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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雀东南飞》:汉乐府最长叙事诗,逐段精讲

一、原文

孔雀东南飞(并序)
东汉·汉乐府

汉末建安中,庐江府小吏焦仲卿妻刘氏,为仲卿母所遣,自誓不嫁。其家逼之,乃投水而死。仲卿闻之,亦自缢于庭树。时人伤之,为诗云尔。

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十三能织素,十四学裁衣,十五弹箜篌,十六诵诗书。
十七为君妇,心中常苦悲。君既为府吏,守节情不移。
贱妾留空房,相见常日稀。鸡鸣入机织,夜夜不得息。
三日断五匹,大人故嫌迟。非为织作迟,君家妇难为!
妾不堪驱使,徒留无所施。便可白公姥,及时相遣归。
府吏得闻之,堂上启阿母:儿已薄禄相,幸复得此妇。
结发同枕席,黄泉共为友。共事二三年,始尔未为久。
女行无偏斜,何意致不厚?阿母谓府吏:何乃太区区!
此妇无礼节,举动自专由。吾意久怀忿,汝岂得自由!
东家有贤女,自名秦罗敷。可怜体无比,阿母为汝求。
便可速遣之,遣去慎莫留!府吏长跪告:伏惟启阿母。
今若遣此妇,终老不复取!阿母得闻之,槌床便大怒:小子无所畏,何敢助妇语!吾已失恩义,会不相从许!
府吏默无声,再拜还入户。
举言谓新妇,哽咽不能语:我自不驱卿,逼迫有阿母。卿但暂还家,吾今且报府。
不久当归还,还必相迎取。以此下心意,慎勿违吾语。
新妇谓府吏:勿复重纷纭!
往昔初阳岁,谢家来贵门。奉事循公姥,进止敢自专?
昼夜勤作息,伶俜萦苦辛。谓言无罪过,供养卒大恩。
仍更被驱遣,何言复来还!妾有绣腰襦,葳蕤自生光;红罗复斗帐,四角垂香囊;箱帘六七十,绿碧青丝绳。
物物各自异,种种在其中。人贱物亦鄙,不足迎后人。
留待作遗施,于今无会因。时时为安慰,久久莫相忘!
鸡鸣外欲曙,新妇起严妆。
著我绣夹裙,事事四五通。足下蹑丝履,头上玳瑁光。
腰若流纨素,耳著明月珰。指如削葱根,口如含朱丹。
纤纤作细步,精妙世无双。上堂拜阿母,阿母怒不止。
昔作女儿时,生小出野里。本自无教训,兼愧贵家子。
受母钱帛多,不堪母驱使。今日还家去,念母劳家里。
却与小姑别,泪落连珠子。
新妇初来时,小姑始扶床;今日被驱遣,小姑如我长。勤心养公姥,好自相扶将。
初七及下九,嬉戏莫相忘。
出门登车去,涕落百余行。府吏马在前,新妇车在后。
隐隐何甸甸,俱会大道口。下马入车中,低头共耳语:誓不相隔卿,且暂还家去。
吾今且赴府,不久当还归。誓天不相负!
新妇谓府吏:感君区区怀!
君既若见录,不久望君来。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
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我有亲父兄,性行暴如雷。
恐不任我意,逆以煎我怀。
举手长劳劳,二情同依依。入门上家堂,进退无颜仪。
阿母大拊掌:不图子自归!十三教汝织,十四能裁衣,十五弹箜篌,十六知礼仪,十七遣汝嫁,谓言无誓违。
汝今何罪过,不迎而自归?
兰芝惭阿母:儿实无罪过。
阿母大悲摧。还家十余日,县令遣媒来。
云有第三郎,窈窕世无双。年始十八九,便言多令才。
阿母谓阿女:汝可去应之。
阿女含泪答:兰芝初还时,府吏见丁宁,结誓不别离。今日违情义,恐此事非奇。
自可断来信,徐徐更谓之。
阿母白媒人:贫贱有此女,始适还家门。不堪吏人妇,岂合令郎君?
幸可广问讯,不得便相许。
媒人去数日,寻遣丞请还。说有兰家女,承籍有宦官。
云有第五郎,娇逸未有婚。遣丞为媒人,主簿通语言。
直说太守家,有此令郎君。既欲结大义,故遣来贵门。
阿母谢媒人:女子先有誓,老姥岂敢言!
阿兄得闻之,怅然心中烦。举言谓阿妹:作计何不量!
先嫁得府吏,后嫁得郎君。否泰如天地,足以荣汝身。
不嫁义郎体,其往欲何云?
兰芝仰头答:理实如兄言。
谢家事夫婿,中道还兄门。处分适兄意,那得自任专!
虽与府吏要,渠会永无缘。
登即相许和,便可作婚姻。
媒人下床去,诺诺复尔尔。还部白府君:下官奉使命,言谈大有缘。
府君得闻之,心中大欢喜。
视历复开书,便利此月内,六合正相应。良吉三十日,今已二十七,卿可去成婚。
交语速装束,络绎如浮云。青雀白鹄舫,四角龙子幡。
婀娜随风转,金车玉作轮。踯躅青骢马,流苏金镂鞍。
赍钱三百万,皆用青丝穿。杂彩三百匹,交广市鲑珍。
从人四五百,郁郁登郡门。阿母谓阿女:适得府君书,明日来迎汝。
何不作衣裳?莫令事不举!
阿女默无声,手巾掩口啼,泪落便如泻。
移我琉璃榻,出置前窗下。左手持刀尺,右手执绫罗。
朝成绣夹裙,晚成单罗衫。晻晻日欲暝,愁思出门啼。
府吏闻此变,因求假暂归。未至二三里,摧藏马悲哀。
新妇识马声,蹑履相逢迎。怅然遥相望,知是故人来。
举手拍马鞍,嗟叹使心伤:自君别我后,人事不可量。果不如先愿,又非君所详。
我有亲父母,逼迫兼弟兄。以我应他人,君还何所望!
府吏谓新妇:贺卿得高迁!
磐石方且厚,可以卒千年;蒲苇一时纫,便作旦夕间。卿当日胜贵,吾独向黄泉!
新妇谓府吏:何意出此言!
同是被逼迫,君尔妾亦然。黄泉下相见,勿违今日言!
执手分道去,各各还家门。
生人作死别,恨恨那可论?念与世间辞,千万不复全!
府吏还家去,上堂拜阿母:今日大风寒,寒风摧树木,严霜结庭兰。儿今日冥冥,令母在后单。
故作不良计,勿复怨鬼神!命如南山石,四体康且直!
阿母得闻之,零泪应声落:汝是大家子,仕宦于台阁。
慎勿为妇死,贵贱情何薄!东家有贤女,窈窕艳城郭。
阿母为汝求,便复在旦夕。
府吏再拜还,长叹空房中,作计乃尔立。
转头向户里,渐见愁煎迫。
其日牛马嘶,新妇入青庐。奄奄黄昏后,寂寂人定初。
我命绝今日,魂去尸长留!
揽裙脱丝履,举身赴清池。府吏闻此事,心知长别离。
徘徊庭树下,自挂东南枝。
两家求合葬,合葬华山傍。
东西植松柏,左右种梧桐。
枝枝相覆盖,叶叶相交通。
中有双飞鸟,自名为鸳鸯。
仰头相向鸣,夜夜达五更。
行人驻足听,寡妇起彷徨。
多谢后世人,戒之慎勿忘!

