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原文
蜀相
唐·杜甫
丞相祠堂何处寻?锦官城外柏森森。
映阶碧草自春色,隔叶黄鹂空好音。
三顾频烦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臣心。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二、注释
01. 选自 本诗见于《全唐诗》,历代杜集均载,今人通行注本多据清仇兆鳌《杜诗详注》。《蜀相》作于唐肃宗上元元年(760)春,杜甫寓居成都时,为七言律诗。
02. 〔蜀相〕 指诸葛亮(181—234),字孔明,琅琊阳都(今山东沂南)人。三国时蜀汉丞相,封武乡侯,卒谥忠武侯,故其祠后世称”武侯祠”。蜀汉为三国之中据有益州(今四川一带)的一方,史称”蜀”或”季汉”,”蜀相”即蜀汉的丞相。
03. 〔丞相祠堂〕 祭祀诸葛亮的祠堂,即武侯祠,在今四川省成都市南郊。”祠 cí”指供奉神灵、祖先或有功德之人的庙堂,”祠堂”一词由此而来。成都武侯祠始建于蜀汉以后,历代屡有修葺,今存建筑主要为明清所建,是全国影响最大的诸葛亮遗迹之一。
04. 〔何处寻〕 到哪里去寻找。”寻”字暗含诗人初至成都、专程寻访之意,并非不知其处,而是特意往谒。一说设问中兼含”祠堂已荒、不易寻访”的感慨。
05. 〔锦官城〕 成都的别称。成都古为织锦之所,蜀锦名闻天下,汉代曾在此设”锦官”管理织锦之业,并筑有锦官城,故后世以”锦官城”称成都。杜甫《春夜喜雨》中”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亦是此称。
06. 〔柏森森〕 柏树高大茂密的样子。”柏”读 bǎi,常绿乔木,古人多种植于祠庙陵墓,取其经冬不凋、庄严肃穆之意。”森森”读 sēn sēn,形容树木繁密耸立的样子,这里既写柏树之盛,也渲染出祠堂庄严肃穆、幽深寂静的氛围。
07. 〔映阶〕 遮蔽、映照着台阶。指祠堂石阶之上长满春草,绿色映入台阶。一说”映”作”遮映”解,谓碧草掩映阶石。
08. 〔自春色〕 自呈春色、空有春色。”自”是全句关键,意为自顾自地、徒然地。春草年年自绿,无人欣赏,亦无人在意,着一”自”字,寂寞之感全出。注意此处的”自”不是”自己”,而是副词”空自、徒然”。
09. 〔隔叶〕 隔着树叶。指黄鹂藏在浓密的树叶之中,只闻其声而不见其形。
10. 〔黄鹂〕 读 huáng lí,鸟名,又名黄莺、仓庚,羽毛黄色,鸣声婉转动听,古人视为春鸟。诗中以黄鹂好音反衬祠庙的冷落无人。
11. 〔空好音〕 白白地唱出好听的声音。”空”与”自”呼应,同为”白白地、徒然地”之意。鸟鸣本为悦耳之声,着一”空”字,谓其鸣虽好而无人听赏,以乐声写凄凉,倍增寂寞。
12. 〔三顾〕 三次拜访。指刘备三次到隆中拜访诸葛亮、请其出山之事,世称”三顾茅庐”。事见《三国志·蜀书·诸葛亮传》”凡三往,乃见”,诸葛亮《出师表》亦云”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顾臣于草庐之中”。
13. 〔频烦〕 读 pín fán,屡次、多次,一作”频繁”。这里是说刘备为商讨安定天下的大计而一再屈驾相访,既写刘备求贤之诚,也写诸葛亮才略之为人所重。
14. 〔天下计〕 争夺天下、安定天下的谋略。指诸葛亮在隆中对策时提出的联孙抗曹、占据荆益、以成霸业的战略规划,史称”隆中对”。
