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原文
拟行路难(其四)
南朝宋·鲍照
泻水置平地,各自东西南北流。
人生亦有命,安能行叹复坐愁?
酌酒以自宽,举杯断绝歌路难。
心非木石岂无感?吞声踯躅不敢言。
二、注释
01. 选自 《鲍参军集》。”拟行路难”是鲍照创作的组诗,共十八首,本篇为第四首,是其抒写寒士不平之慨的代表作。
02. 〔拟行路难〕 诗题。”拟”,摹拟、仿效,即依前人的题旨与体调另作新辞;”行路难”是乐府旧题,属《杂曲歌辞》,古辞已佚,今存者以鲍照所作十八首为最早。鲍照”拟”之,即借旧题抒写自家怀抱。
03. 〔泻水置平地〕 把水倾倒在平坦的地上。泻,读 xiè,倾倒、倾注。置,放置、倾倒于。
04. 〔各自东西南北流〕 水随地势而向东西南北四方流去,各奔一方,没有定准。东西南北,泛指四方。
05. 〔人生亦有命〕 人生也各有各的命运。亦,也;命,命运、命数,古人所谓富贵穷通皆有定分者。
06. 〔安能行叹复坐愁〕 怎么能走着叹息、坐着发愁呢?安能,怎么能、岂能。行叹,行走时叹息。复,读 fù,又、还。坐愁,闲坐时忧愁。”行叹””坐愁”互文见义,谓时时刻刻都在愁叹之中。
07. 〔酌酒以自宽〕 斟酒来宽慰自己。酌,读 zhuó,斟酒、饮酒。以,用来。自宽,读 zì kuān,自我宽慰、自我排遣。宽,宽解、宽慰。
08. 〔举杯断绝歌路难〕 举起酒杯,中断了《行路难》的歌唱。断绝,中断、中止。歌,歌唱、吟唱。路难,即《行路难》。此句谓本欲借歌唱《行路难》以抒愤,却因举杯饮酒而把歌声打断,愤懑终不得尽吐。
09. 〔心非木石岂无感〕 人心不是木头石头,怎么会没有感触?感,感触、感慨。岂,怎么、难道。
10. 〔吞声〕 把话咽回去,不敢出声。形容强忍悲愤而不敢发声。
11. 〔踯躅〕 读 zhí zhú,徘徊不进、驻足不前的样子。这里形容内心激荡、欲言又止、徘徊难安的情状。
12. 〔不敢言〕 不敢说出口。言,说、诉说。
13. 〔行路难〕 乐府旧题,属《杂曲歌辞》。其题多写世路艰难、人生坎坷与离别伤感,后世李白亦有《行路难》三首,即承此而来。
14. 〔比兴〕 传统诗学术语。比,以彼物比此物;兴,先言他物以引起所咏之词。本篇开篇以泻水四流起兴,兼含比喻,故称比兴。
15. 〔南朝宋〕 朝代名(420—479),又称刘宋,开国皇帝为刘裕,都建康(今江苏南京),是南朝的第一个朝代。鲍照主要活动于文帝、孝武帝、明帝时期。
16. 〔寒士〕 指出身寒微的读书人。南朝门阀制度下,士族凭门第世代为官,寒门之士虽有才学亦难居显位,故称寒士。鲍照即出身寒微。
17. 〔门阀制度〕 魏晋南北朝时期的一种社会政治制度。士族(世族)大姓凭血缘门第垄断仕途,婚姻、仕宦皆讲门第,寒人难以跻身清要之职。
18. 〔鲍参军〕 即鲍照。因其最后所任官职为临海王刘子顼前军参军,故后世称”鲍参军”,其诗文集亦题作《鲍参军集》。参军,官名,王府及军府的僚属。
19. 〔拟古〕 文学史概念。指后人摹拟前代作品的题旨、体式、语言而另创新篇。拟古之风在魏晋南朝极为盛行,如陆机有《拟古诗》十二首,陶渊明有《拟古》九首,鲍照《拟行路难》《拟古》八首亦属其类。
20. 〔杂曲歌辞〕 《乐府诗集》分类之一。宋代郭茂倩编《乐府诗集》,分乐府为郊庙歌辞、燕射歌辞、鼓吹曲辞、横吹曲辞、相和歌辞、清商曲辞、舞曲歌辞、琴曲歌辞、杂曲歌辞、近代曲辞、杂歌谣辞、新乐府辞等十二类,”行路难”即归入杂曲歌辞。
三、译文
把水倾倒在平坦的地上,水便顺着地势各向东西南北流去,四散奔流,没有一定的方向。
人生也各有各的命运,贵贱穷通似乎早已注定,又怎么能走着叹息、坐着发愁,日日夜夜都沉浸在哀愁之中呢?