二、注释

01. 选自 南朝陈徐陵编《玉台新咏》卷一,题作《古诗为焦仲卿妻作》。后人取诗的首句,通称之为《孔雀东南飞》。本诗是我国古代最长的叙事诗之一,全诗三百五十余句,一千七百余字,与北朝《木兰诗》并称「乐府双璧」。
02. 〔建安〕 汉献帝刘协的年号(196—220)。序称「汉末建安中」,是现存关于本诗年代的最早说法之一;也有人认为诗当作于东汉末年更早的时期,二说可并存,教材一般不作硬性裁定。
03. 〔庐江府〕 庐江郡的郡守官署。庐江,汉郡名,治所在今安徽境内(故治在今安徽庐江一带)。府,汉代郡守的官府。故事即发生在这一带。
04. 〔小吏〕 郡府中职位低微的属吏。焦仲卿任庐江府小吏,故诗中称「府吏」。
05. 〔为仲卿母所遣〕 被焦仲卿的母亲休弃回娘家。遣,休弃、遣返,指夫家单方面解除婚姻关系,把媳妇送回娘家。这是全诗冲突的起点。
06. 〔自誓不嫁〕 自己发誓不再改嫁。誓,立誓。汉代女子被遣归母家后,母家有权令其再嫁,兰芝的抗拒正是悲剧得以推进的关键。
07. 〔缢(yì)〕 用绳索勒颈而死,即上吊。缢,读 yì。
08. 〔时人伤之,为诗云尔〕 当时的人哀怜他们的遭遇,于是写下这首诗。伤,哀怜、为……感伤。云尔,句末语助词,相当于「如此罢了」「这么说」。此句交代本诗的民间创作性质。
09. 〔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 孔雀向东南方向飞去,每飞五里便徘徊流连一阵。这是全诗的起兴,兼有象征意味。徘徊,来回不前、流连不舍的样子。一说古乐府写夫妇离别多以双鸟起兴,此处孔雀失偶徘徊,正喻下文生离死别之事。
10. 〔素〕 白色的生绢。织素即织白色的绢,汉代以绢帛为常赋,故织作为女子的重要劳作。
11. 〔箜篌(kōng hóu)〕 古代的一种拨弦乐器,形制不一,或似瑟而小,或用竖抱手弹。箜篌,读 kōng hóu。
12. 〔诗书〕 《诗经》与《尚书》,这里泛指儒家经典及一般典籍,用以表明兰芝受过良好的教育。
13. 〔十七为君妇,心中常苦悲〕 十七岁做了你的妻子,心里却常常痛苦悲伤。为,做、成为。此二句与上文「十三」「十四」「十五」「十六」构成排比,铺写兰芝的才艺与教养。
14. 〔守节情不移〕 指焦仲卿谨守职分、不为夫妻私情所移(一说指兰芝坚守爱情的节操而不改移)。守节,遵守职分与规矩;情不移,谓感情专一、不为外物所动。二说皆通,教材多取前说。
15. 〔贱妾〕 古代妇女对夫家的谦称。妾,读 qiè,古代女子自称的谦辞。
16. 〔入机织〕 上织机织布。机,指织机。
17. 〔断〕 截断,指把织成的绢从织机上截下。一匹为四丈,三日断五匹极言产量之高。
18. 〔大人故嫌迟〕 婆婆仍旧嫌织得慢。大人,对长辈的尊称,这里指焦母。故,仍旧、仍然。一说作「故意」解,亦通。
19. 〔不堪驱使〕 不能胜任(婆家的)使唤。不堪,不能忍受、胜任不了。驱使,使唤、支使。
20. 〔徒留无所施〕 白白地留下来也没有什么用处。徒,白白地。施,用、施展。
21. 〔便可白公姥(mǔ)〕 就可以去禀告婆母了。白,禀告、告诉。公姥,本指公公与婆婆,这里是偏义复词,偏指「姥」,即婆婆。姥,读 mǔ,婆婆。
22. 〔及时相遣归〕 趁早把我遣送回娘家。及时,趁早、赶在合宜之时。相,此处有指代「我」的作用。遣归,遣送回家。
23. 〔薄禄相〕 福分浅薄、禄位不高的命相。相,读 xiàng,相貌、命相,古人以为可据以推知禄命。此是焦仲卿自谦之辞。
24. 〔结发同枕席〕 结为夫妇、同床共枕。结发,古人成婚之夕,男左女右共髻束发,故以「结发」指初婚,后世遂称原配为「结发夫妻」。
25. 〔黄泉共为友〕 到死后也要在一起做伴侣。黄泉,地下的泉水,指阴间、死后。此句谓至死不离。
26. 〔共事二三年,始尔未为久〕 共同生活才两三年,刚开始,还不算长久。始尔,才开始。尔,语助词,无实义。
27. 〔女行无偏斜〕 她的行为没有不正当的地方。偏斜,偏邪、不端正。
28. 〔何意致不厚〕 哪里料到会招致(母亲)不厚待她。何意,岂料、哪里想到。致,招致。厚,厚待、看重。不厚,即不喜欢、不看重。
29. 〔何乃太区区〕 你怎么这样愚拙、见识短浅。何乃,怎么这样。区区,这里指愚拙、固执不开窍。注意:下文「感君区区怀」的「区区」则作「诚挚、恳切」解,二处义异,须分辨。
30. 〔举动自专由〕 一举一动都由着自己的性子来。自专由,自作主张、不受约束。专由,专断、任情。
31. 〔吾意久怀忿〕 我心里早就怀着忿恨。忿,读 fèn,忿怒、怨恨。此句可见焦母之遣媳并非一时之怒,而是积怨已久。
32. 〔汝岂得自由〕 哪里由得你自作主张。自由,自作主张,古今异义,与现代汉语的「自由」含义不同。
33. 〔东家有贤女,自名秦罗敷〕 东边邻家有一位贤淑的女子,自家起名叫秦罗敷。秦罗敷是汉乐府中常见的美女之名,《陌上桑》中的女主人公亦名罗敷,此处借指理想的佳妇。
34. 〔可怜体无比〕 姿态可爱无比。可怜,可爱,古今异义,与现代汉语的「值得怜悯」不同。体,体态、姿容。无比,无人能比。
35. 〔伏惟启阿母〕 恭恭敬敬地禀告母亲。伏惟,下级对上级、晚辈对长辈禀告时表敬的惯用语,意为「俯伏着思量」,无实义。启,禀告。
36. 〔终老不复取〕 终身不再娶妻。终老,到老。复,再。取,通「娶」。此句是焦仲卿最激烈的抗辩,也是其殉情的伏笔。