15. 〔两朝〕 指蜀汉先主刘备、后主刘禅(shàn)两个朝代。”刘禅”之”禅”读 shàn,不读 chán。诸葛亮自建安十二年(207)出山,先后辅佐刘备开创帝业、辅佐刘禅维持危局,历事两朝,故称。
16. 〔开济〕 读 kāi jì,开创基业、匡济危难。”开”指辅佐刘备开创蜀汉基业,”济”指辅佐刘禅匡扶危局、渡过难关。二字凝练地概括了诸葛亮一生的功业与忠诚。
17. 〔老臣心〕 老臣的一片忠心。诸葛亮《出师表》中自陈”此臣所以报先帝而忠陛下之职分也”,此三字即本于此,写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赤诚。
18. 〔出师未捷〕 出兵讨伐尚未取得胜利。”捷”读 jié,胜利。指诸葛亮自蜀汉建兴六年(228)起多次率军北伐曹魏,史称”六出祁山”(”祁 qí 山”在今甘肃礼县一带),始终未能克复中原。
19. 〔身先死〕 自身却先于大业完成而死去。蜀汉建兴十二年(234),诸葛亮率军屯于五丈原(在今陕西岐山),与司马懿相持百余日,八月病卒于军中,享年五十四岁。后世因以”出师未捷身先死”概括其事。
20. 〔长使〕 长久地使得。”长”读 cháng,长久、永远。注意不可误读为 zhǎng。”长使”二字把一时的痛惜推衍为千古之悲,是全诗由吊古转入伤今的关键。
21. 〔英雄〕 指天下有志于建功立业、匡济时世的人。这里既泛指历代志士仁人,也包括此时流落蜀中、壮志难伸的诗人在内的当世之人。一说专指追慕诸葛亮而同样功业未成者。
22. 〔泪满襟〕 泪水洒满衣襟。”襟”读 jīn,衣襟、衣的前幅。以”满襟”极言流泪之多,写尽英雄失路之痛。
23. 〔上元〕 唐肃宗李亨年号(760—762)。上元元年即公元 760 年,其时安史之乱尚未平定,唐王朝处于由盛转衰的剧变之中。
24. 〔武侯祠〕 诸葛亮死后谥”忠武侯”,故后世奉祀之祠称武侯祠。成都武侯祠为其中最有名者,与刘备的汉昭烈庙相邻,是成都重要的名胜古迹。
25. 〔七言律诗〕 简称”七律”,近体诗的一种。全篇八句,每句七字,共五十六字;讲究平仄粘对,押平声韵且一韵到底;中间两联,即颔联(三、四句)与颈联(五、六句),必须对仗。本诗即为七律正体。
26. 〔沉郁顿挫〕 古典诗学用语,原出杜甫《进雕赋表》自述,后被人用以概括杜诗的主导风格:思想情感深沉厚重、蓄积丰沛(沉郁),章法开阖、声情抑扬起伏(顿挫)。本篇即为典型体现。
三、译文
丞相的祠堂要到哪里去寻访?就在锦官城外那一片柏树森森的地方。
祠堂石阶上掩映着的碧绿春草,自顾自地呈现出一片春色;树叶深处传来的黄鹂鸣声,白白地那么好听却无人欣赏。
想当年先主三顾茅庐,屡次向他请教安定天下的大计;他辅佐先主后主两朝,开创基业、匡济危难,耗尽了一片老臣的忠心。
可惜出兵讨伐尚未奏捷,人却先在军中病逝;这千古遗恨,长久地让天下英雄为之泪洒衣襟。
四、理解性默写
01. 《蜀相》开篇”丞相祠堂何处寻?锦官城外柏森森“两句,以设问起笔,自问自答,点明武侯祠的位置与环境。
02. 杜甫《蜀相》中”丞相祠堂何处寻“一句,用设问开篇,既交代寻访之意,又造成婉转有致的起势。
03. 《蜀相》中”锦官城外柏森森“一句,以柏树茂密渲染祠堂庄严肃穆的气氛,暗含对诸葛亮的敬仰。”锦官城“即今四川成都。
04. 《蜀相》中”映阶碧草自春色,隔叶黄鹂空好音“两句,写祠堂春景,是全诗唯一写景的一联。
05. 杜甫《蜀相》中被后人评为”情景交融、以乐景写哀”的名句是”映阶碧草自春色,隔叶黄鹂空好音“。
