,叙事如话家常而章法井然,语言质朴自然、情味醇厚,是杜甫律诗中”以俗为雅”的代表作,与《江村》《春夜喜雨》等同为草堂时期清新一路的名篇。
七、情感内涵
1. 久无客至而忽有客来的欣喜
“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是全诗”喜”字的落脚处。上句的”不曾”极冷——平日蓬门常掩,花径无人,长满花草的小路连一次为迎客而打扫的经历都没有;下句的”今始”极热——今日特地为你敞开柴门。两句之间,一冷一热,一抑一扬,把”稀客”二字写得极为饱满。欣喜之情并不直说,全从”不曾”与”今始”的对照中渗出,愈显深厚。
2. 家贫而倾其所有的待客之诚
“盘飧市远无兼味,樽酒家贫只旧醅”两句,是全诗最见性情处。主人不掩饰、不虚饰,直言菜肴之少是因为离集市太远,酒的粗劣是因为家中贫穷,两句各带一个”无”与”只”,把窘迫和盘托出。然而正是这种不加遮掩的坦率,反显出待客之诚——所待者不在饮食之丰,而在情意之真。愧歉之中含着欢喜,自歉之中藏着自豪,语浅而情深。
3. 村居生活的闲适与亲切
开篇”舍南舍北皆春水,但见群鸥日日来”,写的是一种几乎与世隔绝的幽居状态:四面春水,日日群鸥,无人叩门,却有自然相亲。这种闲适并非刻意求得的隐逸姿态,而是漂泊多年之后暂得安居的真实感受。春水之满、群鸥之亲,皆是心境安定的外化;诗人写来不着力、不夸饰,只平平道出,闲适之意自见于言外。
4. 安贫而不失其乐的旷达
诗中两次自陈贫状——”蓬门””家贫””无兼味””只旧醅”,几乎句句不离贫窘,然而通篇却没有一丝愁苦之气。草堂虽陋,门虽蓬草编成,酒虽未滤之浊酿,主人却乐在其中,甚至还要隔着篱笆唤邻翁来共饮。这种不以贫为耻、不以简为憾的态度,是历经丧乱之后对生活本味的重新体认,也是一种含而不露的旷达。
5. 乡邻之间融洽无间的淳厚人情
“肯与邻翁相对饮,隔篱呼取尽余杯”两句,把诗境由院内推到院外。主人待客而不忘邻翁,客人亦当不以为忤,隔篱一呼即可同饮,可见平日里彼此过从之密、礼数之简、情意之真。一道篱笆隔不断往来,一声呼唤即可共醉,乡村邻里的淳朴与热络,于此十字中尽见。这份人情之美,正是草堂岁月给予杜甫的珍贵慰藉。
八、艺术特色
1. 以口语入诗,家常如话
本诗最显著的特色,是通篇语浅如话。”不曾””今始””只””肯”等,皆唐人口语;尾联”肯与邻翁相对饮,隔篱呼取尽余杯”,几乎就是主客席间的一句商量话,语气、口吻、节奏都像当面道出。律诗本是最讲格律、最尚雅正的体裁,杜甫却用以写迎客、备酒、唤邻这样的琐事俗务,且写得毫无违和之感,遂使严整的格律获得了生活的温度。
2. 对比与反衬,”不曾””今始”见喜
颔联不用一个”喜”字,而喜意全出。”不曾”写平日之冷落,”今始”写今日之殊遇;”花径”之未扫反衬”蓬门”之特开,一抑一扬之间,客人的分量与主人的欣喜同时被写出。全诗题注曰”喜”,而正文不着一”喜”字,正是以反衬取胜,所谓”不着一字,尽得风流”。
3. 以细节写人情,笔笔落到实处
诗中所写皆为细事:花径未扫、蓬门初开、菜无兼味、酒是旧醅、隔篱呼邻。这些细节不涉宏大,却个个能唤起具体的生活画面。尤其是”隔篱呼取”四字,一道篱笆、一声呼唤、一只余杯,把乡村待客的随意与热络写得如在目前。以细节传情,胜过千言万语的告白。
4. 章法谨严,一线贯穿
全诗八句始终围绕”待客”一线展开,层次极为清晰:首联写待客之境(春水群鸥,幽居少客),颔联写迎客之举(扫径开门),颈联写款客之实(盘飧樽酒),尾联写助兴之招(隔篱呼邻)。四联各司其职,由外而内、由静而动、由二人而三人,层层推进而绝无脱节,可见律诗章法之严。