姑且斟上一杯酒来宽慰自己吧,举起酒杯想要高歌一曲《行路难》,歌声却又断绝了。
人心又不是没有知觉的木头石头,面对这样的命运,怎么会没有感触?可是到了嘴边的话,只能强自咽下,独自徘徊,终究不敢说出口来。
四、理解性默写
01. 《拟行路难(其四)》开篇”泻水置平地,各自东西南北流“两句,以平地泻水、四散奔流的寻常景象起兴,比喻人生际遇各不相同。
02. 鲍照《拟行路难(其四)》中”泻水置平地“一句,”泻“字读 xiè,意思是倾倒、倾注。
03. 《拟行路难(其四)》中”人生亦有命,安能行叹复坐愁“两句,表面是说人生自有命数、不必愁叹,实则饱含愤激不平之气。
04. 鲍照《拟行路难(其四)》中”安能行叹复坐愁“一句,”复“读 fù,意为”又”;”行叹“”坐愁“互文见义,谓日夜都在愁叹之中。
05. 《拟行路难(其四)》中”酌酒以自宽,举杯断绝歌路难“两句,写借酒宽慰自己、又因饮酒而中断《行路难》的歌唱。
06. 鲍照《拟行路难(其四)》中”酌酒以自宽“一句,”酌“读 zhuó,意为斟酒、饮酒;”宽“读 kuān,意为宽解、宽慰。
07. 《拟行路难(其四)》中”心非木石岂无感“一句,以反问强调寒士面对不平命运不可能无动于衷。
08. 《拟行路难(其四)》结尾”吞声踯躅不敢言“一句,写满腔悲愤只能强自压抑,是全诗情感最沉重之处。
09. 鲍照《拟行路难(其四)》中”吞声踯躅不敢言“一句,”踯躅“读 zhí zhú,意为徘徊不进、驻足不前。
10. 《拟行路难(其四)》中最能体现诗人饱受压抑、敢怒而不敢言的两句是”心非木石岂无感?吞声踯躅不敢言“。
11. 《拟行路难(其四)》中,表面故作旷达、实则充满愤激反语的两句是”人生亦有命,安能行叹复坐愁“。
12. 《拟行路难(其四)》中,诗人欲借酒与歌声排遣愁怀却未能如愿的两句是”酌酒以自宽,举杯断绝歌路难“。
13. 班级讨论会上,有同学感叹”同样的努力,不同出身的人际遇却天差地别”,可以引用鲍照《拟行路难(其四)》中”泻水置平地,各自东西南北流“两句来作比。
14. 面对命运的不公,有人主张不必怨叹,可用鲍照《拟行路难(其四)》中”人生亦有命,安能行叹复坐愁“两句来表达这种表面认命的态度。
15. 一个人遭遇挫折,本想借酒和歌声排遣胸中块垒,却终究难以释怀,这种情形可用”酌酒以自宽,举杯断绝歌路难“两句来形容。
16. 某同学性情刚直,却在现实面前只得把委屈默默咽下,可用”心非木石岂无感?吞声踯躅不敢言“两句来形容其处境。
17. 《拟行路难(其四)》中”泻水置平地,各自东西南北流“两句所运用的表现手法是比兴,以水流四方比喻人生际遇各别。
18. 《拟行路难(其四)》中,与”人在不合理的制度下连表达愤懑都不敢”意思最相近的两句是”心非木石岂无感?吞声踯躅不敢言“。
19. 鲍照《拟行路难(其四)》所拟的”行路难“是乐府旧题,属《杂曲歌辞》,组诗共十八首,本篇为第四首。
20. 鲍照《拟行路难(其四)》全诗仅八句,情感却数度转折,其中由”人生亦有命“的故作旷达,转入”吞声踯躅不敢言“的极度压抑,最能见出寒士之悲。
