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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夔《扬州慢(淮左名都)》原文·译文·赏析·考点全解

一、原文

扬州慢(淮左名都)
宋·姜夔

淮左名都,竹西佳处,解鞍少驻初程。过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自胡马窥江去后,废池乔木,犹厌言兵。渐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

杜郎俊赏,算而今重到须惊。纵豆蔻词工,青楼梦好,难赋深情。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

二、注释

01. 选自 《白石道人歌曲》,亦见今人辑校的《全宋词》。《白石道人歌曲》为姜夔自编的词集,其中所收部分词作旁注工尺谱(俗称”旁谱”),本篇即为其一。《扬州慢》是姜夔的自度曲,词前有小序,交代写作的时间、地点与缘由,可参看第五板块。
02. 〔扬州慢〕 词牌名,姜夔自度曲。双调九十八字,上下片各四平韵,押平声韵(程、青、兵、城、惊、情、声、生)。此调因本篇而得名,后人依之者不多,故词牌子与名篇几乎合为一体。
03. 〔淮左名都〕 指扬州。淮左,宋代淮南东路,扬州为其治所;古人叙地理以东为左,故称”淮左”。名都,著名的都会。
04. 〔竹西〕 指竹西亭,扬州名胜,在城北一带。亭因杜牧《题扬州禅智寺》”谁知竹西路,歌吹是扬州”而得名,后世遂常以”竹西”代指扬州。佳处,风景佳胜之地。
05. 〔解鞍少驻初程〕 解鞍,解下马鞍,指下马歇脚。少驻,读 shǎo zhù,稍作停留;少,稍、略微。初程,旅程的起始一段。全句谓行至扬州,下马暂歇,此行方才开始。
06. 〔春风十里〕 化用杜牧《赠别》”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诗意,指代昔日繁华热闹的扬州街市,与后文所见构成对照。
07. 〔荠麦〕 荠,读 jì(”荸荠”之”荠”则读 qí),荠菜;荠麦,泛指田野间自生的野菜与麦苗。昔日街衢今为野地,极写城池荒芜。
08. 〔青青〕 草木茂盛的样子。此处以一片生机暗写人事荒凉,是”以盛写衰”的笔法。
09. 〔胡马窥江〕 指金兵南侵至长江一带。胡马,金人的战马、骑兵。窥,窥伺、觊觎。江,长江。绍兴三十一年(1161),金主完颜亮大举南下,江淮之间(扬州在内)惨遭焚掠,本篇所指主要即此役。
10. 〔废池乔木〕 荒废的池苑与高大的古树。废池,被毁坏的园林池沼;乔木,树干高大、年代久远的树木。二者皆劫后遗存,是历史的见证。
11. 〔犹厌言兵〕 还厌恶谈起战争。犹,还、尚且。厌,厌恶。以无知之物写有知之痛,极言创伤之深。
12. 〔渐黄昏〕 渐渐到了黄昏时分。渐,逐渐。由日间所见转入暮色中的所闻,是上片的转关。
13. 〔清角吹寒〕 凄清的号角声在寒气中吹响。角,读 jiǎo,古代军中所用的吹奏乐器,多以兽角或竹木制成,发声高亢悲凉,这里指军中的号角。吹寒,在寒气中吹奏;一说谓角声带来了寒意。