06. 《蜀相》中”映阶碧草自春色“一句里的”自“字,意为”空自、徒然”,写春草无人欣赏的寂寞。
07. 杜甫《蜀相》中”隔叶黄鹂空好音“一句里的”空“字,与”自“字呼应,写鸟鸣虽好却无人听赏的凄凉。
08. 《蜀相》中”映阶碧草自春色,隔叶黄鹂空好音“两句,表面写祠堂春色正好,实则抒写祠庙冷落、知音难觅的怅惘。
09. 杜甫《蜀相》中高度概括诸葛亮一生功绩与忠诚的一联是”三顾频烦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臣心“。
10. 《蜀相》中”三顾频烦天下计“一句,化用刘备”三顾茅庐”之典,写刘备求贤之诚与诸葛亮才略之重。
11. 杜甫《蜀相》中”两朝开济老臣心“一句,”两朝“指刘备、刘禅两代,”开济“意为开创基业、匡济危难。
12. 《蜀相》中”三顾频烦天下计“的典故,在诸葛亮《出师表》中表述为”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顾臣于草庐之中“。
13. 杜甫《蜀相》中点明诸葛亮北伐未成而病卒军中的句子是”出师未捷身先死“。
14. 《蜀相》中”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两句,是全诗的主旨所在,也是千古传诵的名句。
15. 杜甫《蜀相》中表达对所有功业未就者的深切同情、被誉为”千古言志之绝唱”的一联是”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16. 《蜀相》中”长使英雄泪满襟“一句的”长“字读 cháng,意为长久、永远,指这种悲慨绵延千古。
17. 某篇纪念先贤的悼文写道:”大业未成而哲人先萎,千载而下,犹令志士扼腕泣下。”若用《蜀相》中的诗句表达,应是”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18. 《蜀相》中诸葛亮”出师未捷身先死“所指的史实是蜀汉建兴十二年(234)诸葛亮北伐曹魏,病卒于五丈原军中。
19. 《蜀相》全诗八句,其颔联为”映阶碧草自春色,隔叶黄鹂空好音“,颈联为”三顾频烦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臣心“。
20. 杜甫《蜀相》咏诸葛亮,其《咏怀古迹五首》中亦有”诸葛大名垂宇宙“之句,可见诗人对诸葛亮的追慕是一以贯之的。
五、创作背景
《蜀相》作于唐肃宗上元元年(760)春,时杜甫四十九岁。乾元二年(759)冬,杜甫因关中大旱、生计无着,弃华州司功参军之职,携家西行,经秦州、同谷,历尽艰险,于年底抵达成都。上元元年春,他在友人(高适、裴冕等人)的资助下,于成都西郊浣花溪畔营建草堂,卜居于此。此后的数年,是杜甫一生中少有的相对安定的时期。
然而这份安定是极其脆弱的。此时的唐王朝正处在安史之乱的深重危难之中:天宝十四载(755)安禄山起兵范阳,两京相继沦陷,玄宗奔蜀,肃宗即位灵武;乾元二年(759)唐军九节度使六十万众相州溃败,形势再度恶化;至上元元年,战乱虽已历五年,洛阳、长安虽已收复,但史思明据范阳称帝,河南、山东、河东一带战事未已,全国仍处于分崩离析之中。朝廷内部,宦官用事,纲纪紊乱,肃宗猜忌功臣。
就亲身遭际而言,杜甫此时已年届半百。他怀抱”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政治理想,困居长安十年求仕不遇,安史乱起后冒死奔赴凤翔,授左拾遗,旋因疏救房琯触怒肃宗,被贬华州,乾元二年终于弃官而去。仕途已然断绝,功业无从谈起,而国家却日见倾颓。他到成都后所作的《卜居》《堂成》等诗,表面写的是营建草堂的欣悦,实则处处透露着不得已与无所归的苍凉。