五、创作背景
从时代看,鲍照生活的南朝宋,是门阀制度最为森严的时期之一。自东晋以来,”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晋书·刘毅传》)已成常态:士族子弟凭门第便可”平流进取,坐至公卿”,而寒门之士即便才学出众,也往往只能沉沦下僚,充当幕僚、令史一类卑职。鲍照出身寒微,虽”才秀人微”,却怀抱用世之志,这种才与位、志与遇之间的巨大落差,正是《拟行路难》十八首反复吟咏的核心。
从个人际遇看,鲍照一生仕途坎坷。他曾以诗谒见临川王刘义庆,得到赏识,被擢为国侍郎,此后又历任秣陵令、中书舍人等职,晚年任临海王刘子顼前军参军。然而终其一生,始终未能进入权力中枢,只能辗转于诸王幕府之间,做一个仰人鼻息的僚属。南朝宋皇室内部争斗酷烈,宗王之间、君臣之间动辄以兵戎相见,文人处其间往往语言招祸。这样的处境,使得满腔不平既不得不发,又不敢畅发,《拟行路难(其四)》”吞声踯躅不敢言”的结尾,正是这种处境的真实写照。
从诗题看,”行路难”本为乐府旧题,属《杂曲歌辞》,其调悲苦,多写世路艰难与人生失意。鲍照以”拟”字冠于题前,标明这是依前代旧题而作的新辞。南朝拟古之风极盛,诗人借旧题写新意,把个人的身世之感注入传统的题材之中,遂使旧题焕发出新的生命力。《拟行路难》十八首并非一时一地之作,内容涉及仕途失意、羁旅思乡、人生无常等,本篇以最凝练的八句,写尽寒士的不平之概,是其中最负盛誉的一首。
六、主旨概括
本诗以”泻水置平地”这一寻常景象起兴,按”由物及人—故作旷达—借酒排遣—欲言又止”的层次层层推进。开篇两句以水流四方比喻人生际遇各别,是愤懑之起;三、四两句以”人生亦有命”自我宽解,表面认命而实为愤激,是愤懑之抑;五、六两句写酌酒自宽、歌声断绝,是愤懑之排遣而终不得解;末两句以”心非木石岂无感”作反诘,把积郁一举托出,却又以”吞声踯躅不敢言”戛然收束,是愤懑之极致与无奈。全诗借平地泻水这一比兴,抒写了寒门之士在门阀制度下才高位卑、有志难伸的深沉愤懑,揭示了不合理的社会制度对人才的压抑与摧残。就艺术而言,本诗以五七言杂用造成顿挫跌宕的节奏,情感数度转折而气脉不断,语言质朴劲健、不事雕琢,含蓄蕴藉而力量内敛,是南朝乐府文人化的代表作,也是中国古代抒写寒士不平之鸣的名篇。
七、情感内涵
1. 际遇各别、命不由己的不平
“泻水置平地,各自东西南北流”两句,以水之四散奔流,暗喻人之贵贱穷通各随其势。水之流向,取决于地势的高低;人之际遇,取决于门第的清浊。同为倾倒于平地之水,流向却判然有别,正如同具才学之士,因出身不同而命运悬绝。这种不平,不是对个人一时得失的计较,而是对整个制度合理性的质疑,故其愤懑尤为深沉。
2. 表面认命、实则愤激的反语
“人生亦有命,安能行叹复坐愁”两句,字面是劝自己不必愁叹,骨子里却满是愤激。若真信”有命”,便不必有此一问;正因为不信,才会以”安能”二字反问。这种”以旷达写悲愤”的笔法,比直抒怨愤更为有力:越是说得洒脱,越见出内心的压抑之重。前人论诗有”以乐景写哀,一倍增其哀”之说,本篇正得其妙。