14. 〔都在空城〕 全落在这座空寂无人的城池之上。都,全、尽。空城,指劫后荒废的扬州城。”空城”二字是上片的结穴。
15. 〔杜郎〕 指唐代诗人杜牧。杜牧曾于扬州为淮南节度使掌书记,居留数年,写下大量歌咏扬州的诗篇,后人言扬州者多称引之。
16. 〔俊赏〕 卓越的鉴赏,谓杜牧对山水风物鉴别精到、兴会极高。
17. 〔算而今重到须惊〕 料想今日重来扬州,(杜牧)也必定会为之震惊。算,料想、推想。须,必定、定然。惊,震惊于扬州的残破。
18. 〔纵豆蔻词工〕 纵然(杜牧)咏豆蔻的诗句写得极为工巧。纵,纵然、即使。豆蔻,读 dòu kòu,多年生草本植物,春日开花,古人常以之比喻十三四岁的少女。这里专指杜牧《赠别》”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的名句。词工,诗笔工巧。
19. 〔青楼梦好〕 谓杜牧写扬州冶游生活的诗篇情致美好。典出杜牧《遣怀》”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青楼,本指青漆涂饰的华丽楼房,后多用以指歌楼妓馆。
20. 〔难赋深情〕 难以抒写出此刻深沉的感情。谓眼前凄凉过于沉重,纵有杜牧之才也无能为力。
21. 〔二十四桥仍在〕 二十四桥仍在扬州。二十四桥为扬州名胜,其说有二:一说为二十四座桥的总称(宋代沈括《梦溪笔谈》曾列举二十四座桥之名);一说只是一座桥的名字(相传古有二十四位美人于此月夜吹箫,故得此名)。二说并存,皆可通。
22. 〔波心荡〕 桥下水波的中心在微微摇荡。波心,水波的中心。
23. 〔冷月无声〕 清冷的月影映在水上,随波摇动而寂然无声。以水波之动写月影之静,动静相形。
24. 〔念桥边红药〕 想那桥边红色的芍药花。念,想到、料想。红药,红芍药,扬州芍药自宋以来即为名产,桥畔多种之。
25. 〔年年知为谁生〕 一年一年地开放,却不知是为谁而开。以花开无人赏,写劫后扬州的寂寞。
26. 〔淳熙丙申〕 即宋孝宗淳熙三年(1176)。淳熙为宋孝宗赵昚的年号(1174—1189)。丙申为干支纪年。
27. 〔至日〕 冬至这一天。古人分称冬至、夏至为”至日”,此处据词中所写岁暮景象,当指冬至。姜夔于淳熙三年冬至途经扬州。
28. 〔维扬〕 扬州的别称。语本《尚书·禹贡》”淮海惟扬州”,后世讹”惟”为”维”,遂称扬州为维扬。
29. 〔千岩老人〕 南宋诗人萧德藻的自号。萧德藻字东夫,闽清(今属福建)人,是姜夔的前辈知交,颇赏其才。姜夔此词小序末句即引其评语。
30. 〔黍离之悲〕 指对国家残破、今不如昔的哀痛。典出《诗经·王风·黍离》,旧说东周大夫行役经过故都,见宗庙宫室尽为禾黍,悯周室之颠覆而作此诗。后世遂以”黍离之悲”称家国沦丧、故土残破之痛。
31. 〔自度曲〕 不依前人旧调、由作者自己创制的新曲牌。词家有先制曲后填词者,亦有先成词后谱曲者;姜夔精通音律,其自度曲多注明宫调与工尺旁谱,是今存研究宋代词乐的珍贵材料。
32. 〔格律派〕 词史概念,指南宋以姜夔、吴文英、张炎等为代表的一派词人,讲究音律谐协、字句锤炼、用典雅洁,与不守音律的豪放词风相对。姜夔为其开山人物。