正是在这样的心境下,杜甫专程寻访了成都南郊的武侯祠。诸葛亮是三国时代”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典范,更是”出师未捷”的悲剧英雄。当诗人面对柏影森森、春草自绿、黄鹂空鸣的祠堂时,他所感受到的,不只是对一个远逝贤相的追怀,更是对当世无此贤相、而国难无人匡济的深重忧虑。全诗之所以于极写功业之后陡转为千古同悲,正源于此。
全诗感人至深处,在于诗人与诸葛亮之间跨越五百余年的精神共鸣:同样忠君爱国,同样才志难伸,同样面对着一个分崩离析的天下。此诗问世后即为历代所重,宋代抗金名将宗泽临终前吟诵此诗,连呼”过河”而卒,可见其感人之深。
六、主旨概括
本诗以”谒武侯祠”为线索,按”寻祠—观景—怀古—伤悼”的层次逐层推进。首联以设问起笔,点明祠堂所在,以”柏森森”三字渲染庄严肃穆的气氛,起得从容而有力;颔联写祠堂春景,碧草自绿、黄鹂空鸣,以乐景衬哀情,在明丽的春色中暗藏冷落与寂寞;颈联陡然转入议论,以”三顾频烦””两朝开济”十四字高度概括诸葛亮一生的际遇与功业,笔力沉雄,是全诗的筋骨;尾联急转直下,以”出师未捷身先死”点出千古遗恨,以”长使英雄泪满襟”把一己之悲推衍为千古同悲。全诗借凭吊诸葛亮,热情赞颂其鞠躬尽瘁、忠贞不二的品格与功业,对其大业未成而身先死的结局表达了深切的痛惜,并借此抒发了身处乱世、报国无门、功业难就的沉痛感慨,折射出诗人忧国忧民的赤子之心。就艺术而言,本诗写景、叙事、议论、抒情四者交融无间,用典精当而不着痕迹,对仗工稳而气脉流转,风格沉郁顿挫,是杜甫七言律诗的代表作,也是历代咏诸葛诗中最负盛名的一首。
七、情感内涵
1. 对诸葛亮的衷心敬仰与崇高评价
“丞相祠堂何处寻”一句,以”丞相”而不以姓名称之,已见尊崇之意;诗人初到成都,甫卜居即专程往谒,其事本身即是敬仰的明证。颈联”三顾频烦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臣心”十四字,更是把诸葛亮的一生压缩为两个最关键的片段:受知遇之隆,建开济之功。称其人品为”老臣心”,称其才略为”天下计”,推崇备至,评价之高,古今罕匹。这种敬仰,缘于共同的儒家政治人格理想,而非一般的怀古之情。
2. 对”出师未捷身先死”的深切痛惜
“出师未捷身先死”是全诗情感的重心,也是全诗最沉痛之处。诸葛亮六出祁山,志在恢复中原、重兴汉室,却终因积劳成疾,卒于五丈原军中,大业就此付之东流。七字之中,”未捷”与”先死”构成尖锐的对照:不是不为,而是天不假年;不是无能,而是时运不济。这种功败垂成的悲剧,比彻底的失败更令人扼腕,故诗人用”长使英雄泪满襟”七个字,把这痛惜推向了绵延千载的极致。
3. 借古伤今、寄托自身抱负难伸的悲慨
杜甫作此诗时已届半百,仕途蹭蹬,功业无成,而国家正陷于深重的战乱。他援笔写下这位五百年前的贤相,笔下是诸葛亮,心中却是自己。”长使英雄泪满襟”中的”英雄”,既是古往今来一切志士仁人的共名,也未尝不包括执笔的诗人在内——同有济世之志,同无施展之机,同样眼看着一个王朝走向沉沦。这种借古人酒杯浇自己块垒的写法,使咏史之作获得了强烈的现实感。
4. 忧国忧民、期盼贤相辅国的赤诚