3. 借酒浇愁、欲吐还休的郁结
“酌酒以自宽,举杯断绝歌路难”两句,写排遣的努力与排遣的失败。本来想借酒宽慰自己,本来还想唱一曲《行路难》以发舒愤懑,然而杯一举,歌声却断了。酒不能真宽,歌不能尽吐,两种排遣方式同时失效,遂使愁怀越积越深。这里的”断绝”二字极有分量:不是不想唱,而是唱不下去,一腔心事在喉咙里生生噎住。
4. 才高命蹇、不甘沉沦的抗争
“心非木石岂无感”一句,是全诗情感的爆发点。以反问出之,语气激切:人心有知有感,面对如此不公,怎么可能无动于衷?这一问,把前面积压的所有愤懑一齐引出,也把诗人不甘沉沦、不肯与世浮沉的倔强性格和盘托出。唯其”有感”,才见出寒士的清醒与自尊;唯其清醒,才更觉痛苦。
5. 敢怒不敢言、压抑至深的悲凉
“吞声踯躅不敢言”一句,是全诗的归宿,也是最沉重的一笔。心有所感而不敢言,欲言又止而只能徘徊,这是怎样的压抑!一个”不敢”,道尽了寒士在门阀与君权双重压力下的生存处境:不是无话可说,而是说了会招祸。全诗至此戛然而止,愤懑既未被消解,也未能宣泄,只在心头翻涌,遂使这悲剧意味久久不散。
八、艺术特色
1. 比兴起笔,取象寻常而寄意深远
开篇”泻水置平地,各自东西南北流”,取人人习见的日常生活景象入诗,不作奇险之语,却一击而中。水之流向取决于地势,人之际遇取决于门第,二者之间有着天然的可比性,故比兴贴切而不着痕迹。这样的起笔,既避免了直说的浅露,又使全诗的现实指向更为鲜明,是南朝乐府”即事兴情”的典型手法。
2. 反向立意,以旷达写愤激
“人生亦有命,安能行叹复坐愁”是全诗最见匠心的两句。表面看是认命、是自我宽解,实则是以反语写愤激——越是说”安能行叹复坐愁”,越说明时时刻刻都在愁叹。这种”正话反说”的笔法,使情感的层次陡然丰富:字面旷达,字底悲愤,二者之间形成的张力,比直白的怨叹更具感染力,也更耐咀嚼。
3. 情感跌宕,八句四折而气脉不断
全诗仅八句,情感却数度起伏:起笔以水喻人,是愤;次言安命勿愁,是抑;再言酌酒断歌,是排遣而不得;末以反问爆发、吞声收束,是极愤而极抑。愤—抑—挫—结,四次转折层层递进,愈转愈深。短章而有如此波澜,足见诗人驾驭情感的能力,也正是乐府歌辞宜于抒情的长处所在。
4. 语言质朴,不事雕琢而力透纸背
全诗不用僻典、不施藻绘、不作奇字,纯以本色语出之,”泻水””平地””酌酒””举杯””木石””吞声”,皆寻常语汇。然而正因为语言朴素,情感才显得格外真率有力。南朝诗风渐趋绮靡,鲍照却能于其中独标质朴劲健一格,这正是其诗被后人视为上承建安风骨的原因。
5. 五七言杂用,节奏顿挫
本篇句式参差:首句”泻水置平地”为五言,次句”各自东西南北流”为七言,末二句”心非木石岂无感””吞声踯躅不敢言”亦为七言,中间杂以五言。五言短促,七言舒展,二者交替,遂使音节长短相间、抑扬有致,正与诗中那种欲言又止、吞吐往复的情感节奏相合。这种五七言杂用的体式,是鲍照对七言诗表现力的重要拓展。
6. 结句含蓄,以”不敢言”收束全篇