三、译文

扬州是淮南东路著名的都会,竹西亭一带更是风景佳胜之处,行旅至此,解下马鞍稍作停留,而这不过是此行的头一段路程。走过当年”春风十里”的繁华街衢,如今满眼所见,却是一片青青的荠菜与麦苗。自从金人的铁骑窥渡长江之后,就连那荒废的池苑、高大的古树,也还厌恶提起战争。渐渐地天色已近黄昏,凄清的号角声在寒气里吹响,这一切的悲凉,全都落在这座空寂的城池之上。

当年杜牧曾以卓绝的鉴赏流连于此地,料想他今日若重来扬州,也一定会为眼前的荒凉震惊。纵然有咏”豆蔻梢头”那样工巧的词笔,有写”青楼薄幸”那样美好的旧梦,也难以描摹此刻的深沉之情。二十四桥依然存在,只有桥下的水波在轻轻摇荡,映着一轮冷月,寂然无声。想那桥边年年盛开的红芍药,一年年地开放,却不知是为谁而生。

四、理解性默写

01. 姜夔《扬州慢》开篇”淮左名都,竹西佳处“两句,点出扬州的地理位置与著名胜迹,暗含追怀往昔之意。
02. 词中”竹西“指扬州的竹西亭,得名于杜牧《题扬州禅智寺》”谁知竹西路,歌吹是扬州“两句。
03. 词中交代行旅暂驻、点明旅程初始的句子是”解鞍少驻初程“,其中”少驻“读 shǎo zhù,意为稍作停留。
04. 《扬州慢》中”过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两句,把昔日繁华与眼前荒凉并置,是全词今昔对比的第一处。
05. 词中”过春风十里“化用杜牧《赠别》”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的诗意,指代往日繁华的扬州街市。
06. 姜夔《扬州慢》中写扬州城苑荒芜、满目野菜麦苗的句子是”尽荠麦青青“,”荠”字读 jì。
07. 词中交代扬州残破原因的句子是”自胡马窥江去后“,”胡马窥江“指的是金兵南侵长江一带。
08. 《扬州慢》中”废池乔木,犹厌言兵“两句,运用拟人手法写池苑树木尚且厌闻战事,极言战争创伤之深。
09. 词中”犹厌言兵“一句的”厌”字意为厌恶,是全词控诉战乱最沉痛的一笔。
10. 姜夔《扬州慢》中由视觉转入听觉、渲染空城凄清气氛的三句是”渐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
11. 词中”清角吹寒“的”角”读 jiǎo,指古代军中的号角;”吹寒”写号角声在寒气中回荡。
12. 《扬州慢》上片的结穴”都在空城“三字,是全词写景抒情的关键,”空城“一词被视为本篇的词眼之一。
13. 姜夔《扬州慢》下片以”杜郎俊赏“领起,”杜郎“指唐代诗人杜牧,”俊赏“谓其鉴赏之风雅精到。
14. 词中”算而今重到须惊“一句,设想杜牧重游扬州必为之震惊,从侧面烘托今日荒凉之甚。
15. 《扬州慢》中”纵豆蔻词工,青楼梦好,难赋深情“三句,谓纵有杜牧那样的才华诗笔,也写不尽此刻的悲凉。
16. 词中”豆蔻词工“指杜牧《赠别》中的名句”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
17. 词中”青楼梦好“典出杜牧《遣怀》”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两句。
18. 姜夔《扬州慢》中被誉为”以乐景写哀”的名句是”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
19. 词中”二十四桥仍在“一句的”二十四桥”在扬州,其说有二:一说为二十四座桥的总称,一说为一座桥的名字。
20. 《扬州慢》的结句”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借无知有情的花草收束,余味悠长。
21. 词中”红药“指红色的芍药花;”年年知为谁生“极写花开无人欣赏的寂寞,暗含物是人非之慨。
22. 理解全词主旨,可参其词前小序中的”千岩老人以为有《黍离》之悲也“一语,”黍离之悲“典出《诗经·王风·黍离》。
23. 《扬州慢》中直接指斥战祸、写草木尚且厌语兵戈的句子是”自胡马窥江去后,废池乔木,犹厌言兵“。
24. 姜夔《扬州慢》多处化用杜牧诗意,除”春风十里”外,涉及杜牧诗句的句子还有”豆蔻词工“”青楼梦好“与”二十四桥仍在“。

五、创作背景

《扬州慢》作于宋孝宗淳熙三年(1176)冬至。据词前小序,姜夔于这一年冬至日路过扬州,夜雪初晴,放眼所见皆是野生的荠麦;入城之后则四顾萧条,城池空虚,暮色之中传来守军的号角声,悲凉动人。他抚今追昔,感慨万端,因而自制此曲(词牌《扬州慢》即为本次创作所创),写下了这首词。小序末尾还引前辈诗人萧德藻(号千岩老人)的评语,称此词有”《黍离》之悲”,这正是理解全篇的门径。

要读懂这首词,须先知道扬州的劫难。靖康二年(1127)金人南下灭宋,掳徽钦二帝北去,宋室南渡,宋金由此进入长期对峙。此后金兵多次南下,其中尤以绍兴三十一年(1161)金主完颜亮大举南侵为祸最烈:金军一度进逼长江,江淮之间惨遭焚掠,扬州这座自唐代以来号为”烟花繁盛”的名城,几乎化为丘墟。此后宋虽于隆兴二年(1164)与金议和,暂得喘息,然淮南一带始终是边地,残破未能恢复。姜夔过扬州时,距完颜亮南侵已十五年有余,劫痕犹在,不知何日是休。

就个人际遇而言,此时的姜夔年方二十余岁,功名未就,以布衣之身往来江湖。他自汉阳一带沿江东下,扬州是此行的重要一站。一个漂泊的青年词人,闯入一座”春风十里”旧梦犹存而眼前满目荠麦的空城,其间的落差与震动,是此词情感的原点。值得注意的是,姜夔没有写作一篇慷慨激昂的抗战檄文,而是以清冷的笔调写一个空城的日暮与月夜——这正是布衣文人对家国之痛的表达方式:不具备呼号的身份与力量,只能把悲慨沉入意象之中。

就文坛背景而言,南宋中期,家国之痛已渐沉淀为一层普遍的时代情绪。当日词坛,一面是辛弃疾、陆游、陈亮一路的慷慨悲歌,以气节与怀抱动人心魄;另一面则是姜夔、吴文英一路的清雅深婉,于音律字句之间见家国之思。姜夔精通乐律,于传统的婉约之外别开生面,把身世家国之感纳入清空的境界之中。《扬州慢》正是这一类词的代表作:题材是重大的,写法却是含蓄的,情感是沉痛的,下笔却是节制的。

