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原文
临安春雨初霁
宋·陆游
世味年来薄似纱,谁令骑马客京华?
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
矮纸斜行闲作草,晴窗细乳戏分茶。
素衣莫起风尘叹,犹及清明可到家。
二、注释
01. 选自 《剑南诗稿》。”临安春雨初霁”一题,是陆游七言律诗的名篇之一,作于宋孝宗淳熙十三年(1186)春,时诗人六十二岁。
02. 〔临安〕 今浙江杭州。北宋称杭州,南宋建炎三年(1129)升为临安府,绍兴八年(1138)正式定都于此,时人多以”临安””行在””京华”称之,以示不忘汴京旧都之意。
03. 〔霁〕 读 jì,雨雪停止、天气放晴。题中的”初霁”,指雨后(或雪后)刚刚放晴。凡雨雪止、云雾散,皆可称霁,如”雪霁””雨霁””秋霁”。
04. 〔世味〕 世态人情、世间的况味。这里指涉世以来所感受到的人情冷暖与仕途滋味,含有对世俗人情浇薄的评价。
05. 〔年来〕 近年以来、这些年。与”年来”相关的说法尚有”年来世事”等,皆指最近一段时日。
06. 〔薄似纱〕 淡薄得像纱一样。纱为轻薄透明的丝织物,以之喻人情之薄,极言世态炎凉、交情寡淡。注意此处”薄”读 bó,不读 báo。
07. 〔谁令〕 是谁让、谁使。令,读 lìng,使、让。此处为设问之辞,答案不答自明——非己所愿,实出于不得已。
08. 〔骑马客京华〕 骑着马作客于京城。客,作客、旅居,这里用作动词。骑马而客居京城,本为仕进之途,诗中却出以疑问语气,正见其非本心所乐。
09. 〔京华〕 京城,这里指南宋都城临安。京华犹言”京邑之精华所在”,古诗中常以”京华”称都城,如杜甫”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
10. 〔小楼〕 指诗人在临安客居时所住的小楼。一说即其临时寓所中的小楼,非特指某一名楼。
11. 〔一夜听春雨〕 整夜听着春雨落下。听雨是古典诗词中常见的情境,多与孤寂、不寐、怀人相连,此处亦然。
12. 〔深巷〕 幽深的小巷。临安民居多临街巷,巷深而幽,故卖花声由巷中传出,更显清远。
13. 〔明朝〕 读 míng zhāo,明天早晨。注意”朝”在此读 zhāo,不读 cháo(朝拜、朝廷之”朝”)。
14. 〔卖杏花〕 指临安城中早春卖杏花的风俗。杏花开于早春二三月,江南尤盛,宋人笔记中多有都城卖花、插花的记载。
15. 〔矮纸〕 短幅的纸,指篇幅不长、幅面较小的纸。一说指纸张低端劣、纸质粗薄者,与”长笺””大幅”相对。诗中谓取小幅纸随意书写,正见其闲。
16. 〔斜行〕 读 xié xíng(一说读 xié háng),指随手书写、不拘行列的行款。斜行即不成直行、随笔欹斜,正与”闲”字相应,非谓工整抄录。
17. 〔作草〕 写草书。草书为汉字书体之一,笔画连绵省简,书写迅疾。诗谓闲来无事,遂随意写几行草书以自遣。一说暗含东汉张芝”匆匆不暇草书”之意——张芝有”匆匆不暇草书”之语(见唐人书学著述所引),谓时间仓促便不及作草;此处反其意而用之,既言闲,亦隐隐透出”闲得无奈”的况味。此说可供参考,未可遽定。
18. 〔晴窗〕 雨后初晴、明净的窗下。晴窗与”初霁”呼应,亦与上文”一夜听春雨”构成时间上的承接:昨夜听雨,今朝放晴。
19. 〔细乳〕 沏茶时浮在茶汤表面的白色细沫。沏茶之际,茶末经击拂,汤面浮起一层细密的白色泡沫,宋人视为茶之上品。一说”细乳”为宋代的一种茶名,二说可并存。
20. 〔分茶〕 宋代的一种点茶技艺,沏茶时注汤击拂,使茶汤表面的沫饽与纹脉幻化成种种物象,宋人亦有称之为”茶百戏”者。诗中”戏分茶”的”戏”字,正点出此为消遣性的技艺。
21. 〔素衣〕 白色的衣服。素,白色、本色未染者。古时士人常服素衣,故”素衣”亦含清白自守之意。