“吞声踯躅不敢言”七字,写尽压抑之状:吞声,是声音被压住;踯躅,是脚步在徘徊;不敢言,是语言被剥夺。三层意思叠加,把一个有口难言的寒士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全诗以此作结而不作一句申诉、不作一声呐喊,反使愤懑之气更加郁积难平,余味极为深长。这种”以不尽尽之”的结尾,是古典诗歌含蓄蕴藉之美的典范。
九、逐句赏析
1. 泻水置平地,各自东西南北流。
〔泻水置平地〕把水倾倒在平坦的地上。泻,读 xiè,倾倒、倾注。置,放置。〔各自东西南北流〕水随地势向四方流去,各奔一方,没有定准。东西南北,泛指四方。
把水倾倒在平坦的地上,水便顺着地势各向东西南北流去,四散奔流,没有一定的方向。
开篇两句,起笔极平,用意却极深。所写不过是一个人人见惯的场景:一盆水泼在平地上,四散流淌。然而”各自”二字是关键——同为一盆之水,流向却各不相同;同为世间之人,命运也判然有别。水之流向取决于地势,人之际遇取决于门第,诗人以水喻人,把抽象的命运不公写得具体可感。就手法而言,这是典型的比兴:先言他物以引起所咏之词,而所言之物本身又构成比喻,兴中有比,比中有兴,故不着痕迹而意旨自明。就章法而言,此二句为全诗定下基调——不平,是全诗所有情感的源头。
2. 人生亦有命,安能行叹复坐愁?
〔人生亦有命〕人生也各有各的命运。亦,也。命,命运、命数。〔安能行叹复坐愁〕怎么能走着叹息、坐着发愁呢?安能,怎么能。行叹,行走时叹息。复,读 fù,又、还。坐愁,闲坐时忧愁。”行叹””坐愁”互文见义。
人生也各有各的命运,贵贱穷通似乎早已注定,又怎么能走着叹息、坐着发愁,日日夜夜都沉浸在哀愁之中呢?
承接上文的不平,这两句陡然转向自我宽解,看似旷达,实为愤激。上句”人生亦有命”承认命运的存在,语气平静;下句”安能行叹复坐愁”却以反问出之,语气陡急——既然有命,愁叹又有什么用?然而细味之,这一问恰恰泄露了真相:正因为愁叹无时不在,才需要如此反复劝说自己去停止愁叹;若真能释然,便不必有此一问了。”行叹””坐愁”互文见义,写尽日夜不得安宁之状,愈见愁怀之深。这种以旷达之语写悲愤之怀的笔法,是全诗最耐人寻味之处,也是理解全篇的关键。
3. 酌酒以自宽,举杯断绝歌路难。
〔酌酒以自宽〕斟酒来宽慰自己。酌,读 zhuó,斟酒、饮酒。以,用来。自宽,读 zì kuān,自我宽慰。宽,宽解。〔举杯断绝歌路难〕举起酒杯,中断了《行路难》的歌唱。断绝,中断、中止。路难,即《行路难》。
姑且斟上一杯酒来宽慰自己吧,举起酒杯想要高歌一曲《行路难》,歌声却又断绝了。
这两句写排遣的努力归于失败,是全诗情感的第三折。”酌酒以自宽”照应上文的”安能行叹复坐愁”——既然说不该愁,那就饮酒自遣;然而”自宽”二字本身已说明愁之实存,宽慰者,正因有不可宽者在。”举杯断绝歌路难”更进一步:诗人本欲借歌唱《行路难》来抒写胸中磊落不平,这是最切题、最正当的宣泄方式,然而杯一举,歌声却中断了。为何中断?诗未明言,读者自可体味:或许是因为悲愤太深而哽咽难成声,或许是因为有所顾忌而不敢纵歌。无论如何,”断绝”二字写尽了那种欲吐还休的窒息感——排遣的两条路,酒与歌,同时堵死,愁怀遂无处可去。