37. 〔槌(chuí)床便大怒〕 拍打着坐具大发雷霆。槌,通「搥」,敲击。床,古代坐具,非今之睡床。一说指坐榻。
38. 〔会不相从许〕 决不会依从答应你。会,必定、决然,表语气之坚决。相从许,依从、答应(你)。
39. 〔再拜〕 拜了两拜,古代一种较为隆重的礼节,此处用以写焦仲卿辞母时的恭顺与无奈。
40. 〔举言〕 开口说话、发话。举,开口。
41. 〔新妇〕 媳妇。这是婆家对儿媳的称呼,诗中焦仲卿、阿母、小姑皆以「新妇」称兰芝,并非专指新嫁娘。
42. 〔哽咽不能语〕 悲痛得气结喉塞,说不出话来。哽咽,读 gěng yè,哭时不能痛快地出声。
43. 〔卿〕 古代夫妇间或君臣间的爱称,这里是焦仲卿称兰芝,犹言「你」。
44. 〔吾今且报府〕 我暂且先到府里去办公。且,暂且。报府,「报」通「赴」,赴府,即到郡府去办公。
45. 〔以此下心意〕 为了这个,你就暂且委屈自己、安心等待。下心意,把心放宽、忍耐委屈。一说指低声下气、安心顺受。
46. 〔勿复重(chóng)纷纭〕 不要再添麻烦、多生枝节了。勿复,不要再。重,再、又。纷纭,多事、麻烦。
47. 〔初阳岁〕 冬至以后、立春以前的一段时间,古人以为其时阳气初动,故称。这里指兰芝出嫁的时节。
48. 〔谢家来贵门〕 辞别娘家,嫁到你们家。谢,辞别。贵门,对夫家的尊称。
49. 〔奉事循公姥,进止敢自专〕 侍奉长辈都依着婆婆的意思,一举一动哪敢自作主张。奉事,侍奉。循,依循、顺从。进止,进退举止。敢,岂敢。
50. 〔作息〕 偏义复词,偏指「作」,即劳作,「息」(休息)无义。昼夜勤作息,谓日夜辛勤劳作。
51. 〔伶俜(líng pīng)萦苦辛〕 孤孤单单地为辛苦所缠绕。伶俜,读 líng pīng,孤单、孤苦的样子。萦,读 yíng,缠绕。
52. 〔谓言无罪过,供养卒大恩〕 自以为没有什么过错,可以尽心侍奉以报答婆婆的大恩。谓言,自以为、总以为。卒,尽、终,这里指完成、报答到底。大恩,指婆婆的养育婚配之恩。
53. 〔仍更被驱遣,何言复来还〕 却仍旧被赶走,还说什么再回来。仍更,仍然、却又。何言,说什么。此二句写兰芝的清醒,可比下文焦仲卿的幻想。
54. 〔绣腰襦(rú)〕 绣花的齐腰短袄。襦,读 rú,短袄、短衣。
55. 〔葳蕤(wēi ruí)自生光〕 短袄上绣的花叶繁盛,自生光彩。葳蕤,读 wēi ruí,草木叶茂下垂的样子,这里形容刺绣的花纹繁密华丽。
56. 〔红罗复斗帐〕 红罗做的双层帐子。罗,轻软的丝织品。复,双层。斗帐,上窄下宽、形如覆斗的帐子。
57. 〔香囊〕 装有香料的小口袋,古人常悬于帐角、系于身上。
58. 〔箱帘(lián)六七十〕 箱子和镜奁有六七十个。帘,通「奁」,读 lián,古代女子盛放梳妆用品的镜匣。六七十,极言其多,非确数。
59. 〔绿碧青丝绳〕 捆扎箱奁的青绿色丝绳。绿碧,青绿色。一说指箱奁之色青绿,以青丝绳捆束。
60. 〔物物各自异,种种在其中〕 每件东西都各有不同,各种各样的物件都在箱奁之中。二句写嫁妆之丰盛齐备。
61. 〔人贱物亦鄙,不足迎后人〕 人既被看得低贱,东西也显得粗鄙,不配拿来迎接新人。鄙,粗陋。后人,指焦仲卿将来再娶的妻子。
62. 〔留待作遗施(wèi shī)〕 留下来作为赠送之物。遗施,赠送、施与。遗,读 wèi,赠送(读 yí 时作「遗留」解,此处不取)。
63. 〔于今无会因〕 从今以后没有再见面的机会了。会因,因缘、机会。此句沉痛至极,是兰芝的诀别之辞。
64. 〔时时为安慰,久久莫相忘〕 权且把这些东西留作日后的安慰,久长久远不要忘记我。安慰,用作名词,指慰藉之物。
65. 〔鸡鸣外欲曙,新妇起严妆〕 鸡叫时分、天将破晓,兰芝起身郑重地梳妆打扮。曙,天亮。严妆,盛妆,仔细地梳妆打扮。「严」字见其郑重不苟。
66. 〔著我绣夹裙,事事四五通〕 穿上绣花的夹裙,每件事都要反复四五遍。著,读 zhuó,穿。通,遍、次。四五通,极言其反复整饰,写其从容自持。
67. 〔足下蹑丝履〕 脚上穿着丝制的鞋。蹑,读 niè,踩、踏,这里指穿(鞋)。丝履,丝鞋。
68. 〔玳瑁(dài mào)光〕 头上戴的玳瑁首饰闪着光泽。玳瑁,读 dài mào,一种形似龟的海生爬行动物,甲壳黄褐色有黑斑,光润可制装饰品。
69. 〔腰若流纨素〕 腰间束着洁白的绢带,光洁如水流动。纨素,读 wán sù,精致洁白的绢。流,形容绢的光泽如水流动。
70. 〔耳著明月珰(dāng)〕 耳朵上戴着明月珠做的耳坠。珰,读 dāng,古代妇女的耳饰。明月,即明月珠,传说中的宝珠。
71. 〔指如削葱根,口如含朱丹〕 手指纤细白嫩如削好的葱白,嘴唇红艳如含着朱砂。葱根,葱白。朱丹,朱砂,红色颜料。二句以寻常物事作比,写兰芝之美。
72. 〔纤纤作细步,精妙世无双〕 迈着轻柔细碎的步子,姿态精妙举世无双。纤纤,读 xiān xiān,细小柔美的样子。
73. 〔生小出野里〕 从小就生长在乡野僻陋之地。生小,自小。野里,乡野。这是兰芝自谦之辞,实含反讽。
74. 〔本自无教训,兼愧贵家子〕 本来缺乏教养,又愧对(嫁给)贵家的子弟。教训,教养、教诲。兼,又、并且。此二句表面自责,实则是极有分寸的抗辩。
75. 〔受母钱帛多,不堪母驱使〕 受婆婆家聘礼虽多,却当不起婆婆的使唤。钱帛,指聘礼,聘金与丝帛。二句婉转道出:并非己过,而是婆家难侍。
76. 〔念母劳家里〕 挂念婆婆操劳家务之辛苦。念,挂念。劳家里,为家事操劳。遣归之际尚念念不忘婆婆,可见兰芝之厚道。