5. 对仗工稳而不着痕迹
中间两联对仗极精:颔联”花径”对”蓬门”(草木对门扉)、”不曾”对”今始”(时间副词相对)、”缘客扫”对”为君开”(动作相对);颈联”盘飧”对”樽酒”(饮食相对)、”市远”对”家贫”(处境相对)、”无兼味”对”只旧醅”。对得工整妥帖,读来却毫无雕琢之感,原因在于每一处对仗都服务于叙事与抒情,形式为内容所化,故能工而不板、稳而不滞。
6. 语言质朴自然,以俗为雅
本诗不用典故,不作奇语,不施藻绘,纯以本色语出之;所写者无非春水、鸥鸟、花径、蓬门、浊酒、篱笆、邻翁,皆为村居常见之物。然而俗事俗物一经安排,遂成雅致诗境——春水环绕是画,群鸥日来是趣,隔篱呼饮是味。这种”以俗为雅”的手法,把日常生活提升为审美对象,是杜甫律诗在沉郁之外的另一副笔墨,对后世尤其是宋诗的取材与语言影响深远。
九、逐句赏析
1. 舍南舍北皆春水,但见群鸥日日来。
〔舍〕读 shè,房舍,指成都草堂。〔春水〕春天上涨的溪水。〔但见〕只见;”但”作”只”讲。〔群鸥〕成群的鸥鸟,古人以为其无机心,常以之写幽居闲适。
草堂的南面北面都涨满了春天的溪水,只见成群的鸥鸟天天飞来。
首联写景,平平起笔而意味深长。前一句写水——”皆”字极有分量,四面皆水,草堂如在洲渚之上,春日水涨的气象由此一笔写足;后一句写鸟——”但见”二字最堪玩味,日日所见的只有群鸥,言下之意是日日所不见者,正是人迹。两句合观,一幅春水环绕、鸥鸟相亲的幽居图便浮现在眼前。就抒情而言,这里写的是”无人”,却并不写寂寞,反而有一种与自然相狎的安然;就章法而言,此联所蓄的”久无客至”,正是颔联”今始为君开”的对照面——没有这里的冷落,便显不出那里的欣喜。以乐景写喜,以幽居衬客来,起笔不着一”喜”字,而喜意已暗暗生根。
2. 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
〔花径〕两旁长着花草的小路。〔缘客扫〕因为客人的到来而打扫;缘,因为。〔不曾〕未曾。〔蓬门〕用蓬草编成的门,指贫寒之家。〔今始〕今天才。〔君〕对客人的尊称,指崔明府。
长满花草的小路,还不曾因为有客要来而打扫过;这蓬草编成的门户,今天才第一次为你打开。
颔联由景入事,是全诗情感的枢纽,也是题注”喜”字的正面落笔。两句之间构成极为鲜明的对照:上句说”不曾”,是往日之常——平日无人来访,连一次为迎客而扫径的举动都不曾有;下句说”今始”,是今日之变——蓬门今日方为君而开。”花径”与”蓬门”相对,一雅一朴,正合草堂主人的身份与处境;”缘客”与”为君”相对,则由泛称的”客”收束到特定的”君”,亲切之意顿生。值得注意的是,全联不着一个”喜”字,欣喜之情却从”不曾””今始”的对比中沛然流出;同时也写出了一种不加修饰的坦率——不铺陈、不虚美,只把事实说出,而情意自在其中。此联对仗工稳,语气却如家常絮语,是律诗”工而不板”的范例。
3. 盘飧市远无兼味,樽酒家贫只旧醅。
〔盘飧〕盘中菜肴;飧读 sūn,本指晚饭,引申为熟食、饭食。〔市远〕离集市远,地处偏僻。〔无兼味〕没有多样的菜肴;兼味,两种以上的菜。〔樽酒〕杯中之酒;樽读 zūn,盛酒器。〔旧醅〕未过滤的旧酒;醅读 pēi,未滤之酒。
盘中菜肴简单,是因为居处离集市太远,备不出多样的菜品;杯中只是旧酿的浊酒,是因为家中贫穷,拿不出好酒。