六、主旨概括

本词以”入扬州”为线索,按时间顺序与观察顺序展开:上片写日间行旅所见所闻,自”淮左名都,竹西佳处”的名城旧誉起笔,继以”解鞍少驻”点明旅人身份,”过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一转便见今昔之变,再以”自胡马窥江去后,废池乔木,犹厌言兵”点明劫难的来由与创伤的深度,最后以”渐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把所见所见所闻一并收摄于暮色的号角之中。下片由实转虚,借唐代曾久居扬州的杜牧作映衬:先设想”杜郎俊赏”若重来当会震惊,继而言纵有其写”豆蔻”、写”青楼”的绝妙诗笔,也难写出今日之情;然后以”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写水月空寂之景,结以”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的花开无主之叹。全词借扬州劫后的残破景象,抒写了词人对国家残破、山河破碎的深沉哀痛(即所谓”黍离之悲”),表达了对战乱的控诉与对人民苦难的同情,同时也透出一个漂泊文人身无寸柄、空有伤怀的无力感。就艺术而言,全篇不着一个”悲”字而悲意弥漫,多用杜牧诗意作对照而自成面目,意象清冷、用笔含蓄、格律精严,是南宋格律派词的代表作,也是最负盛名的咏史感时之作之一。

七、情感内涵

1. 家国残破的”黍离之悲”

这一层是全词最核心的情感。扬州本是”淮左名都””竹西佳处”,是从六朝到盛唐繁华绵延之地,如今却”尽荠麦青青”,只剩”废池乔木”。繁华与丘墟的反差越大,哀痛就越深。这种感慨并非一己的身世飘零,而是对着一座名城、一片山河而发出的悼惜,故其性质接近于《诗经·王风·黍离》里那种面对故都禾黍的亡国之恸。前人拈出”黍离之悲”四字评此词,正是看破了这一层。

2. 抚今追昔的今昔之感

词中处处是”昔日”与”今日”的暗中对照。”春风十里”是昔,”荠麦青青”是今;”废池乔木”是今日劫后的遗痕,而它之所以”犹厌言兵”,正因为曾经亲历那场繁华的毁灭;杜牧的俊赏、杜牧的豆蔻词、青楼梦,皆是昔日的风流,而”二十四桥仍在,冷月无声”则是今日的冷落。这种对照不靠议论说出,只靠意象并置,昔越美,今越悲,读者自能在两者的张力中感受到那份痛惜与怅惘。

3. 对侵略战争的血泪控诉

“自胡马窥江去后,废池乔木,犹厌言兵”是全词唯一的正面叙述,也是控诉最凝聚的一笔。”胡马窥江”四字,写尽强敌压境的凶暴;”废池”写城池之毁,”乔木”写岁月之迁,而”犹厌言兵”则以拟人把战祸的残酷推向极致——草木无知,尚且不堪回首,何况生于其间的百姓。这里没有一句呼号,却以极静之笔写出了极痛之愤,愤怒被压在文字之下,反而更见分量。

4. 对劫后人民苦难的深切同情

词中的扬州是一座”空城”。既谓之”空”,便意味着人烟散尽,生者流离。日暮时分吹响的不是市井的箫鼓,而是军中的号角;昔日”春风十里”的歌楼舞榭之地,如今遍生荠麦;桥边红药年年盛开,却不知为谁而生——花开无主,正是人去城空的写照。这些景物无一不在替城中劫余之人说话,词人对苍生的悲悯,尽在景语之中,不待直说而自见。

5. 布衣文人的无力与伤怀

下片”纵豆蔻词工,青楼梦好,难赋深情”数句,透出一种极深的无奈:面对如此残破的现实,连最擅长歌咏扬州的杜牧都无法落笔,何况今日之人。这里既有对前人风流不再的悼惜,也有对自身处境的自省——一个漂泊无依、未沾寸禄的江湖词人,所能做的只是把这座空城的荒寒如实记下。结以红药无主之问,问而不答,正是无力感的最后落点:痛的是家国,能做的却只有一首词。

八、艺术特色

1. 今昔对比,不着议论

全词以昔日的繁华反衬今日的荒凉:地名是旧日的”名都””佳处”,景物却是眼前的荠麦、废池、空城;杜牧诗里的春风十里、豆蔻青楼,对应的是此际的清角吹寒、冷月无声。值得注意的是,所有这些对比都不加一句评论,只让两组意象并置一处,由读者自行会意。前人所谓”意在言外”,本篇是极好的范例。

2. 化用杜牧,借古人之眼写今

词中三处关涉杜牧:一是”竹西”,本诸《题扬州禅智寺》”谁知竹西路,歌吹是扬州”;二是”春风十里”,本诸《赠别》”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三是下片的”杜郎俊赏”,连带”豆蔻词工”(《赠别》”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与”青楼梦好”(《遣怀》”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杜牧是歌咏扬州的千古第一人,借他的诗笔写扬州,最是允当;而这位精通此道的高手至此也”难赋深情”,今日之荒凉可想而知。这是用典中的”借宾形主”之法:写杜牧,实为写今日。