诗人在诸葛亮身上寄托的,不止是个人的感慨,更有着对现实的深切忧念。当时朝无贤相,将帅离心,藩镇跋扈,宦官弄权,安史之乱历时五载而未能平定。诗中对诸葛亮世所难遇的功业的称颂,反面正照出当世之无其人。以追慕古贤的方式表达对现实的忧虑,是杜甫诗中一贯的抒情路径,其《咏怀古迹五首》《八阵图》《古柏行》等咏诸葛亮之作,皆同此心曲。
5. 由吊古而伤今的家国之悲
全诗的情感由静谧的祠堂写起,经春草黄鹂的无言之悲,到功业追述的慷慨,终至泪洒衣襟的浩叹,层层加码,愈转愈深。结尾的涕泪,既哭古人,也哭自己,更哭那个分崩离析的天下。”长使”二字把这一哭从一时推至千古,使个人的吊古之情升华为一种普遍的家国之悲、时代之痛。清人评此诗”悲壮沉郁,读之使人欲涕”,正指此种境界。
八、艺术特色
1. 设问起笔,从容有致
首句”丞相祠堂何处寻”以问句发端,次句”锦官城外柏森森”随即自答。这一问一答,看似平淡,实则极见匠心:设问本身制造了一层波澜,使起笔不平;自答又使诗意迅速落地,不失之浮泛。更重要的是,这一问不必真答,问中包含着”专程寻访”的郑重,故答语不从方位入手,而以”柏森森”三字先写出一片庄严肃穆的气象,意在笔先,格调自高。
2. 以”自””空”二字写尽寂寞
颔联”映阶碧草自春色,隔叶黄鹂空好音”,是全诗最见锤炼功夫的一联。春草本是赏心之物,黄鹂本是可听之声,诗人却以”自””空”两个虚字轻轻一转,使所有的明丽都归于徒然:草自绿而无人看,鸟空鸣而无人听。不加一字议论,不着一个悲字,而祠堂的冷落、来者的稀少、知音的难觅,尽在其中。”自””空”二字,是全联的诗眼所在。
3. 以乐景写哀,倍增其哀
与”自””空”相呼应的是这一联的整体写法:碧草映阶,是明丽的色彩;黄鹂好音,是悦耳的声音——色与声皆美,景亦不恶,然而祠堂荒寂,英灵已远,此景之美,徒然益增人之凄凉。这种以乐景写哀情的笔法,上承《诗经》以来以乐景反衬哀思的传统,下启唐宋无数佳句,其效果正如王夫之所谓”以乐景写哀,以哀景写乐,一倍增其哀乐”。
4. 用典精当,不着痕迹
全诗用典三处,皆极精切。”三顾频烦天下计”用刘备三顾茅庐与隆中对策之典,一句写尽君臣相得与战略宏图;”两朝开济”用诸葛亮历事刘备、刘禅两朝之事,一句写尽鞠躬尽瘁的一生;”出师未捷身先死”用建兴十二年病卒五丈原之事,一句写尽千古遗恨。三典皆不标明出处,不加议论,只以极凝练的词语点出,读者自能领会,故用典虽密而毫无堆砌板滞之感。
5. 对仗工稳而气脉流转
本诗为七律正体,中二联对仗极精。”映阶”对”隔叶”(动宾结构相对),”碧草”对”黄鹂”(色彩对鸟名),”自春色”对”空好音”(虚字加偏正词组);”三顾”对”两朝”(数量相对),”频烦”对”开济”,”天下计”对”老臣心”(抱负对品格)。对仗如此工整,读来却毫无雕琢之气,原因在于每联内部都有语意的推进而非并列铺陈,形式为情感所驱遣,故工而不板。
6. 情景交融,沉郁顿挫
就章法而言,全诗四联各有分工而一气呵成:首联叙事写地,颔联写景寓情,颈联言事论人,尾联直抒浩叹。由外而内,由景入事,由古及今,由叙事到抒情,四次转折,一次比一次深入。就风格而言,情感深沉厚重而不放纵,章法抑扬起伏而不失矩度,字字沉着而句句有力,是”沉郁顿挫”的典范之作。前人谓此诗”议论虽多而不失为正格”,正是赞其能以议论入诗而仍保诗的情韵。
九、逐句赏析
1. 丞相祠堂何处寻?锦官城外柏森森。
〔丞相祠堂〕祭祀诸葛亮的祠堂,即成都武侯祠。〔锦官城〕成都的别称,成都古为织锦之所,汉代曾设锦官管理织锦业。〔柏森森〕柏树高大茂密的样子。”柏”读 bǎi,”森森”读 sēn sēn。
丞相的祠堂要到哪里去寻访?就在锦官城外那一片柏树森森的地方。