颈联转写款待,是全诗最见性情的一联。其妙处在于”直陈”二字:主人不掩饰家境的窘迫,菜少则明言”无兼味”,且说明原因是”市远”;酒劣则明言”旧醅”,且说明原因是”家贫”。两句各自带了缘由,如同当面解释,语气诚恳而不卑不亢。就内容而言,”无”与”只”两个虚字是全联的眼目——越是自谦其薄,越见其倾其所有;就写法而言,此联写的是”歉”,传达的却是”诚”,所重者在情不在物,故读来但觉温厚,不寒酸。就对仗而言,”盘飧”对”樽酒”、”市远”对”家贫”、”无兼味”对”只旧醅”,对得极稳,而字面上全是家常物事,雅俗相济,不着痕迹。这一联也写出了村居生活的真实质地:清贫,却不失待客的热肠。
4. 肯与邻翁相对饮,隔篱呼取尽余杯。
〔肯〕肯不肯、愿不愿意,表商量的语气。〔邻翁〕邻居家的老翁。〔相对饮〕面对面共饮。〔篱〕读 lí,篱笆。〔呼取〕招呼过来;”取”为语助词。〔尽余杯〕喝完剩下的酒。
(酒兴正浓,主人转问客人)肯不肯与隔壁的老翁对坐共饮?那就隔着篱笆唤他过来,一起喝尽这剩下的酒罢。
尾联忽作一转,是全诗最富生活气息、也最见巧思的收束。前六句所写不过主客二人,此联却凭空添出一位邻翁,场面顿时由二人对酌扩展为三人共饮,气氛也随之愈加热络。”肯与”二字是商量的口吻,如同席间侧身相问,语气亲切而不专断,既见对客人的尊重,也见主客之间的随和;”隔篱呼取”四字更是神来之笔——一道篱笆横在中间,却隔不住一声呼唤,邻里之间往来之密、礼数之简、情意之真,尽在此四字中;”尽余杯”三字则把这场聚饮推向尽兴,余味悠长。就章法而言,此联是全诗的”转”与”合”:由院内转到院外,由二人之饮转到三人之欢,喜气层层加厚而收束得毫不费力。就风格而言,这两句几乎纯是口语,却又严守律诗格律,最典型地体现了本诗”以俗为雅”的妙处。
十、文学文化常识
1. 七言律诗
近体诗(格律诗)的一种,定型于初唐,至杜甫而登峰造极。其体制为:全篇八句,每句七字,共五十六字;讲究平仄粘对,一般押平声韵且一韵到底,不可换韵;中间两联,即颔联(三、四句)与颈联(五、六句),必须对仗;首尾两联可对可不对。四联各有名称:首联(一、二句)、颔联(三、四句)、颈联(五、六句)、尾联(七、八句)。《客至》为七律正体,中二联对仗工稳,押平水韵”十灰”部(来、开、醅、杯)。
2. 杜甫的成都草堂时期
乾元二年(759)末杜甫入蜀,上元元年(760)春在成都西郊浣花溪畔营建草堂,至永泰元年(765)离蜀东下,前后约五年(其间因徐知道之乱曾一度避地梓州、阆州)。这是杜甫一生中少有的安定时期,也是其创作中风格最为清新闲适的一段。此期作品多写村居景物、农事往来、邻里人情,如《江村》《春夜喜雨》《江畔独步寻花》《绝句(两个黄鹂鸣翠柳)》及本篇《客至》,与夔州以后的沉郁苍凉形成鲜明对照。
3. 草堂的营建与友人资助
杜甫初至成都,寄居草堂寺,后于浣花溪畔得一亩之地营建草堂。营建过程中得到多方资助:表弟王司马(王十五)曾送营建资费,友人萧实(萧八明府)、何邕(何十一少府)等亦有所助;两度镇蜀的严武,不仅在生活上周济杜甫,还表荐其为检校工部员外郎,二人交谊最深。杜甫《王十五司马弟出郭相访兼遗营茅屋赀》《萧八明府实处觅桃栽》等诗,皆记其事。
4. “明府”与唐代的县令称谓
“明府”本为汉魏时对郡太守、州刺史等府主官的尊称,意为”贤明之府君”,唐代沿用而多用以称县令,是下级与百姓对县官的敬称。此外,唐人称县令尚有”明宰””邑宰””县宰””大尹”等,称县尉为”少府”(如”崔少府”)。诗题中”崔明府”即指任县令的崔氏,与杜甫为母族戚属。
5. 唐人的待客之礼与乡邻关系
唐代乡居人家待客,尤重”诚”而非”丰”。客至则洒扫庭除、开门相迎,家贫则直言相告而不虚饰,皆为常礼;酒则多用自家酿制的米酒(浊酒),需过滤者为”清酒”,未滤者为”醅””浊醪”。邻里之间,隔篱相呼、馈赠菜蔬、相约共饮,是乡村社会日常互助的常态。杜甫居草堂时,与北邻、南邻诸翁多有往来,《南邻》《北邻》《又呈吴郎》等诗皆可参看。