77. 〔却与小姑别,泪落连珠子〕 退下来与小姑告别,眼泪像成串的珠子落下来。却,退下、退出。小姑,丈夫的妹妹。连珠子,成串的珠子,形容泪落之密。
78. 〔小姑始扶床〕 小姑刚能扶着坐具学走路。扶床,扶着坐具,极言年纪尚小。
79. 〔小姑如我长〕 小姑已经长得和我一般高了。长,读 cháng,高。此句以小姑的成长反衬三年时光之流逝与自身遭遇之凄凉。
80. 〔勤心养公姥,好自相扶将〕 用心侍奉公婆,好好地相互扶持照料。勤心,用心、尽心。扶将,扶持、照料。
81. 〔初七及下九,嬉戏莫相忘〕 七月七日和每月十九日这些妇女欢聚的日子,玩耍时可不要忘了我。初七,农历七月七日,旧俗妇女于此夜乞巧。下九,古人以每月二十九为上九,初九为中九,十九为下九;汉代十九日为妇女欢聚之日。
82. 〔隐隐何甸甸〕 车声隐隐甸甸地响着。隐隐、甸甸,均为象声词,形容车马行进的声音。何,语助词,无实义。
83. 〔俱会大道口〕 一起在大路口相会。俱,都、同。
84. 〔誓不相隔卿〕 发誓不与你隔绝分离。隔,断绝、离弃。
85. 〔誓天不相负〕 对天发誓,绝不辜负你。誓天,指天为誓。
86. 〔感君区区怀〕 感激你诚挚的心意。区区,这里指诚挚、恳切,与上文「何乃太区区」之「区区」(愚拙)义异。
87. 〔君既若见录〕 你既然如此记着我。见,用在动词前,有指代「我」的作用。录,记取、惦记。
88. 〔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 你要做那厚大的磐石,我要做这柔韧的蒲苇。磐石,厚而大的石头,喻坚定不移。蒲苇,蒲草与芦苇,喻柔韧不断。此二句为全诗最著名的誓言。
89. 〔蒲苇纫(rèn)如丝,磐石无转移〕 蒲苇柔韧如丝一般不易折断,磐石厚重不会转移。纫,读 rèn,通「韧」,柔软而结实。转移,移动改变。
90. 〔亲父兄〕 即同胞兄长。父兄此处偏指「兄」,一说偏义复词,实指兄长刘兄。
91. 〔性行暴如雷〕 性情行为暴躁如雷。性行,性情与行为。
92. 〔恐不任我意,逆以煎我怀〕 恐怕不会听任我的心意,想到将来的情势,我的心就像被煎熬一样。任,听任、顺从。逆,逆料、预先推想。煎我怀,使我心怀如受煎熬。
93. 〔举手长劳劳,二情同依依〕 挥手告别,久久怅惘不舍,两人的情意同样依恋难舍。劳劳,怅惘若失的样子。依依,留恋不舍的样子。二句写离别场面,不着一「泪」字而离情自见。
94. 〔入门上家堂,进退无颜仪〕 进了娘家的门,走上厅堂,进退都觉得没有脸面。颜仪,脸面、容止。无颜仪,即无地自容。
95. 〔拊掌〕 拍手。拊,读 fǔ,拍击。此处表示惊讶、失望。
96. 〔不图子自归〕 想不到你自己回来了。图,料想。子,你,指女儿。自归,自己回来,指未经迎归而被遣回。汉代女子被遣归母家是极不体面的事,故阿母大惊。
97. 〔谓言无誓违〕 总以为你不会有什么过失。谓言,自以为。誓,一说通「愆」(qiān),过失;誓违即愆违、过失。一说「誓」为语助词。教材多取「誓通愆,过失」之说。
98. 〔汝今何罪过,不迎而自归〕 你如今犯了什么过错,不经迎接就自己回来了。何罪过,什么罪过。
99. 〔兰芝惭阿母〕 兰芝惭愧地回答母亲。惭,羞惭。此处「儿实无罪过」五字极沉痛,是无辜者的自辩。
100. 〔悲摧〕 悲痛。摧,伤心、断肠。阿母大悲摧,写母亲由责转怜,情态逼真。
101. 〔窈窕(yǎo tiǎo)世无双〕 文静美好,举世无双。窈窕,读 yǎo tiǎo,文静而美好的样子。
102. 〔年始十八九〕 年纪才十八九岁。始,才。
103. 〔便言多令才〕 口才很好,又有许多美好的才华。便言,读 pián yán,善于言辞、能说会道。便,读 pián。令,美好。令才,美好的才学。
104. 〔汝可去应之〕 你可以去答应这门亲事。应,应允、答应。
105. 〔府吏见丁宁,结誓不别离〕 府吏再三嘱咐我,与我立誓永不分离。见丁宁,叮咛嘱咐我。丁宁,同「叮咛」。结誓,立下誓约。
106. 〔恐此事非奇〕 恐怕这件事不合适。奇,宜、合适。非奇,不宜、不妥。此为兰芝婉拒之辞。
107. 〔自可断来信,徐徐更谓之〕 自然可以回绝前来的媒人,慢慢再商议这件事。断,回绝。信,使者,这里指媒人。徐徐,慢慢。更,再。谓之,谈这件事。
108. 〔贫贱有此女,始适还家门〕 我家贫贱,有这样的女儿,刚出嫁不久就被遣回了娘家。适,女子出嫁。还家门,被遣回母家。
109. 〔不堪吏人妇,岂合令郎君〕 连小吏的妻子都当不好,哪里配得上贵家的公子。不堪,担当不起。合,配得上。令郎君,对对方公子的美称。
110. 〔幸可广问讯,不得便相许〕 希望你多方打听(别家女子),不能就这样答应。幸,希望。广问讯,广泛打听。相许,答应(这门亲事)。
111. 〔寻遣丞请还〕 不久,(太守)派遣郡丞来请示后又回去。寻,不久。丞,郡丞,太守的属官(一说县丞)。请还,请示之后返回。
112. 〔说有兰家女,承籍有宦官〕 说有位兰家女子,家中世代有人做官。承籍,承继祖上的仕籍。宦官,即官宦,指做官的人,与现代汉语指「太监」的「宦官」含义不同,属古今异义。
113. 〔云有第五郎,娇逸未有婚〕 说太守家有位五公子,娇美超逸,尚未成婚。娇逸,娇美而超逸不俗。
114. 〔主簿通语言〕 由主簿传达(太守的)意思。主簿,太守的属官,掌管文书簿籍。
115. 〔直说太守家,有此令郎君〕 直截了当地说太守家有这样一位佳公子。直说,径直说明。