首联以设问开篇,自问自答,交代武侯祠的位置。起句”丞相祠堂何处寻”,看似平平一问,实则包含了三层意思:其一,诗人初到成都,专程往谒,故有寻访之举;其二,称诸葛亮为”丞相”而不称其名、不称武侯,用的是他生前最显赫也最能体现其功业的官职,尊崇之意自见;其三,祠堂而至于须”寻”,正见其地处僻远、游人不至,隐含着对这位千古贤相身后寂寞的感慨。答句不写方位、不写道里,偏以”柏森森”三字应之:柏为常绿之木,古人多植于祠庙陵墓取其坚贞长青之义,此着一”森森”,既写柏树的高大茂密,也渲染出祠堂所在之处的幽深肃穆,更以万木森然的静穆气象,为全诗定下庄重而苍凉的基调。起笔从容不迫,却已气象不凡。
2. 映阶碧草自春色,隔叶黄鹂空好音。
〔映阶〕掩映着石阶。〔自春色〕空自呈现出一片春色。”自”意为徒然、自顾自。〔隔叶〕隔着树叶。〔黄鹂〕读 huáng lí,即黄莺,鸣声婉转。〔空好音〕白白地唱出好听的声音。”空”与”自”同义呼应。
祠堂石阶上掩映着的碧绿春草,自顾自地呈现出一片春色;树叶深处传来的黄鹂鸣声,白白地那么婉转动听却无人欣赏。
颔联紧承上联,是进入祠堂后的所见所闻,也是全诗唯一写景的一联。草色映阶,是一派明丽的春色;黄鹂隔叶,是一串悦耳的鸟鸣——色、声俱佳,景不可谓不美。然而诗人于两句之中各下一虚字,”春色”前着一”自”字,”好音”前着一”空”字,全联意思顿然翻转:草色之美无人赏,鸟声之好无人听,祠庙寂寥,英灵已远,唯有草木禽鸟自生自鸣于其间。此即以乐景写哀情之法,景越明丽,越是反衬出人事的荒凉。更深一层看,”映阶”写近处所见,”隔叶”则须寻声而辨,”隔”字写出树叶之密与黄鹂藏而不露,也暗示着所悼之人已隔于幽明之际,再不可见。两句不着一个”悲”字、”凄”字,而惆怅寂寞之意弥漫于字里行间,是杜诗炼虚字的著名范例。
3. 三顾频烦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臣心。
〔三顾〕刘备三次造访隆中请诸葛亮出山。〔频烦〕读 pín fán,屡次,一作”频繁”。〔天下计〕安定天下的谋略,指隆中对策。〔两朝〕刘备、刘禅两代。〔开济〕读 kāi jì,开创基业、匡济危难。〔老臣心〕老臣的赤诚之心。
想当年先主三顾茅庐,屡次向他请教安定天下的大计;他辅佐先主后主两朝,开创基业、匡济危难,耗尽了一片老臣的忠心。
颈联由写景陡然转入怀古议事,是全诗的筋骨所在。上句写诸葛亮之出处:刘备屈尊三往,猥自枉屈于草庐之中,所求者不过是”天下计”三字;能被如此反复咨询者,其才略之高可知。”频烦”二字尤为吃紧,既见刘备求贤之急切,也见诸葛亮才略之为人所倚重。下句写诸葛亮之功业与品格:自赤壁鏖兵、西取益州,到受任托孤、六出祁山,一生历事两朝,二十余年鞠躬尽瘁,”开”字写其缔造之劳,”济”字写其扶持之艰,而归于”老臣心”三字,谓这一切皆出自赤胆忠忱,别无所求。全联十四字,写了刘备之明、诸葛之忠、君臣之契、功业之盛,容量之大,概括之精,古今咏史诗中极为罕见。就写法而言,此联纯以议论出之,却因为有”顾””济”等具体事象作支撑,故不觉其抽象,反觉其沉雄有力。
4.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出师未捷〕出兵讨伐未能取胜。”捷”读 jié,胜利;指诸葛亮多次北伐曹魏未成。〔身先死〕自身先于大业告成而亡,指建兴十二年(234)病卒于五丈原军中。〔长使〕长久地使得,”长”读 cháng。〔英雄〕天下有志于建功立业的人。〔泪满襟〕泪水洒满衣襟,”襟”读 jīn。