3. 以乐景写哀,景愈美而哀愈深

“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是全词最著名的写景之笔。二十四桥为名园胜迹,桥下水波荡漾,天上一轮明月,本是极美的景象;然而桥下无水月之外的繁华,四周无声,桥仍在而人事已非。以清幽美好之景写彻骨之哀,哀便不着痕迹却无处不到。前人论词谓”以乐景写哀,以哀景写乐,一倍增其哀乐”,此句正是典型。

4. 虚实结合,以虚写实

上片以实笔写实地看得见的一切——城郭、荠麦、废池、乔木、黄昏、清角,是旅人所见所闻;下片则转入虚笔:杜牧重到、豆蔻词工、青楼梦好,皆出于悬想。以虚笔写昔日之盛,便不必铺陈扬州的繁富;以实笔写今日之衰,残破便如在眼前。虚处愈盛,实处愈衰,两相结合,遂使短小的篇幅容纳了巨大的历史跨度。

5. 意象清冷,字字带寒

全词的意象几乎都属于同一种冷色调:清角吹寒、都在空城、波心冷月、桥边红药。”寒””空””冷”三字分别作用于触觉、视觉与整体氛围,把一座劫后扬州的萧瑟写得透骨。”二十四桥仍在”的”仍”字尤为沉痛:物在人非,桥之所以”仍在”,正因城中已无可与之相称的繁华。意象虽少而密度极高,是所谓”辞约意丰”。

6. 清空骚雅,格律精严

南宋张炎《词源》论词标举”清空”,并以姜夔为代表,谓其词”如野云孤飞,去留无迹”,又称其”不惟清空,又且骚雅”。所谓”清空”,是意象疏朗、不堆垛辞藻,情感不直泻而以景涵之;所谓”骚雅”,是取《离骚》《诗经》一脉的怨悱而不失雅正。本篇写家国之痛而不呼号,用典贴切而不炫博,一归于清雅;加之本篇为自度曲,宫调有所归属、字句有所配合,读之音节谐婉,是格律派词的典范之作。

九、逐句赏析

1. 淮左名都,竹西佳处,解鞍少驻初程。

〔淮左名都〕指扬州。淮左,宋代淮南东路,扬州为其治所;古人以东为左。〔竹西〕指扬州竹西亭,因杜牧《题扬州禅智寺》”谁知竹西路,歌吹是扬州”而得名,后常以代指扬州。〔解鞍少驻初程〕解鞍,下马;少驻,读 shǎo zhù,稍作停留;初程,旅程的起始一段。

扬州是淮南东路著名的都会,竹西亭一带的风景尤为佳胜,行旅至此下马暂歇,而这不过是此行开始的头一段路。

起笔三句,语调从容舒缓,仿佛真是一次寻常的游赏。”淮左名都””竹西佳处”,两个词组一表地位,一表风物,都取自前人对扬州的赞美之词,是先声夺人地把旧日的盛名高高举起。紧接着”解鞍少驻初程”,才点出旅人的身份与行程——正因为行程方才开始,更有理由在这座名城稍作盘桓。三句全是平叙,无一字说悲,却是为下文的陡然跌落蓄足了势:抬得越高,摔得越重。这也是长调起句常见的”以缓入急”之法。

2. 过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

〔春风十里〕化用杜牧《赠别》”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指代昔日繁华的扬州街市。〔荠麦〕荠,读 jì,荠菜;泛指田野间自生的野菜与麦苗。〔青青〕草木茂盛的样子。

走过当年”春风十里”的繁华街衢,如今满眼所见,却只有一片青青的荠菜与麦苗。

这两句是一记迅雷不及掩耳的转折。上句还沉在昔日文人的赞美里,”春风十里”四字挟着歌楼灯火、珠帘笑语而来;下句”尽荠麦青青”,一片野绿泼面,把所有的繁华一笔抹去。“尽”字最狠:不是”有”,而是”全是”,说明城中再无别物。更耐人寻味的是”青青”二字——它本是形容草木蕃盛的褒义词,写来却令人凄然:草木越盛,越见人烟之稀,生机越旺,越显人事之废。此处不着一个衰字,而满纸皆是衰飒,正是含蓄的力量。