4. 心非木石岂无感?吞声踯躅不敢言。
〔心非木石岂无感〕人心不是木头石头,怎么会没有感触?感,感触、感慨。岂,怎么、难道。〔吞声〕把话咽回去,不敢出声。〔踯躅〕读 zhí zhú,徘徊不进、驻足不前的样子。〔不敢言〕不敢说出口。
人心又不是没有知觉的木头石头,面对这样的命运,怎么会没有感触?可是到了嘴边的话,只能强自咽下,独自徘徊,终究不敢说出口来。
末两句是全诗的总爆发,也是最沉重的收束。上句以反问提起,语气激切,把前面积压的愤懑一齐托出:人非草木,孰能无情?面对门第决定命运的现实,面对才高位卑的处境,怎么可能无动于衷?这一问,既是对上文”人生亦有命”的彻底否定,也是寒士自尊的宣言。然而紧接着的”吞声踯躅不敢言”,却把刚刚升起的情绪猛然按了回去——有感而不能言,欲言而不敢言,唯有吞声、唯有踯躅。”吞声”是声音被压住,”踯躅”是脚步在徘徊,”不敢”是语言被剥夺,三层叠加,把一个满腔悲愤而无处诉说的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全诗至此戛然而止,愤懑既未消解,也未宣泄,只化作一片沉郁的余响,久久不散。前人评鲍照诗风刚健奇矫、慷慨激切,而结句的压抑,正可见其欲纵而不能的悲凉。
十、文学文化常识
1. 乐府与《行路难》旧题
“乐府”本是西汉设立的音乐官署,掌管朝会宴飨所用的音乐,兼采民间歌谣;后遂以”乐府”称其采集、创作的诗歌,以及后人依其题调所作之辞。宋代郭茂倩编《乐府诗集》,将乐府分为十二类,”行路难”归入《杂曲歌辞》。其调悲苦,多写世路艰难、人生坎坷,古辞已佚,今存以鲍照《拟行路难》十八首为最早,唐代李白《行路难》三首即承其绪。
2. “拟”体与拟古之风
“拟”即摹拟、仿效,指依前代作品的题旨、体式、语言而另作新篇。魏晋南朝拟古之风极盛:陆机有《拟古诗》十二首,陶渊明有《拟古》九首,鲍照亦有《拟古》八首及《拟行路难》十八首。拟古并非简单模仿,而是借古题写今情,后人往往于其中寄托自家身世之感,鲍照《拟行路难》正是以旧题抒写寒士不平的典范。
3. 南朝门阀制度与寒士
门阀制度是魏晋南北朝时期特有的社会政治形态:士族大姓凭血缘门第世代居官,婚姻、仕宦皆讲门第,有所谓”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之说。寒门子弟即便才学出众,也难跻身清要,往往只能充当幕僚、令史一类的卑职。这一制度在南朝渐趋僵化,至隋唐行科举后方逐步瓦解。鲍照、左思、陶渊明等人诗中的不平之鸣,皆须在此背景下理解。
4. 元嘉三大家
南朝宋文帝元嘉年间(424—453),诗坛以谢灵运、颜延之、鲍照三人并称,世称”元嘉三大家”,又称”元嘉三大家”或”元嘉体”。三人风格各异:谢灵运以山水诗著称,富艳精工而刻画入微;颜延之以典雅密丽见长,好用典故;鲍照则以乐府擅场,俊逸豪放、质朴劲健。就对后世的影响而言,鲍照尤其在唐代李白、高适、岑参等人身上留下了深刻印记。
5. 鲍照与七言诗的发展