116. 〔既欲结大义,故遣来贵门〕 既然想结为婚姻大义,所以派(我)到贵府来说亲。结大义,指结为婚姻。
117. 〔女子先有誓,老姥岂敢言〕 女儿先前已经立过誓,老妇怎敢再说(什么)。老姥,读 lǎo mǔ,老妇自称。姥,读 mǔ。此为阿母依女儿之意婉拒。
118. 〔怅然心中烦〕 心中懊恼烦躁。怅然,失意不快的样子。阿兄之「烦」,正是下文逼嫁的缘由。
119. 〔作计何不量〕 你打主意怎么这样不加思量。作计,打算、拿主意。量,读 liáng,思量、考虑。
120. 〔否泰(pǐ tài)如天地〕 坏运与好运相差如同天地之别。否、泰,《周易》的两个卦名,否为闭塞之坏运,泰为通达之好运。否,读 pǐ。此句谓嫁与太守之子远胜于做府吏之妻。
121. 〔足以荣汝身〕 足以使你一身荣耀。荣,使……荣耀。
122. 〔不嫁义郎体,其往欲何云〕 不嫁这样好的郎君,往后你打算怎么办。义郎,对太守公子的美称。其往,其后、将来。何云,说什么、怎么办。
123. 〔处分适兄意〕 怎么处理全依哥哥的意思。处分,处理、处置。适,适合、依从。
124. 〔那得自任专〕 哪能由得我自己做主。那,同「哪」。自任专,自作主张。
125. 〔虽与府吏要(yāo)〕 虽然与府吏有过约定。要,读 yāo,约定、相约(通「邀」)。
126. 〔渠会永无缘〕 与他相会永远没有机缘了。渠,读 qú,他,指焦仲卿。缘,机缘、机会。二句写兰芝表面应承,内心已定死计。
127. 〔登即相许和,便可作婚姻〕 立刻就答应下来,就可以办理婚事。登,立刻、当即。登即,同义复用,即刻。许和,应许、答应。
128. 〔诺诺复尔尔〕 连连答应,就这样、就这样。诺诺,应答之声,犹言「是是」。尔尔,如此如此。写媒人满口应承而去。
129. 〔还部白府君〕 回到府衙向太守报告。部,衙署。白,禀告。府君,对太守的尊称。
130. 〔下官奉使命,言谈大有缘〕 下官奉命前去说亲,谈得十分投缘。下官,郡丞自称。缘,缘分,这里指婚事可成。
131. 〔视历复开书〕 翻看历书,又打开婚书。历、书,皆指历书,古人婚嫁须择吉日。
132. 〔便利此月内,六合正相应〕 吉日宜在本月之内,年、月、日的干支正相配合。便利,适宜。六合,古人合婚择日之说,指年、月、日的干支都相适合。
133. 〔良吉三十日,今已二十七〕 吉日定在三十日,今天已经是二十七了。良吉,好日子。此句写婚期之迫,催出后文的悲剧节奏。
134. 〔卿可去成婚〕 你(太守呼媒人)可以去操办婚事了。卿,这里是太守对下属的称呼。
135. 〔交语速装束,络绎如浮云〕 交相传话,赶快整治行装,(人马)往来不绝如浮云一般。交语,交相传告。络绎,前后相接、连续不断。
136. 〔青雀白鹄(hú)舫,四角龙子幡〕 画着青雀、白鹄的彩船,四角插着绘龙的旗幡。鹄,读 hú,天鹅。舫,读 fǎng,船。幡,读 fān,旗子。龙子幡,绘有龙形图案的旗帜。
137. 〔婀娜(ē nuó)随风转〕 旗帜轻柔地随风飘转。婀娜,读 ē nuó,轻柔飘动的样子。
138. 〔金车玉作轮〕 金饰的车子,玉做的车轮。极言迎亲车驾之华贵。
139. 〔踯躅(zhí zhú)青骢马〕 缓缓前行、徘徊不进的青骢马。踯躅,读 zhí zhú,原义徘徊不前,这里指马缓慢地走。青骢马,读 qīng cōng mǎ,毛色青白相杂的马。
140. 〔流苏金镂鞍〕 马鞍上垂着流苏,并用金属雕镂为饰。流苏,用五彩丝线或羽毛制成的下垂饰物。镂,读 lòu,雕刻。
141. 〔赍(jī)钱三百万〕 送去聘钱三百万。赍,读 jī,赠送,这里指送去聘礼。三百万,极言其多,非确数。
142. 〔杂彩三百匹〕 各色绸缎三百匹。杂彩,各种颜色的丝织品。
143. 〔交广市鲑(xié)珍〕 从交州、广州一带采买鱼类珍馐。交广,交州与广州,泛指岭南一带。市,买。鲑,读 xié,古代鱼类菜肴的总称。珍,美味、珍馐。
144. 〔从人四五百,郁郁登郡门〕 随从的人有四五百,热热闹闹地来到郡府门前。郁郁,繁盛众多、热闹的样子。
145. 〔适得府君书,明日来迎汝〕 刚才接到太守的书信,明天就来迎娶你。适,刚才。书,书信。此「适」与上文「始适还家门」之「适」(出嫁)义异,须分辨。
146. 〔何不作衣裳?莫令事不举〕 为什么还不做衣裳?不要让事情办不成。举,办成、成功。
147. 〔手巾掩口啼,泪落便如泻〕 用手巾掩着口啼哭,眼泪落下来如同水倾泻一般。写兰芝无声之痛,比放声大哭更觉压抑。
148. 〔琉璃榻〕 镶嵌琉璃的坐榻。榻,读 tà,一种狭长而矮的坐卧之具。移榻至窗下,为的是借光赶制衣裳。
149. 〔左手持刀尺,右手执绫罗〕 左手拿着剪刀和尺子,右手拿着绫罗。绫罗,泛指精美的丝织品。二句写兰芝裁剪之速,实写其心意已决、从容赴死。
150. 〔朝成绣夹裙,晚成单罗衫〕 早上做成绣花夹裙,晚上做成单罗衫。极言其成衣之快,与上文的迟缓形成对照。
151. 〔晻晻(yǎn yǎn)日欲暝〕 天色渐渐昏暗,太阳将要落山。晻晻,读 yǎn yǎn,日光昏暗的样子。暝,读 míng,日暮、天黑。
152. 〔因求假暂归〕 于是请假暂时回家。因,于是。假,假期。
153. 〔摧藏(zàng)马悲哀〕 人伤心至极,连马也悲鸣不已。摧藏,摧折心肝,形容极度悲伤。藏,同「脏」,读 zàng,脏腑。一说「摧藏」为「凄怆」之音转。
154. 〔蹑履相逢迎〕 穿着鞋急忙上前迎接。蹑履,踏着鞋。逢迎,迎接,古今异义,现代汉语中的「逢迎」含贬义,此处无。