3. 自胡马窥江去后,废池乔木,犹厌言兵。

〔胡马窥江〕指金兵南侵至长江一带。绍兴三十一年(1161),金主完颜亮大举南下,江淮一带惨遭焚掠。〔废池乔木〕荒废的池苑与高大的古树,皆劫后遗存。〔犹厌言兵〕还厌恶谈起战争。犹,还;厌,厌恶。

自从金人的铁骑窥渡长江之后,就连那荒废的池苑、高大的古树,也还厌恶提起战争。

这三句交代了劫难的来由,是全词唯一的正面叙事,也是情感最沉痛处。”自……去后”四字,把十五年的长时段轻轻带过,只留下一个起点,而此后的荒凉全在不言之中。最警策的是”废池乔木,犹厌言兵”八字:池是死物,树是无知,本无痛痒可言,却说它们”厌言兵”——草木尚且不堪回首,城中劫余之人的创痛可想而知。这是拟人,更是反衬:以无知写有知,以极浅写极深。同时,”乔木”一词还含着时间的重量:树越高越大,见证劫难的岁月就越长,记忆便越难磨灭。前人评此句为”四字沉痛(谓’犹厌言兵’),一字千钧”,良有以也。

4. 渐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

〔渐黄昏〕渐渐到了黄昏时分。〔清角吹寒〕凄清的号角声在寒气中吹响。角,读 jiǎo,古代军中的吹奏乐器。〔都在空城〕全落在这座空寂无人的城池之上。都,全、尽。

渐渐地天色已近黄昏,凄清的号角声在寒气里吹响,这一切的悲凉,全都落在这座空寂的城池之上。

这三句收束上片,是写景也是写情,被认为是全词的”词眼”所在。其妙有三:一是时间的推移——”渐”字写出暮色一点点压来,白日的所见慢慢沉入黑暗,气氛随之低落;二是感官的转换——由目之所见的荠麦废池,转为耳之所闻的凄清角声,悲凉由此变得可听可感;三是空间的收摄——”都在空城”以一个”都”字把此前所有的荠麦、废池、乔木、黄昏、角声统统归拢到一个”空”字之上。一个”空”字,写尽人去、写尽繁华、写尽劫后;一个”寒”字,既是角声之寒、天气之寒,更是心境之寒。前人谓”以’空城’二字作结,一篇之悲尽在于此”,确为的评。

5. 杜郎俊赏,算而今重到须惊。

〔杜郎〕指唐代诗人杜牧,曾于扬州任淮南节度使掌书记,多咏扬州之作。〔俊赏〕卓越的鉴赏力,谓其赏鉴精到、兴会极高。〔算而今重到须惊〕料想今日重来,必定会为之震惊。算,料想;须,定然。

当年杜牧曾以卓绝的鉴赏流连于此地,料想他今日若重来扬州,也一定会为眼前的荒凉震惊。

下片开篇即转入悬想,笔法由实变虚。引入杜牧,是本篇最见匠心的构思:一则杜牧是写过扬州最多、最好的诗人,由他的眼睛看扬州,最具说服力;二则杜牧所写的扬州是鼎盛时期的扬州,其人其诗本身就是”昔日繁华”的化身。设想古人重游而惊,比直说今日如何荒凉要高明得多——今日之衰不必再写,只需写出一双熟悉繁华的眼睛所见到的震惊,读者便能想见那衰败的程度。此外,”俊赏”二字还暗含一层意味:能鉴赏美的人,也最能感知美的毁灭,故”须惊”之情尤为真切。

6. 纵豆蔻词工,青楼梦好,难赋深情。

〔豆蔻〕读 dòu kòu,多年生草本植物,古人常以喻十三四岁少女;此指杜牧《赠别》”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词工〕诗笔工巧。〔青楼梦好〕典出杜牧《遣怀》”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青楼本指华丽楼房,后多指歌楼妓馆。〔难赋深情〕难以抒写此刻深沉的感情。

纵然有咏”豆蔻梢头”那样工巧的词笔,有写”青楼薄幸”那样美好的旧梦,也难以描摹此刻的深沉之情。

这三句承上而来,把”须惊”再推进一层:震惊之余,也会无从下笔。杜牧当年写扬州,写的是豆蔻少女的风致、十年一觉的冶游,那是承平岁月的风流;而今日面对的却是废池荒城、满目荠麦,那样的诗笔再工,那样的梦境再好,也都用不上了。“难赋深情”四字,是全词最沉痛的自白——不是不肯写,而是写不出;不是无深情,而是深得太重、无法赋之于笔。这里既是替杜牧设词,也是词人自身的写照:一个布衣文人在巨大苦难面前的失语,本身就是最深的表述。