22. 〔风尘叹〕 为风尘所污而发出的感叹。风尘,指旅途或都市中的尘土,兼喻世俗的喧嚣与污浊。化用陆机《为顾彦先赠妇》”京洛多风尘,素衣化为缁”之句,一说本此。缁,读 zī,黑色。诗意谓白衣被京城的尘土染黑,比喻清白之身在官场世俗中被沾染。
23. 〔莫起〕 不要生起、不必发出。莫,不要、勿。
24. 〔犹及〕 还来得及、尚且赶得上。犹,尚、还。及,赶得上。
25. 〔清明〕 二十四节气之一,在农历三月间,公历约在四月五日前后。清明时节,古人有扫墓、踏青、插柳诸俗,诗中兼指归家的时限。
26. 〔七言律诗〕 简称”七律”,近体诗的一种。全篇八句,每句七字;讲究平仄粘对,押平声韵且一韵到底;中间两联(颔联、颈联)必须对仗。本诗即为七律正体,中二联对仗甚工。
27. 〔四联〕 律诗八句四联之称:首联(一、二句)、颔联(三、四句)、颈联(五、六句)、尾联(七、八句)。本诗颔联写听雨卖花,颈联写作草分茶,皆以对句出之。
28. 〔严州〕 州名,治所在今浙江建德梅城,宋属两浙西路。陆游淳熙十三年春被起用为严州知州,赴任前在临安待命,本篇即作于此际。
三、译文
近年以来,世态人情淡薄得就像一层薄纱;是谁使之骑马作客于这京城临安呢?
住在小楼上,听了一夜的春雨;想来明天早晨,幽深的小巷里就该有人叫卖杏花了。
铺开小幅的纸,随笔斜斜地写上几行草书;在雨后初晴的窗下,看茶汤浮起白色的细沫,姑且以分茶为戏。
白色的衣裳啊,且不必为京城的尘土而兴叹——还赶得上清明时节回到家中。
四、理解性默写
01. 《临安春雨初霁》中”世味年来薄似纱“一句,以薄纱为喻,写出近年来世态人情之淡薄,是全诗感慨的起点。
02. 陆游《临安春雨初霁》中”世味年来薄似纱“的”薄”字读音为 bó,”霁“字读 jì,意为雨雪停止、天气放晴。
03. 《临安春雨初霁》中以设问起笔、表达客居京城并非本愿的句子是”谁令骑马客京华“。
04. 陆游《临安春雨初霁》中”谁令骑马客京华“的”京华“指京城,即南宋都城临安(今浙江杭州)。
05. 《临安春雨初霁》中最负盛名的一联是”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以听觉写江南春夜,清丽而含蓄。
06. 陆游《临安春雨初霁》中”小楼一夜听春雨“一句,写诗人彻夜不寐、静听春雨落下,暗含客居的孤寂。
07. 《临安春雨初霁》中”深巷明朝卖杏花“一句,化听觉为想象,以卖花声点出早春时节。”明朝”读 míng zhāo,意为明天早晨。
08. 陆游《临安春雨初霁》中”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两句,一写一”听”一”卖”,一实一虚,是历代传诵的写江南春景的名句。
09. 《临安春雨初霁》中写诗人闲来无事、铺纸作草书的句子是”矮纸斜行闲作草“。”斜行”读 xié xíng,意为随笔书写、不拘行列。
10. 陆游《临安春雨初霁》中”矮纸斜行闲作草“一句,写闲中作草书;一说暗含东汉张芝”匆匆不暇草书“之意。
11. 《临安春雨初霁》中写晴窗之下以分茶自遣的句子是”晴窗细乳戏分茶“。
12. 陆游《临安春雨初霁》中”晴窗细乳戏分茶“的”细乳“指沏茶时浮起的白色细沫,一说为宋代的一种茶名;”分茶“指宋代的一种点茶技艺。
13. 《临安春雨初霁》中”素衣莫起风尘叹“一句,化用陆机《为顾彦先赠妇》”京洛多风尘,素衣化为缁“之意,谓清白之身不必为京城尘土所污而叹息。
14. 陆游《临安春雨初霁》中”素衣莫起风尘叹“的”素衣”指白色的衣服,”缁“(读 zī)意为黑色。
15. 《临安春雨初霁》中”犹及清明可到家“一句,写归期尚早、清明节前便可还乡,透出对归家的期盼。
16. 陆游《临安春雨初霁》中表达急欲归乡、不愿久留京城的句子是”素衣莫起风尘叹,犹及清明可到家“。
17. 《临安春雨初霁》中”矮纸斜行闲作草,晴窗细乳戏分茶“两句,以作草、分茶两个细节,写出客中闲居的无聊与雅致。