155. 〔人事不可量〕 人事的变故无法预料。量,读 liàng,估量、预料。
156. 〔又非君所详〕 又不是你所能够详知的。详,详知、尽知。
157. 〔我有亲父母,逼迫兼弟兄〕 我有母亲,还有兄长一同逼迫。亲父母,偏义复词,偏指母亲(一说指父母)。弟兄,偏义复词,偏指兄长。二句指斥家庭压迫。
158. 〔以我应他人,君还何所望〕 把我许配给了别人,你回来还有什么指望。应,应答、许配。望,指望。
159. 〔贺卿得高迁〕 祝贺你得到高升。高迁,指升迁高位,这里是反语,实为讽刺与绝望之辞。
160. 〔磐石方且厚,可以卒千年〕 磐石方正而且厚重,可以保持千年不变。卒,终、尽。此句反用前誓,责备兰芝之「变」。
161. 〔蒲苇一时纫,便作旦夕间〕 蒲苇柔韧不过一时,转眼之间就变了。旦夕间,早晚之间,形容时间极短。此亦反语,讥兰芝之誓不终。
162. 〔卿当日胜贵,吾独向黄泉〕 你将一天比一天富贵显达,我独自走向黄泉。日胜贵,一天比一天尊贵。黄泉,指死亡。此为焦仲卿的决绝之辞。
163. 〔何意出此言〕 哪里想到你会说出这样的话。意,料想。
164. 〔同是被逼迫,君尔妾亦然〕 同样是被人逼迫,你是这样,我也是这样。尔,这样。亦然,也是这样。二句是全诗最清醒、最沉痛的辩白。
165. 〔黄泉下相见,勿违今日言〕 到黄泉之下相见,不要违背今天所说的话。二句为二人同赴死的约定,语气平静而决绝。
166. 〔生人作死别,恨恨那可论〕 活着的人却作死别的诀别,心中的愤恨哪里说得尽。恨恨,愤恨到极点。那,同「哪」。论,说、诉说。
167. 〔念与世间辞,千万不复全〕 想到就要与这人世告别,无论如何再也不能保全了。辞,告别。千万,无论如何,表示决然。全,保全(性命)。
168. 〔今日大风寒,寒风摧树木,严霜结庭兰〕 今天大风凛冽寒冷,寒风摧折树木,浓霜凝结在庭院的兰草上。三句以自然景象起兴,兼以喻焦母之威严与家庭气氛之酷烈,暗示死志。
169. 〔儿今日冥冥,令母在后单〕 儿如今已如日暮,将不久于人世,使得母亲日后孤单无依。冥冥,昏暗,这里比喻生命将尽。令,使。单,孤单。
170. 〔故作不良计〕 所以(我)故意作了不好的打算,即自杀之计。故,故意、有意。不良计,不好的打算。
171. 〔勿复怨鬼神〕 不要再怨恨鬼神。意谓此乃自作之计,与鬼神无涉。
172. 〔命如南山石,四体康且直〕 祝愿母亲寿命如同南山之石般长久,身体安康舒泰。南山,喻长寿。四体,四肢,指身体。直,顺遂、安泰。此为临终祝母之辞,极尽孝道。
173. 〔仕宦于台阁〕 在台阁那样的官署中做官。仕宦,做官。台阁,原指尚书台,这里泛指大的官署。
174. 〔贵贱情何薄〕 你贵她贱,休弃她算什么薄情。贵贱,指焦仲卿贵而兰芝贱。何薄,何薄之有,即不算薄情。此为焦母劝阻之辞,正见其门第观念之深。
175. 〔窈窕艳城郭〕 美丽冠绝全城。艳,艳丽,这里用作动词,意为「比……更艳丽」。城郭,内城与外城,这里指全城。
176. 〔作计乃尔立〕 自杀的主意就这样定下来了。作计,打定主意。乃尔,就这样。立,确定。
177. 〔渐见愁煎迫〕 渐渐地被愁苦煎熬逼迫。见,被。煎迫,煎熬逼迫。
178. 〔其日牛马嘶,新妇入青庐〕 那一天牛马嘶鸣,兰芝进入青布帐幕。青庐,用青布搭成的篷帐,古代举行婚礼的地方,东汉至唐有此风俗。
179. 〔奄奄(yǎn yǎn)黄昏后,寂寂人定初〕 天色暗沉沉的黄昏之后,静悄悄的人定时分之初。奄奄,同「晻晻」,昏暗的样子。黄昏,十二时辰之一,即戌时(相当于现在的十九时至二十一时)。人定,十二时辰之一,即亥时(相当于现在的二十一时至二十三时),夜深人静之时。
180. 〔我命绝今日,魂去尸长留〕 我的生命就在今日终结,魂魄离去而尸体长留人间。二句是兰芝的绝命辞。
181. 〔揽裙脱丝履,举身赴清池〕 撩起裙子,脱下丝鞋,纵身投入清冷的池中。举身,纵身。清池,清冷的池塘。二句写兰芝赴水,从容而不迟疑。
182. 〔徘徊庭树下,自挂东南枝〕 在庭院的树下徘徊之后,在东南方向的树枝上自缢。自挂,自缢。「东南枝」与开篇「孔雀东南飞」遥相呼应。
183. 〔两家求合葬,合葬华山傍〕 两家人要求把他们合葬,合葬在华山旁边。华山,庐江郡境内的一座小山,并非陕西的西岳华山。傍,同「旁」。
184. 〔东西植松柏,左右种梧桐〕 墓的东西两侧种上松柏,左右两旁种上梧桐。松柏经冬不凋,梧桐古人以为凤凰所栖,皆寓坚贞与祥瑞之意。
185. 〔枝枝相覆盖,叶叶相交通〕 枝枝互相覆盖,叶叶彼此交错连通。交通,交错相通,古今异义,与现代汉语指「运输往来」的「交通」含义不同。
186. 〔中有双飞鸟,自名为鸳鸯〕 树丛中有一双飞鸟,自称名叫鸳鸯。鸳鸯,鸟名,雌雄常相并而居,古人视为恩爱不分离的象征。
187. 〔仰头相向鸣,夜夜达五更〕 仰着头相对鸣叫,夜夜叫到五更天。五更,古代把一夜分为五更,五更为天将破晓之时(相当于现在的三时至五时)。
188. 〔行人驻足听,寡妇起彷徨〕 路过的人停下脚步倾听,寡居的妇人起身徘徊难眠。驻足,停下脚步。彷徨,读 páng huáng,徘徊不安。二句写悲剧的感染力,由二人推及众人。
189. 〔多谢后世人,戒之慎勿忘〕 多多地告诫后世的人,以此为戒,千万不要忘记。谢,告诉、告诫,古今异义,与现代汉语的「感谢」不同。戒之,以这件事为警戒。慎,千万、务必。末二句是诗人对世人的叮嘱,点明题旨。