7. 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

〔二十四桥仍在〕二十四桥仍在扬州。其说有二:一说为二十四座桥的总称(沈括《梦溪笔谈》曾列其名);一说只是一桥之名(相传古有二十四美人于此月夜吹箫)。〔波心荡〕桥下水波的中心在微微摇荡。〔冷月无声〕清冷的月影映于水上,寂然无声。

二十四桥依然存在,只有桥下的水波在轻轻摇荡,映着一轮冷月,寂然无声。

这三句由虚返实,写眼前夜景,是宋词中最著名的清峭名句之一。其妙处首在”仍在”二字——桥未毁而人已非,物之”仍在”正反衬出人事之全非,字面上极平静,骨子里极沉痛。其次在动静相形:桥是静的,水是动的,月是静的,影又因水而动;一个”荡”字搅动了倒映的月光,使画面由凝固转为摇曳,而四周偏又”无声”,动得越细,静得越可怕。再次在以景结情:全句无一字及于悲喜,而荒寒寂寞之意弥漫纸上,是典型的”不著一字,尽得风流”。

8. 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

〔念〕想到、料想。〔红药〕红色的芍药花,扬州芍药自宋以来即为名产。〔年年知为谁生〕一年年开放,却不知是为谁而开。

想那桥边年年盛开的红芍药,一年一年地绽放,却不知是为谁而生。

结句二句,是全词的最后一问,也是最耐咀嚼的一笔。红药每岁必开,其”年年”之恒,正对照人事之变:城毁了,人散了,花却照旧红。以无情之花问有情之人,而问的对象实是无人可答——昔日赏花之人何在?赏花之人已随劫火流散了。这一问,把伤悼之情从眼前景推向无穷的未来:花还要年年开下去,而这座空城的寂寞也不知要到何年月。收而不答,正是余味的所在。此外,红药为扬州名产,昔日花开时节必有士女游赏,如今独对冷月空波,繁华不再的感喟尽在不言之中。

十、文学文化常识

1. 词牌《扬州慢》与自度曲

《扬州慢》是姜夔的自度曲,即不依前人旧调、由自己创制的新曲。全词双调九十八字,上下片各四平韵,押平韵(程、青、兵、城、惊、情、声、生),音节纡徐婉转,与其清寒的内容相得益彰。此调专为本篇而设,后世作者不多,故一提《扬州慢》,通常即指此词。自度曲的出现,反映了宋代词人对音乐的高度参与:词不仅是”填”出来的,也可以是”创”出来的。

2. 《白石道人歌曲》与工尺旁谱

姜夔的词集《白石道人歌曲》中,有十余首作品在词旁标注了工尺谱(俗称”旁谱”),用以记录旋律与节奏,本篇《扬州慢》即在其列。这是今存研究宋代词乐极为珍贵的第一手材料,使后人得以窥见宋词原本是如何被演唱的。姜夔既擅文辞又通音律,一身而兼词人与音乐家,在古代词家中并不多见;其《大乐议》《琴瑟考古图》等音乐著述,亦可见其造诣之深。

3. “清空”与”骚雅”

南宋末年词论家张炎《词源》论词,标举”清空”而贬抑”质实”,谓”词要清空,不要质实;清空则古雅峭拔,质实则凝涩晦昧”,并以姜夔为”清空”的典范,称其词”如野云孤飞,去留无迹”;又谓白石词”不惟清空,又且骚雅”。”清空”是指意象疏朗、不堆砌辞藻、情感不直泻而以景涵之;”骚雅”则谓其兼有《离骚》的怨悱与《诗经》的雅正,发乎情而不越乎礼。这一评语遂成为后世论姜词的定评。

4. “黍离之悲”的出典

“黍离之悲”典出《诗经·王风·黍离》。旧说西周灭亡后,东周大夫行役经过故都镐京,见宗庙宫室尽毁、遍生禾黍,悯周室之颠覆而作此诗。后世遂以”黍离之悲”称亡国之痛或家国残破之哀。姜夔此词小序末句引前辈萧德藻之语”有《黍离》之悲也”,正是以《黍离》自况:一座名城的残破,一处山河的劫灰,其痛不在一己的得失,而在于文明与昌盛的毁灭。诗词中以”黍离”写乱后之感的传统,由此绵延不绝。

5. 靖康之变与宋金对峙

靖康二年(1127),金兵攻破汴京,掳宋徽宗、钦宗北去,北宋灭亡,史称”靖康之变”。康王赵构南渡即位,建立南宋,此后宋金长期对峙:绍兴十一年(1141)订立”绍兴和议”,宋向金称臣;绍兴三十一年(1161)金主完颜亮撕毁和议大举南侵,江淮一带惨遭涂炭;隆兴二年(1164)宋金再订”隆兴和议”,形成南北分立的局面。姜夔作此词的淳熙三年(1176),正处在这样一个战云未散而朝廷偏安的年代,词中的沉痛,是整整一代人的沉痛。