18. 《临安春雨初霁》一诗的颔联是”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颈联是”矮纸斜行闲作草,晴窗细乳戏分茶“。
19. 某散文中写道:”江南的春夜,雨声淅沥,清晨的巷子里传来叫卖杏花的声音,最是牵动游子的乡思。”若用《临安春雨初霁》中的诗句表达,应是”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
20. 有人评陆游此诗”以清淡之笔写牢落之怀”,其中最能体现”清淡之笔”的一联是”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最能见出”牢落之怀”的一句是”世味年来薄似纱“。
五、创作背景
《临安春雨初霁》作于宋孝宗淳熙十三年(1186)春,时陆游六十二岁,在山阴(今浙江绍兴)闲居六年之后被起用为严州知州,赴任之前在临安待命,本篇即作于这一时期。
就时代而言,南宋自绍兴和议(1141)以来,宋金对峙已成定局,朝廷偏安江左,临安作为行在所在,表面繁华而国势日蹙。孝宗即位之初虽有意恢复,隆兴元年(1163)起用张浚北伐,然符离之败后,隆兴和议(1164)复成,恢复之计就此搁置。至淳熙年间,朝野上下苟安之习渐深,主战之声日微。诗中所写”世味年来薄似纱”,正是这种政治气候在一位老臣心中的投影。
就个人际遇而言,陆游一生的仕途极为坎坷。他出生于靖康之难的前夜,幼年随家南渡,少年即受家学熏陶与家国沦丧之痛。绍兴二十三年(1153)锁厅试名列第一,因触忤秦桧而被黜;秦桧死后方入仕。隆兴年间因力主北伐、论”龙大渊、曾觌用事”触怒孝宗,出为建康府通判,改隆兴府通判,旋罢归。乾道八年(1172)入王炎幕府,赴南郑前线,亲历军中生活,是其一生中最接近恢复理想的一段岁月;王炎调任后,幕府星散,理想成空。此后辗转蜀中,淳熙五年(1178)离蜀东归,历任提举江南西路常平茶盐公事等职,因”擅权”等罪名屡遭弹劾罢免。自淳熙七年(1180)以后,诗人在山阴闲居达六年之久。
六年的闲居对一个志在恢复的人来说,是漫长的消耗。淳熙十三年春,朝廷起用其为严州知州,陆游赴临安陛辞待命。此时的他,已非当年在南郑军中慷慨请缨的壮士,而是一个六十二岁的老人。他并不以此次起用为满足——严州一郡之任,去恢复中原的宏图何啻千里;而临安城中,人情浇薄,应酬往来皆非所好。诗即写于待命期间一个雨过天晴的春日:客舍小楼,夜雨彻宵,清晨巷中传来卖花声,白日里无事可作,唯有作草、分茶消遣,于是生出”清明可到家”的归意。
六、主旨概括
本诗以”客居临安的一个春日”为线索,按”感世—听雨—消遣—思归”的层次从容展开。首联以”世味年来薄似纱”感叹世态炎凉,继以”谁令骑马客京华”的设问,点出身在京城而心非所愿的矛盾,是全诗的纲;颔联放开一笔,写小楼听雨、深巷卖花,以极清丽的江南春景,反衬客居的无聊与孤寂;颈联收回自身,写作草、分茶两个细节,表面闲适雅致,实则是无事可做、岁月空抛的无奈;尾联以”素衣莫起风尘叹”自解,以”犹及清明可到家”作结,把满腔牢落归于归乡之念。全诗借临安春雨初霁之际的客居生活,抒写了诗人对世态炎凉的厌倦、客居京华的无聊与壮志难酬的落寞,表达了清明归里、洁身自守的愿望。就艺术而言,本诗取境清丽而寄意深沉,语言清淡含蓄,对仗工稳而流转自然,于闲适之中见牢落,是陆游晚年七律中别开一格的代表作。
七、情感内涵
1. 世态炎凉、人情浇薄的感慨
“世味年来薄似纱”一句,是全诗情感的总起。”世味”二字,涵盖仕途冷暖与人际厚薄,是六十二年人生阅历的浓缩;”薄似纱”三字,以轻薄透明的纱为喻,把一种难以名状的失望写得具体可感。纱之薄,非一日而成,正如人情之淡,是多年间的渐渐冷却。诗人历经宦海浮沉、屡遭罢黜,对官场与世俗的凉薄体味极深,故开篇不作铺垫,径直以一句感慨破题,牢落之气扑面而来。
2. 客居京华、身不由己的无奈