三、译文

东汉末年建安年间,庐江府小吏焦仲卿的妻子刘氏,被仲卿的母亲休弃回娘家,她自己发誓不再改嫁。娘家的人逼迫她改嫁,她于是投水而死。仲卿听说这件事之后,也在庭院的树上自缢身亡。当时的人哀怜他们,就写下了这首诗。

孔雀向东南方向飞去,每飞五里便徘徊流连一阵。兰芝对仲卿说:十三岁便能织白绢,十四岁学会了裁衣,十五岁能弹箜篌,十六岁能诵读诗书。十七岁做了你的妻子,心里却常常痛苦悲伤。你既然在府里当差,谨守职分、不为私情所动,留下我独守空房,见面的日子常常稀少。鸡一叫便上机织布,夜夜不得歇息。三天织成五匹绢,婆婆仍旧嫌织得慢。并不是织得慢,而是你家的媳妇太难做了!我实在担当不起这样的使唤,白白留着也没有什么用处。你这就去禀告婆母,趁早把我遣送回娘家吧。

府吏听了这番话,到堂上禀告母亲:儿本是福薄禄浅的命相,幸而娶得这样好的妻子。结发成亲、同床共枕,愿到黄泉之下仍相伴为友。共同生活才两三年,日子才开始,还不算长久。她的行为没有一点不正当的地方,哪里料到会招致母亲的不喜欢?

阿母对府吏说:你怎么这样愚拙不开窍!这个媳妇没有礼节,一举一动都由着自己的性子来。我心里早就怀着忿恨,哪里由得你自作主张!东边邻家有一位贤淑的女子,自家起名叫秦罗敷,姿态可爱无人能比,母亲这就去替你求亲。赶紧把她打发走,打发走了千万不要留!

府吏直身跪着禀告:儿恭恭敬敬地禀告母亲,如今若是遣走这个媳妇,儿终身不再娶妻!阿母听了这话,拍着坐具大发雷霆:你这小子什么都不怕,竟敢帮着媳妇说话!我已经对她断了恩义,决不会答应你!

府吏默然无声,向母亲拜了两拜,回到房中。开口要对妻子说话,却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并非我要赶你走,逼迫我的是母亲。你暂且先回娘家,我这就去府里办公。不久就会回来,回来一定去接你。为了这个,你就暂且委屈自己安心等待,千万不要违背我的话。

新妇对府吏说:不要再多生枝节了!那年冬至之后、立春之前,我辞别娘家嫁到你们家。侍奉长辈都依着婆婆的意思,一举一动哪敢自作主张?日日夜夜辛勤劳作,孤孤单单地为辛苦所缠绕。总以为自己没有过错,可以尽心侍奉以报答婆婆的大恩,却仍旧被赶走,还说什么再回来!我有绣花的齐腰短袄,上面绣的花叶繁盛生光;还有红罗做的双层帐子,四角垂着香囊;箱子和镜奁六七十个,都用青绿色的丝绳捆着。件件东西各不相同,种种物件都在其中。人既被看得低贱,东西也显得粗鄙,不配拿来迎接新人。就留下作为赠送之物吧,从今以后再没有相见的机会了。时时拿它作为安慰,久长久远不要忘了我!

鸡叫时分、天将破晓,新妇起身郑重地梳妆打扮。穿上绣花的夹裙,每一件事都要反复四五遍。脚上穿着丝鞋,头上的玳瑁首饰闪闪发光。腰间束着洁白的绢带,光洁如水流动;耳上戴着明月珠做的耳坠。手指纤细白嫩如削好的葱白,嘴唇红艳如含着朱砂。迈着轻柔细碎的步子,姿态精妙举世无双。

上堂拜别阿母,阿母怒气不止。兰芝说:从前做女儿的时候,从小生长在乡野僻陋之地,本来缺乏教养,又愧对贵家的子弟。受了婆家许多聘礼,却当不起婆婆的使唤。今日回娘家去,挂念婆婆操持家务的辛劳。

退下来与小姑告别,眼泪像成串的珠子落下。兰芝说:我刚嫁过来的时候,小姑才刚能扶着坐具学走路;今日被遣回家,小姑已经长得和我一般高了。望你用心侍奉公婆,好好地相互扶持照料。七月七日和每月十九这些欢聚的日子,玩耍时可别忘了姐姐。

出了门登上车离去,眼泪落下一百多行。府吏骑马在前,新妇乘车在后,车声隐隐甸甸,一同来到大路口。府吏下马进入车中,低着头与她耳语:我发誓绝不与你分离,你暂且先回娘家去。我这就去府里,不久就会回来。我对天发誓,绝不辜负你!

新妇对府吏说:感激你诚挚的心意。你既然这样记着我,盼望你不久就来接我。你要做那厚重的磐石,我要做这柔韧的蒲苇。蒲苇柔韧如丝,磐石永不转移。我有一个同胞兄长,性情暴躁如雷,恐怕不会听任我的心意,想到将来的情势,我的心就像被煎熬一样。

挥手告别,久久怅惘不舍,两人的情意同样依恋难分。

进了娘家的门,走上厅堂,进退都觉得没有脸面。阿母大拍手掌:想不到你自己回来了!十三岁教你织布,十四岁学会裁衣,十五岁能弹箜篌,十六岁懂得礼仪,十七岁把你嫁出去,总以为你不会有什么过失。你如今犯了什么过错,不经迎接就自己回来了?兰芝惭愧地回答:女儿实在没有过错。阿母听了极为悲痛。

回到家中十几天,县令派媒人来了。说是县令家有三公子,文静美好举世无双,年纪才十八九岁,口才极佳又有许多美好的才学。阿母对女儿说:你可以去答应这门亲事。女儿含着泪回答:兰芝当初回来的时候,府吏再三嘱咐,与我立誓永不分离。今日若是违背情义,恐怕这件事并不合适。自然可以回绝前来的媒人,慢慢再商议吧。

阿母告诉媒人:我家贫贱,有这样的女儿,刚出嫁不久就被遣回了娘家。连小吏的妻子都当不好,哪里配得上贵家的公子?希望你多方打听别家女子,不能就这样答应。

媒人走了几天之后,不久太守又派郡丞来请示后回去。说是有一位兰家女子,家中世代有人做官。又说太守家有个五公子,娇美超逸,尚未成婚。派郡丞做媒人,由主簿传达意思。直截了当地说太守家有这样一位佳公子,既然想结为婚姻,所以派我到贵府来说亲。阿母谢绝媒人:女儿先前已经立过誓,老妇怎敢再多说什么!