可惜出兵讨伐尚未奏捷,人却先在军中病逝;这千古遗恨,长久地让天下英雄为之泪洒衣襟。
尾联是全诗的情感高潮,也是千古传诵的名句。上句”出师未捷身先死”七字,写尽英雄遗恨:”出师”言其志在恢复,”未捷”言其事竟不成,”身先死”言其人不及待——三个层次递次而下,一层紧似一层,把诸葛亮的悲剧命运压缩在极短的篇幅之中,沉痛至极。下句”长使英雄泪满襟”,笔锋由此人此事宕开,”长”字把这痛惜从一时推至千古,”英雄”二字则把悼念者由诗人一人推及历代所有志士,于是个人的吊古之情骤然升华为一种普遍的历史悲慨。值得注意的是,诗人至此并不点破所哭为何:是哭诸葛亮功业未成,是哭当世再无诸葛,还是哭自己的抱负难伸?三种情感在此交汇,浑然难分,正因如此,此联方能引发千载共鸣。前人论此结语,谓所痛悼者非仅武侯之一身,凡后世有志于匡济天下而事与愿违者,皆当同此一哭,洵为确评。
十、文学文化常识
1. 七言律诗
近体诗(格律诗)的一种,定型于初唐,至杜甫而登峰造极。其体制为:全篇八句,每句七字,共五十六字;讲究平仄粘对;押平声韵且一韵到底,不可换韵;中间两联,即颔联(三、四句)与颈联(五、六句),必须对仗,首尾两联可对可不对。四联各有专名:首联、颔联、颈联、尾联。本诗首联出句以问起,中二联对仗精工,是七律中的正格名篇。
2. 咏史怀古诗
以历史事件、历史人物、历史遗迹为吟咏对象的诗歌门类。”怀古”侧重临古地而生感慨,多就所见之景落笔;”咏史”侧重对历史人事的评价,多就所咏之人立论。二者往往交融难分。此体滥觞于班固《咏史》,左思《咏史八首》确立规模,至唐代而大盛。杜甫是咏史大家,除本篇外,尚有《咏怀古迹五首》《八阵图》《古柏行》诸作,皆以咏史寄慨著称。
3. 诸葛亮与武侯祠
诸葛亮(181—234),字孔明,琅琊阳都人,东汉末隐居隆中,建安十二年(207)受刘备三顾之请而出山,遂成三分之局。刘备称帝后为丞相;刘备白帝城托孤后,辅后主刘禅,封武乡侯、领益州牧,多次出兵以图中原,建兴十二年(234)病卒于五丈原军中,谥忠武侯。后世奉祀之祠称武侯祠,最著者为成都武侯祠,此外尚有陕西汉中、河南南阳等多处。诸葛亮以其智慧与忠诚,成为中国历史上”贤相”的最高典范。
4. 三国文化与杜甫的”诸葛亮情结”
杜甫一生与诸葛亮相关的诗作有十余首之多,除《蜀相》外,尚有《八阵图》”功盖三分国,名成八阵图”、《咏怀古迹五首·其四》”诸葛大名垂宇宙,宗臣遗像肃清高”、《古柏行》《武侯庙》等,推崇之意始终如一。其缘由在于二人处境的深层相似:同为乱世孤忠,同怀济世之志,同受知遇之恩,同抱大业未成之恨。这种跨越数百年的精神共鸣,使杜甫笔下的诸葛亮既是历史人物,又是理想人格的化身。
5. 成都锦官城
成都别称甚多,除”锦官城”外,尚有”锦城””蓉城””龟城”等。汉代于成都设锦官,专管织锦,并筑城以居之,故有”锦官城”之名;蜀锦驰名天下,成都亦由此得”锦城”之称。三国时成都为蜀汉都城,故诸葛亮遗迹至今犹存。杜甫自乾元二年(759)入蜀,至永泰元年(765)离蜀,居成都前后约五年,其间除《蜀相》外,尚有《春夜喜雨》《客至》《茅屋为秋风所破歌》等名篇。
6. 杜甫的成都草堂时期
乾元二年(759)年底杜甫抵成都,上元元年(760)春在浣花溪畔营成草堂,卜居于此;宝应元年(762)因徐知道之乱离川避难,至广德二年(764)严武再镇蜀方得重返。永泰元年(765)严武病逝,杜甫离蜀东下,结束了这段生活。草堂时期是杜甫创作的重要阶段,约存诗二百四十余首:《蜀相》《春夜喜雨》《客至》《江畔独步寻花》《茅屋为秋风所破歌》《绝句》诸篇皆出此时,题材多样,风格于沉郁之外,别有一种萧散自然的趣味。