“谁令骑马客京华”以设问出之,答案却不在句外,而在句中:既言”谁令”,则非己所愿可知。骑马入京,本是仕进之荣,然而对一个志在恢复中原的人来说,赴严州一郡之任,实在算不得遂心;更何况临安城中人情淡薄、应酬无味。这一问,问得含蓄,却把”身在此而心不在此”的矛盾说得十分清楚——身不由己之叹,尽在”谁令”二字之中。
3. 闲居无聊中的雅致与自遣
“矮纸斜行闲作草,晴窗细乳戏分茶”一联,写客中消遣。小幅纸上随笔写几行草书,晴窗之下看茶汤浮起白沫、以分茶为戏,何等闲适,何等雅致。然而”闲”字与”戏”字最堪玩味:闲,是因为无事可做;戏,是因为只能以此消磨时光。一个志在疆场、曾经”铁马秋风大散关”的志士,如今只能在纸墨茶汤之间消磨春昼,表面的风雅愈是动人,内里的无聊与失落便愈是沉重。清雅与牢落,在这一联中合为一体。
4. 听雨怀乡的孤寂之思
“小楼一夜听春雨”写的是清景,寓的是孤怀。一夜听雨而不能成眠,可见客舍之中别无慰藉;雨声点滴,最易牵动行客的乡思。次日的”深巷明朝卖杏花”,以一声叫卖点出早春光景,花是故乡江南的花,春是年年如期而至的春,而客子仍然滞留京城。时序的流转与归期的未定形成对照,孤寂之感遂于清丽之景中暗暗透出。
5. 洁身自守与壮志难酬的双重落寞
“素衣莫起风尘叹,犹及清明可到家”是诗人对自己的宽解。既然京城风尘足以染素衣为黑,那就不要叹息了——好在清明之前还能回到家中。归家意味着离开京城,也意味着守住清白。然而细味之,这”宽解”之中仍有不甘:一个六十二岁的老人,本该在前线筹划恢复之计,却只能在客舍中计算归期。故归意越切,牢落越深;自解越淡,悲慨越浓。全诗以此作结,遂在清淡之中留下一缕悠长的怅惘。
八、艺术特色
1. 以乐景写哀情,清丽之中见牢落
诗中写景的两联极为清新明丽:春雨淅沥,杏花叫卖,晴窗明净,茶沫细白,无一不是江南春日的赏心之事。然而这些明丽之景,全都安放在”世味薄似纱”的感慨与”谁令客京华”的疑问之下,遂使景物愈美,心境愈哀。以乐景写哀,以丽语写愁,是本篇最突出的手法,也是其含蓄之致所从出。
2. 对仗工稳而流转自然
本诗中二联对仗极精。颔联”小楼”对”深巷”(处所对处所),”一夜”对”明朝”(时间对时间),”听”对”卖”(动词对动词),”春雨”对”杏花”(自然物对自然物);颈联”矮纸”对”晴窗”,”斜行”对”细乳”,”闲”对”戏”,”作草”对”分茶”。字字相对而一气贯注,读者但觉其流转,不觉其雕琢,正合前人所谓”工而不板,对而不滞”。
3. 语言清淡含蓄,不用奇字
全诗不作险语,不用僻典,纯以平易语出之。”薄似纱””一夜听春雨””卖杏花””闲作草””戏分茶”,皆如口语道来,然而淡中有味,浅中见深。特别是”闲””戏”二字,看似不经意,实为全诗意脉的关捩,把表面的风雅与内里的无聊一并托出,是所谓”以浅语写深怀”。
4. 细节描写真切,生活气息浓郁
诗中选取的四件小事——夜听春雨、晨闻卖花、闲中作草、晴窗分茶,无一不是客居生活中最寻常的片段。诗人不写议论,不作抒情,只把这些细节依次排开,客中的无聊、春日的清丽、心境的落寞便自然浮现。以细节承载情感,是本诗区别于陆游那些慷慨激昂的爱国诗篇之处。
5. 用典不着痕迹,化用无痕
“素衣莫起风尘叹”化用陆机《为顾彦先赠妇》”京洛多风尘,素衣化为缁”,反其意而用之——陆诗言白衣被染黑,本篇则言不必叹息,因为还来得及归去;”矮纸斜行闲作草”一说暗含东汉张芝”匆匆不暇草书”之意,亦隐而不露。用典而使人不觉其为典,正是宋人所谓”水中着盐,饮水乃知盐味”的境界。
6. 以问句起笔,以自解作结
首联”谁令骑马客京华”,全诗起手即是一个问句,不平铺直叙,先设一疑,遂使全篇笼罩在一种犹疑、不甘的氛围之中。尾联”素衣莫起风尘叹,犹及清明可到家”,则以自解自宽作结,不作激烈之语,不发愤激之辞,只以”清明可到家”一句轻轻收住。一问一解之间,情感的波澜已经走完,而余味悠长,正是律诗收束的妙境。
九、逐句赏析
1. 世味年来薄似纱,谁令骑马客京华?