6. 扬州在唐宋的地位

扬州地处江淮要冲,是大运河与长江的交汇点,自隋唐起即为东南第一大都会,商贾辐辏,舟车日夜不绝。唐代更是其极盛时期,时有”扬一益二”之说,谓天下之盛,扬州居首,益州次之。历代文人对扬州的题咏极多,而其中最著名者当推晚唐诗人杜牧——他笔下的”春风十里扬州路””二十四桥明月夜”,几乎成了繁华扬州的代名词。正因扬州的盛名如此昭著,其一旦化为废墟,才格外令人震撼。姜夔此词之所以动人,很大程度上依赖于这一共有的历史文化背景。

7. 婉约派与格律派

词体自唐五代以来以婉约为正宗,多写闺情别绪、离愁相思,注重音律与语言的精致。北宋中期苏轼”以诗为词”,开拓豪放一派;南宋偏安,辛弃疾、陆游等以词写恢复之志,遂成慷慨一派。与此同时,另一路词人则沿着周邦彦的路子,更加讲究音律协畅、字句锤炼、用事雅洁,至姜夔而大成,后人称之为”格律派”或”雅词派”。这一派虽同属婉约一路,却洗去了五代词的绮靡香泽,代之以清刚骚雅之气。《扬州慢》即是其典范。

8. 南宋的咏史词与感时词

宋室南渡之后,国土沦丧之痛渗透到一切题材之中。咏史怀古之词由是兴起,借古人古事寄托今悲,如辛弃疾《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姜夔本篇皆属此类;同时又有大量”感时”之作,直接写乱后实景,如姜夔《扬州慢》前半所写。这一类作品的特点是:题材重大而笔务必含蓄,情感沉痛而语言务雅洁,往往以意象的并置代替议论的抒发。理解了这一时代风气,才容易理解姜夔为何能把一场血与火的劫难,写得这般清冷而克制。

十一、作者简介

姜夔(约1155—1221),字尧章,号白石道人,饶州鄱阳(今江西鄱阳)人。南宋著名词人、诗人、书法家、音乐家。他出生于江西,少年时随父宦居湖北汉阳,父卒后依姊居于汉川。青年时期往来于湘鄂、江淮之间,足迹半天下,一生未曾仕进,是文学史上典型的”江湖布衣”。

姜夔早岁即有文名,然屡试不第,终身未得一官半职。他的生活主要依靠友人的接济与自身的文艺才能维持。当时名公巨卿如范成大、杨万里、萧德藻、张鉴等,皆与其交游并给予资助:萧德藻赏识其才,以其侄女妻之;范成大晚年居苏州石湖,姜夔数往依之,著名的《暗香》《疏影》二词即写成于石湖范氏之座上;张鉴(南宋名将张俊之后)更是其生平最有力的资助者,曾欲为之买官、赠田,虽为其所辞不受,然周济始终不辍。晚年寓居杭州,依附两浙名流,卒后贫不能葬,赖友人吴潜等经纪其丧。其一生布衣而交公卿,清贫而不失其守,这种身份与气度,深刻地塑造了他的词风。

在文学成就上,姜夔诗词兼擅而以词名最著,兼工书法与音乐。其诗初学江西诗派,后出入晚唐,有《白石道人诗集》;书法得魏晋人笔意,尤精于楷行,所著《续书谱》是书学史上的名篇,其小楷《跋王献之保母帖》等墨迹流传至今。其音乐造诣尤为词家所不及:《白石道人歌曲》所收词中十余首附有工尺旁谱,是今存最珍贵的宋代词乐资料;他还著有《大乐议》《琴瑟考古图》,曾于庆元年间上书朝廷论雅乐,虽未见用,却足见其于乐律钻研之深。其词存八十余首,题材以咏物、感时、纪游、怀人为主,代表作有《扬州慢》《暗香》《疏影》《点绛唇·丁未冬过吴松作》《长亭怨慢》等。

在词史地位上,姜夔是南宋雅词的开山者,也是后世”格律派”的宗主。他上承周邦彦之精严,下开吴文英、周密、张炎、王沂孙之门径,把词由抒情之体进一步推向”雅化””律化”的一路;清初朱彝尊等”浙西词派”奉其为圭臬,有”家白石而户玉田”之说,影响直至晚清。其词的最大特色在于”清空骚雅”——用典而不滞于典,写情而不滥于情,格律精严而无雕琢之迹,于冷峭清虚之中自有一种凛然不可犯的气骨。《扬州慢·淮左名都》以布衣之身写家国之痛,正是其人其词最好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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