7. “以乐景写哀”的诗学传统
写乐景而抒哀情,是中国古典诗歌的重要表现方法。《诗经·小雅·采薇》末章以春日杨柳反衬离家之悲、以漫天雨雪反衬归来之哀,即为此法之滥觞。此法至唐代运用益精,杜甫尤为擅场,本篇”映阶碧草自春色,隔叶黄鹂空好音”是典型例证;其后如《春望》”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亦同此机杼。明清之际王夫之在《姜斋诗话》中概括为”以乐景写哀,以哀景写乐,一倍增其哀乐”,遂成为论诗的名言。
8. “诗史”与杜甫
杜甫的诗因其真实而深刻地记录了安史之乱前后唐王朝由盛转衰的历史过程,被后人称为”诗史”。”三吏””三别”《北征》《春望》诸篇固然如此,即如本篇《蜀相》,虽为咏史之作,其情感的深处仍是时代的投影。《本事诗》称杜甫”逢禄山之难,流离陇蜀,毕陈于诗,推见至隐,殆无遗事,故当时号为诗史”。杜甫亦由此与李白并称”李杜”,并被后世尊为”诗圣”,成为中国古代士人人格与诗格的双重典范。
十一、作者简介
杜甫(712—770),字子美,自号少陵野老,后世称杜少陵、杜工部,祖籍襄州襄阳(今湖北襄阳),生于河南巩县(今河南巩义)。出身于”奉儒守官”的世家,远祖为西晋名将杜预,祖父杜审言是初唐著名诗人,深厚的家学渊源对其诗学影响颇深。
杜甫一生大致可分为四期。三十五岁前为读书与漫游时期:七岁能诗,二十岁后南游吴越、北游齐赵,与李白、高适相遇于梁宋,壮志满怀,《望岳》即作于此时。天宝五载(746)入长安求仕,困居十年,屡试不第,四十四岁才得授河西尉(未就),改右卫率府兵曹参军,此期写下《兵车行》《丽人行》《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等,现实主义精神由此确立。安史之乱爆发后,杜甫陷于长安,后逃奔凤翔,授左拾遗,旋因疏救房琯触怒肃宗,被贬华州司功参军,此期间写下《春望》《北征》及”三吏””三别”。乾元二年(759)弃官西行,经秦州、同谷入蜀,在成都浣花溪畔营建草堂,得严武表荐为检校工部员外郎,故世称”杜工部”;本篇《蜀相》即作于初到成都的上元元年(760)春。永泰元年(765)严武病逝,杜甫离蜀东下,滞留夔州两年有余,创作数量与艺术成就均达巅峰,《登高》《秋兴八首》《咏怀古迹五首》皆出此时。大历三年(768)出峡,漂泊于江陵、公安、岳阳、潭州、衡州之间,大历五年(770)卒于湘江舟中,享年五十九岁。
杜甫留存诗歌一千四百余首。其诗题材广阔,无论朝政得失、民生疾苦、山川风物、身世遭际,皆能入诗;且兼备众体,古体、律诗、绝句无不精工,尤以七律的成就最为卓著,《蜀相》《登高》《秋兴八首》诸篇均为后世奉为圭臬。其主导风格被概括为”沉郁顿挫”,章法开阖变化,字法千锤百炼,情感深沉厚重而不失节制,显示出炉火纯青的艺术功力。
在历史地位上,杜甫继承了《诗经》、汉乐府以来的现实主义传统,把个人遭际与时代苦难紧密结合,因其深刻地记录了那个天崩地坼的时代而被誉为”诗史”。又因其诗中一以贯之的仁民爱物、忧国忧民精神,被后世尊为”诗圣”。他与李白并称”李杜”,代表唐诗的最高成就,二人一写实一浪漫,双峰并峙。中唐以后,元稹、白居易、韩愈等均受其沾溉;宋代诗人如王安石、苏轼、黄庭坚、陆游无不推尊杜甫,江西诗派更奉其为祖。其人格与诗格共同成为中国古代士人的精神典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