〔世味〕世态人情、世间的况味。〔年来〕近年以来。〔薄似纱〕淡薄得像纱一样,”薄”读 bó。〔谁令〕是谁让,令读 lìng。〔客〕作客、旅居,用作动词。〔京华〕京城,指南宋都城临安。
近年以来,世态人情淡薄得就像一层薄纱;是谁使之骑马作客于这京城临安呢?
首联以感慨起笔,起得极陡,也极重。”世味年来薄似纱”一句,是六十二年人生阅历的总结:宦海浮沉,几番起落,人情冷暖早已尝遍,而”薄似纱”三字,把这种难以名状的失望化为一个具体的物象——纱是轻的、薄的、透的,几乎不可把捉,正如今日的世态。次句”谁令骑马客京华”,不平铺直叙,偏以一问出之。骑马入京,在他人看来是荣耀之事,诗人却问”谁令”,则非本愿可知;而答案又不明说,遂使这一问悬在空中,成为笼罩全篇的情绪底色。就章法而言,此联为全诗之纲:下文的一切景物与细节,皆由此”薄”字与”谁令”二字生发而出。
2. 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
〔小楼〕诗人在临安客居时所住的小楼。〔听春雨〕听春雨落下。〔深巷〕幽深的小巷。〔明朝〕读 míng zhāo,明天早晨。〔卖杏花〕临安城中早春卖杏花的风俗。
住在小楼上,听了一夜的春雨;想来明天早晨,幽深的小巷里就该有人叫卖杏花了。
颔联是历代传诵的名句,也是全诗最清丽的一笔。上句写实:客舍小楼,春雨彻宵,诗人一夜听雨而不能成眠——”一夜”二字,既写雨之久,也写人之不寐,孤寂之意尽在其中。下句写虚:由昨夜之雨,想到明朝巷中该有卖杏花的声音,”明朝”是从今夜推想而出,”深巷”则使卖花声显得幽远缥缈。一实一虚,一写一听,一有一无,两句之间遂生出无穷的余韵。就意象而言,春雨、杏花、深巷、小楼,共同构成了最具江南气质的春日图景;就情感而言,这明丽的春景愈美,便愈显出客居者的无聊与落寞——以乐景写哀情,其哀愈深。
3. 矮纸斜行闲作草,晴窗细乳戏分茶。
〔矮纸〕短幅的纸。〔斜行〕读 xié xíng,随笔书写、不拘行列。〔作草〕写草书;一说暗含东汉张芝”匆匆不暇草书”之意。〔晴窗〕雨后初晴、明净的窗下。〔细乳〕沏茶时浮起的白色细沫,一说为宋代的一种茶名。〔分茶〕宋代的一种点茶技艺。
铺开小幅的纸,随笔斜斜地写上几行草书;在雨后初晴的窗下,看茶汤浮起白色的细沫,姑且以分茶为戏。
颈联紧扣题目中的”初霁”二字,写白日的消遣。昨夜听雨,今朝放晴,晴窗明净,正好作字品茶,时间上的承接一丝不乱。”矮纸”言其纸小,”斜行”言其书草,”闲”字则点出作书的心情——既非应酬,也非课业,不过是无事可做的随意涂抹。”细乳”写茶汤之上浮起的白沫,”戏”字点出分茶的性质——不过是一种游戏,一种消遣。两个虚字,一”闲”一”戏”,是全联的关捩:表面写的是文人雅趣,内里写的却是岁月空抛的无奈。一个曾经”铁马秋风大散关”的志士,如今只能在纸墨茶汤之间消磨长昼,雅则雅矣,而牢落之感,正在这风雅的背后隐隐透出。
4. 素衣莫起风尘叹,犹及清明可到家。
〔素衣〕白色的衣服。〔风尘叹〕为风尘所污而发出的感叹;化用陆机《为顾彦先赠妇》”京洛多风尘,素衣化为缁”之句,一说本此。缁读 zī,黑色。〔莫起〕不要生起。〔犹及〕还来得及。〔清明〕二十四节气之一,在农历三月间。
白色的衣裳啊,且不必为京城的尘土而兴叹——还赶得上清明时节回到家中。