6. “以俗为雅”的语言风格
“以俗为雅”指以日常口语、寻常物事入诗,经剪裁安排而成就雅致诗境。此法在杜甫诗中已开其端——本诗写扫径、开门、浊酒、隔篱唤邻,无一非俗事,而读来醇厚有味。至宋代,梅尧臣、欧阳修、苏轼、黄庭坚等大加发扬,成为宋诗区别于唐诗的重要取向之一。黄庭坚所谓”以俗为雅,以故为新”,正可移评本诗。
7. 田园诗与杜甫的村居诗
田园诗自陶渊明《归园田居》《饮酒》以来,形成写田园风物、写躬耕自适、写邻里往来的传统,唐代王维、孟浩然、储光羲等承其绪。杜甫并非田园诗人,其草堂时期的村居诗却别开生面:既有田园诗的闲适亲切,又不失其一贯的质实与深沉——即便是写春水群鸥、隔篱唤酒,也带着久经丧乱之后的珍惜之意,故不同于一般隐逸者的恬淡。
8. 杜甫的蜀中时期创作
蜀中时期(759—765)是杜甫创作的重要阶段,可大致分为成都草堂与梓阆流寓两段。此期作品题材极为开阔:写景抒情有《春夜喜雨》《江畔独步寻花》《绝句》,写时事有《茅屋为秋风所破歌》《病橘》《枯棕》,写身世有《百忧集行》,写人情有《客至》《南邻》。数量约占其全部诗作的三分之一。蜀中山水与人情,不仅给了杜甫数年喘息之机,也使其诗笔在沉郁顿挫之外,成就了一副清新自然的面目。
十一、作者简介
杜甫(712—770),字子美,自号少陵野老,后世称杜少陵、杜工部,祖籍襄州襄阳(今湖北襄阳),生于河南巩县(今河南巩义)。出身于”奉儒守官”的世家,远祖为西晋名将杜预,祖父杜审言是初唐著名诗人,对其诗学影响颇深。
杜甫一生大致可分为四期。三十五岁前为读书与漫游时期:七岁能诗,二十岁后南游吴越、北游齐赵,与李白、高适相遇于梁宋,壮志满怀,《望岳》即作于此时。天宝五载(746)入长安求仕,困居十年,屡试不第,四十四岁才得授河西尉(未就),改右卫率府兵曹参军,此期写下《兵车行》《丽人行》《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等,现实主义精神由此确立。安史之乱爆发后,杜甫陷于长安,后逃奔凤翔,授左拾遗,旋因疏救房琯触怒肃宗,被贬华州司功参军,此期间写下《春望》《北征》及”三吏””三别”。乾元二年(759)弃官西行,经秦州、同谷入蜀,在成都营建草堂,得严武表荐为检校工部员外郎,故世称”杜工部”;永泰元年(765)严武病逝,杜甫离蜀东下,滞留夔州两年有余,创作数量与艺术成就均达巅峰,晚年名篇多出此时。大历三年(768)出峡,漂泊于江陵、公安、岳阳、潭州、衡州之间,大历五年(770)卒于湘江舟中,享年五十九岁。
杜甫留存诗歌一千四百余首。其诗题材广阔,无论朝政得失、民生疾苦、山川风物、身世遭际,皆能入诗,且体兼备众长,古体、律诗、绝句无不精工,尤以七律的成就最为卓著。其主导风格被概括为”沉郁顿挫”,章法开阖变化,字法千锤百炼,情感深沉厚重而不失节制;而草堂时期的一批小诗,则又见其清新自然的一面。他继承了《诗经》、汉乐府以来的现实主义传统,把个人遭际与时代苦难紧密结合,故其诗被称为”诗史”。
在历史地位上,杜甫与李白并称”李杜”,代表唐诗的最高成就,二人一浪漫一写实,双峰并峙。中唐以后,元稹、白居易、韩愈等均受其沾溉;宋代诗人如王安石、苏轼、黄庭坚、陆游无不推尊杜甫,江西诗派更奉其为祖。因其诗中所体现的仁民爱物、忧国忧民精神,杜甫被后世尊为”诗圣”,其人格与诗格共同成为中国古代士人的精神典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