七言诗的源头甚早,汉代已有七言谣谚,张衡《四愁诗》、曹丕《燕歌行》皆为早期文人七言之作,因此不宜简单地说鲍照是七言诗的”开山之祖”。鲍照的独特贡献在于:其一,大量以七言及五七言杂用写乐府,极大地扩充了七言的表现范围,使之不再限于闺怨、宴饮等狭窄题材,而能承载身世之慨与不平之鸣;其二,以奔放的才气与跌宕的节奏改造七言的音节,使之更宜于抒发激烈情感。后世论者推重鲍照于此,着眼点即在其对七言诗表现力的开拓,而非七言体式本身的创始。唐代李白的七言歌行,正由此一路发展而来。
6. 乐府的文人化
汉乐府本多出自民间,以叙事为主,语言质朴。建安以后,曹操、曹植等人开始以乐府旧题抒写个人怀抱;至南朝,鲍照更以文人的才学与情思改造乐府,使这一体裁由叙事转向抒情,由朴野转向精练,题材也更为广阔。这一过程称为”乐府的文人化”,鲍照是其中的关键人物,其《拟行路难》十八首即为明证。
7. 建安风骨与齐梁文风
“建安风骨”指汉末建安时期诗文所共有的风貌:内容充实,情感深沉,语言刚健清新,于乱世之中慷慨悲凉而不流于纤弱。至南朝齐梁时期,诗风渐趋绮靡,讲求声律、对偶与辞藻,内容则多咏物、闺情,气格渐弱,论者或以”齐梁文风”称之,与建安风骨相对。鲍照生当南朝,却能于绮靡之风中独标刚健,故历来被视为上承建安、下启盛唐的枢纽人物。
8. 参军与幕府僚属
“参军”为官名,东汉末始置,为王府、军府的僚属,掌参谋军务,品秩不高。南朝诸王多开府置僚,文人往往以幕僚身份依附宗王,鲍照晚年即任临海王刘子顼前军参军,后世因称其为”鲍参军”,其集亦题《鲍参军集》。明帝泰始二年(466),刘子顼因参与晋安王刘子勋之乱失败,鲍照死于乱军之中,年约五十余岁。
十一、作者简介
鲍照(约 414—466),字明远,东海(今山东郯城一带)人,一说上党(今山西长治一带)人,南朝宋著名文学家。出身寒微,家世贫贱,自称”孤门贱生”,虽才学出众,然在门阀制度下仕途困顿,一生沉沦下僚。
鲍照少有文才,早年曾以诗谒见临川王刘义庆,得其赏识,被擢为国侍郎,后历任秣陵令、中书舍人等职。孝武帝、明帝时期,皇室内部争斗酷烈,鲍照处境尤为艰难,晚年出任临海王刘子顼前军参军,世称”鲍参军”。宋明帝泰始二年(466),刘子顼参与晋安王刘子勋之乱,兵败,鲍照死于乱军之中,年约五十余岁。
文学上,鲍照以乐府诗成就最高,今存诗二百余首,其中乐府八十余首,《拟行路难》十八首、《拟古》八首、《代出自蓟北门行》等为代表。其诗风格俊逸豪放、奇矫凌厉,语言质朴劲健,情感激切奔放,于南朝绮靡诗风中独树一帜。除乐府外,其骈文与赋亦有盛名,《芜城赋》写广陵之兴废,感慨深沉,为六朝辞赋名篇。在诗体史上,鲍照大力拓展七言及五七言杂用体的表现力,使七言更宜于抒发激烈动荡的情感,对唐代李白、高适、岑参等人的歌行创作影响深远。后人论鲍照,多以其为汉魏与盛唐之间的枢纽人物。就文学史地位而言,鲍照是南朝最杰出的诗人之一,是乐府文人化与七言诗发展的关键人物,与谢灵运、颜延之并称”元嘉三大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