尾联以自解作结,是全诗情感的收束。”素衣莫起风尘叹”一句,化用陆机”京洛多风尘,素衣化为缁”之意而反用之:陆诗言素衣被京洛的风尘染成了黑色,本篇则说不必为此叹息——因为还赶得上清明之前回到家中。素衣之白,既是实写衣着,也含清白自守之意;京城的风尘,既是实写尘土,也喻官场世俗的沾染。既不愿被染,不如早归,这正是诗人给出的解答。”犹及清明可到家”一句,语气平淡而意味深长:归期已定,归心已切,而一个六十二岁的老人,本该筹划的是中原的恢复,如今却只能计算归家的日程。全诗至此轻轻收住,不作愤激之语,不发慷慨之辞,然而那一份壮志难酬的落寞,已尽在不言之中。
十、文学文化常识
1. 七言律诗
近体诗(格律诗)的一种,定型于初唐,至杜甫而大备。其体制为:全篇八句,每句七字,共五十六字;讲究平仄粘对,一般押平声韵且一韵到底,不可换韵;中间两联,即颔联(三、四句)与颈联(五、六句),必须对仗;首尾两联可对可不对。四联各有名称:首联、颔联、颈联、尾联。本诗即为七律正体,中二联对仗甚工,是宋人七律中的佳作。
2. 南宋偏安与临安
靖康二年(1127)北宋灭亡,徽、钦二帝被俘北去。康王赵构即位于南京应天府,后定都临安(今浙江杭州),史称南宋。绍兴八年(1138)正式以临安为”行在”,形式上仍称”行在所”,以示不忘旧都汴京,故时人诗文中常以”临安””行在””京华”称之。南宋以半壁江山偏安江左,主战与主和之争贯穿始终,陆游一生即处于这一时代漩涡之中。
3. 宋代的点茶与”茶百戏”
宋代饮茶之风极盛,其法与明清以后的泡茶不同,通行的是”点茶”:先将茶饼碾成细末,置盏中,注以沸汤,再用茶筅(一说茶匙)击拂,令茶汤表面浮起一层细密的白色泡沫,谓之”沫饽”。宋人斗茶,即以沫饽的厚薄、色泽与消退的迟速定优劣。所谓”分茶”,即点茶技艺之一种,注汤击拂之际使汤面纹脉幻化成种种物象,宋人亦有称之为”茶百戏”者。诗中”细乳戏分茶”,写的正是这一技艺。
4. 宋代的书法与草书
宋代书法承唐之余绪而尚意趣,苏轼、黄庭坚、米芾、蔡襄并称”宋四家”,皆以行草擅名。草书本为书写迅疾之体,笔画连绵省简,汉代已有,至东汉张芝而大盛,后世尊之为”草圣”。张芝有”匆匆不暇草书”之语(见唐人书学著述所引),谓时日仓促则不及作草;后人常引此语说明草书非可苟且为之。宋人作草,既重技法,也重抒情,故士大夫多以作草为遣兴之事。
5. 陆游的两类诗风
陆游诗歌题材极广,大别之可分为两类:一类是慷慨激昂的爱国之作,如《金错刀行》《关山月》《书愤》等,写恢复之志、军旅之思,气象雄浑,笔力遒劲;另一类是闲适清新的日常之作,如本篇及《游山西村》《临安春雨初霁》等,写村居、写茶事、写春雨杏花,语言清淡,意境圆融。两类诗看似相反,实则同源——闲适之中的无聊,正由报国无门的苦闷而来。读陆游,须合两类观之,方能见其全人。
6. “素衣化缁”与京洛风尘的意象
陆机《为顾彦先赠妇》有”京洛多风尘,素衣化为缁”之句,以白衣入京而被尘土染黑,比喻人在仕途都市之中,清白之质渐为世俗所污。此后”素衣化缁””京洛风尘”遂成为古典诗歌中常见的意象,凡写羁旅京城、宦海浮沉而有洁身之思者,多用之。本诗”素衣莫起风尘叹”即由此化出,而反其意用之,遂于旧典之中翻出新意。
7. 杏花春雨与江南意象
杏花开于早春,江南尤盛,故”杏花”与”春雨”常并提,成为最具江南气质的意象组合。后世诗文、绘画中屡见之,如”杏花春雨江南”一语,即被视为江南风物的典型写照。本诗以”一夜听春雨””明朝卖杏花”两句写江南春晨,视听相生,虚实参半,遂使这一意象组合在诗史上留下极深印记,也奠定了后世对江南春日的审美想象。
8. 严州之任与陆游的晚年仕途
淳熙十三年(1186)春,陆游在山阴闲居六年之后被起用为严州知州。严州治今浙江建德,地当钱塘江上游,在南宋并非要郡,此任对志在恢复的陆游而言,实非所愿。赴任前在临安待命期间,诗人写下本篇。此后淳熙十五年(1188)除军器少监,光宗朝任礼部郎中兼实录院检讨官,绍熙元年(1190)以后长期闲居山阴,嘉泰二年(1202)一度入朝修史,嘉定二年(1209)卒于山阴,享年八十五岁。晚年的陆游虽身在田园,而恢复之志始终不渝。
十一、作者简介
陆游(1125—1210),字务观,号放翁,越州山阴(今浙江绍兴)人。南宋杰出的爱国诗人,也是中国文学史上存诗最多的诗人之一。他出生于书香仕宦之家,祖父陆佃曾官至尚书左丞,父陆宰为藏书家、学者;靖康之难时,陆游尚在襁褓,随家南渡,少时即受家学熏陶与家国沦丧之痛的激荡。
陆游一生大致可分为四期。其一为少年与初仕时期:绍兴二十三年(1153)锁厅试第一,因触忤秦桧而被黜,秦桧死后始入仕,任福州宁德县主簿、敕令所删定官等职。其二为南郑从军与蜀中漂泊时期:乾道八年(1172)入王炎幕府,赴南郑前线,亲历军旅,这是他一生中最接近恢复理想的一段岁月;王炎调任、幕府星散后,辗转蜀中多年,淳熙五年(1178)离蜀东归。其三为宦海浮沉时期:东归后历任提举江南西路常平茶盐公事等职,因力主抗金、论事切直,屡遭弹劾罢免,自淳熙七年(1180)起闲居山阴六年,淳熙十三年(1186)起复为严州知州。其四为晚年闲居时期:绍熙元年(1190)以后长期居山阴,嘉泰二年(1202)曾一度入朝主修国史,嘉定二年十二月(1210年1月)卒于山阴,临终犹有《示儿》之作。
陆游现存诗歌九千余首(一说九千三百余首),编为《剑南诗稿》,另有《渭南文集》《老学庵笔记》《南唐书》等著述。其诗题材至广,而以爱国主题最为突出:北望中原、誓师北伐、斥和议、悯遗民之作贯串始终,名句如”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楼船夜雪瓜洲渡,铁马秋风大散关”等,皆为千载传诵。其风格兼具雄浑悲壮与清新圆润二端:前期与中期受军旅生活激荡,气势奔放,笔力遒劲;晚年田园闲居之作则平淡自然,于寻常景物中见深致。此外,其词与散文亦有可观,《卜算子·咏梅》《钗头凤》及《入蜀记》皆为名篇。
在文学史地位上,陆游与尤袤、杨万里、范成大并称”南宋四大家”,又称”中兴四大诗人”,而其成就与社会影响,实为四家之首。他继承屈原、杜甫以来的爱国主义诗歌传统,把个人遭际与民族命运紧密结合,使南宋诗坛在高宗、孝宗之际重现慷慨之音。清代赵翼《瓯北诗话》称其诗”言恢复者十之五六”,近人梁启超更誉之为”亘古男儿一放翁”。其诗风沾溉深远,自宋末江湖诗派、元明诸家,直至近代爱国诗人,无不从中汲取精神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