阿兄听说了这件事,心中懊恼烦躁,开口对妹妹说:你打主意怎么这样不加思量!先前嫁的是小小的府吏,往后嫁的是太守的郎君,好坏相差如同天地之别,足以使你一身荣耀。不嫁这样好的郎君,往后你打算怎么办?兰芝抬起头回答:道理确实像哥哥说的那样。我辞别娘家去侍奉丈夫,中途却回到哥哥家门。怎么处理全依哥哥的意思,哪能由得我自己做主!虽然与府吏有过约定,与他相会永远没有机缘了。立刻就答应下来吧,这样就可以办理婚事。

媒人离座而去,连连答应,就这样、就这样。回到府衙向太守报告:下官奉命前去说亲,谈得十分投缘。太守听了,心中大为欢喜。翻看历书又打开婚书,吉日宜在本月之内,年、月、日的干支正相配合。吉日定在三十日,今天已经是二十七了,你可以去操办婚事了。

人们交相传话,赶快整治行装,人马往来不绝如浮云。画着青雀、白鹄的彩船,四角插着绘龙的旗幡,旗子轻柔地随风飘转;金饰的车子,玉做的车轮;青骢马缓缓前行,马鞍上垂着流苏并饰以金属雕镂。送去聘钱三百万,都用青丝绳穿着;各色绸缎三百匹,从交州、广州一带采买来的鱼类珍馐。随从的人有四五百,热热闹闹来到郡府门前。

阿母对女儿说:刚接到太守的书信,明天就来迎娶你。为什么还不做衣裳?不要让事情办不成!女儿默然无声,用手巾掩着口啼哭,眼泪落下来如同水倾泻一般。把琉璃榻移出来,放在前面的窗下。左手拿着剪刀和尺子,右手拿着绫罗。早上做成绣花夹裙,晚上做成单罗衫。天色渐渐昏暗,太阳将要落山,兰芝怀着愁思走出门去啼哭。

府吏听到这个变故,于是请假暂时回家。还没走到二三里地,人已伤心欲绝,连马也悲鸣起来。新妇熟悉那马的叫声,穿着鞋急忙上前迎接。怅然地远远望去,知道是故人来了。她举手拍着马鞍,嗟叹不已,令人心伤:自从你离别之后,人事的变故无法预料。果然不能如先前所愿,又不是你所能够详知的。我有母亲,还有兄长一同逼迫,把我许配给了别人,你回来还有什么指望!

府吏对新妇说:祝贺你得到高升!磐石方正而且厚重,可以保持千年不变;蒲苇柔韧不过一时,转眼之间就变了。你将一天比一天富贵显达,我独自走向黄泉!

新妇对府吏说:哪里想到你会说出这样的话!同样是被人逼迫,你是这样,我也是这样。黄泉之下相见,不要违背今天所说的话!

两人握手分别,各自回到家中。活着的人却作死别的诀别,心中的愤恨哪里说得尽?想到就要与这人世告别,无论如何再也不能保全了。

府吏回到家中,上堂拜别母亲:今天大风凛冽寒冷,寒风摧折树木,浓霜凝结在庭院的兰草上。儿如今已如日暮,将不久于人世,使得母亲日后孤单无依。这是儿自己有意作下的不好的打算,不要再怨恨鬼神!祝愿母亲寿命如同南山之石般长久,身体安康舒泰!

阿母听了这话,眼泪随着话音落下:你是大户人家的子弟,在台阁那样的官署中做官。千万不要为一个女人而死,你贵她贱,休弃她算什么薄情!东边邻家有位贤淑的女子,美丽冠绝全城,母亲这就去替你求亲,很快就能办成。府吏拜了两拜退回房中,在空房里长叹,自杀的主意就这样定下来了。他转过头望着门里,渐渐地被愁苦煎熬逼迫。

那一天牛马嘶鸣,新妇进入青布帐幕。天色暗沉沉的黄昏之后,静悄悄的人定时分之初。兰芝说:我的生命就在今日终结,魂魄离去而尸体长留人间!于是撩起裙子,脱下丝鞋,纵身投入清冷的池中。府吏听到这件事,心里知道这是永远的别离,在庭院的树下徘徊之后,自缢在朝东南的树枝上。

两家要求把他们合葬,合葬在华山旁边。墓的东西两侧种上松柏,左右两旁种上梧桐。枝枝互相覆盖,叶叶彼此交错连通。树丛中有一双飞鸟,自称名叫鸳鸯,仰着头相对鸣叫,夜夜叫到五更天。路过的人停下脚步倾听,寡居的妇人起身徘徊难眠。多多地告诫后世的人,以此为戒,千万不要忘记!

四、理解性默写

01. 《孔雀东南飞》开篇以孔雀起兴,渲染离别哀婉气氛的两句是“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
02. 刘兰芝自述少年时勤学女工与才艺,表明自己受过良好教养的排比句是“十三能织素,十四学裁衣,十五弹箜篌,十六诵诗书”。
03. 《孔雀东南飞》中写刘兰芝勤劳织作、夜以继日的句子是“鸡鸣入机织,夜夜不得息”。
04. 诗中写刘兰芝织作数量之多而婆婆仍嫌其慢的句子是“三日断五匹,大人故嫌迟”。
05. 《孔雀东南飞》中“非为织作迟,君家妇难为”两句,点明被遣并非因为织作慢,而是婆家难侍。
06. 刘兰芝自请遣归时表明自己无法胜任使唤、留下也无益处的两句是“妾不堪驱使,徒留无所施”。
07. 诗中刘兰芝请焦仲卿禀告婆母、趁早遣自己回娘家的两句是“便可白公姥,及时相遣归”。
08. 焦仲卿为妻子向母亲求情,说自己命相虽薄却幸得贤妻的两句是“儿已薄禄相,幸复得此妇”。
09. 《孔雀东南飞》中表达夫妻结发同心、至死不离的誓言句是“结发同枕席,黄泉共为友”。
10. 焦仲卿为妻辩解,说两人相处时间尚短的两句是“共事二三年,始尔未为久”。
11. 《孔雀东南飞》中焦仲卿反问母亲、为兰芝品行辩护的两句是“女行无偏斜,何意致不厚”。
12. 焦母指责刘兰芝无礼、凡事自作主张的两句是“此妇无礼节,举动自专由”。
13. 诗中表现焦母早有怨恨、不容儿子做主的两句是“吾意久怀忿,汝岂得自由”。
14. 焦母为儿子另择佳妇时所夸赞的邻家女子是“东家有贤女,自名秦罗敷”,其可爱无比的句子是“可怜体无比,阿母为汝求”。
15. 《孔雀东南飞》中焦母勒令儿子速速休妻的两句是“便可速遣之,遣去慎莫留”。
16. 焦仲卿以不再娶相抗争,表明宁肯终身不娶的两句是“今若遣此妇,终老不复取”。
17. 诗中写焦母拍打坐具大怒、斥责儿子助妻说话的几句中有“小子无所畏,何敢助妇语”,并明言决不答应的句子是“吾已失恩义,会不相从许”。
18. 焦仲卿向妻子说明并非自己要驱遣、实为母亲所逼的两句是“我自不驱卿,逼迫有阿母”。
19. 《孔雀东南飞》中焦仲卿安慰妻子,许诺不久便回来迎接的两句是“不久当归还,还必相迎取”。
20. 刘兰芝自述嫁入焦家后处处依顺、不敢自专的两句是“奉事循公姥,进止敢自专”。
21. 诗中写刘兰芝孤身劳作、为辛苦所缠绕的两句是“昼夜勤作息,伶俜萦苦辛”。
22. 《孔雀东南飞》中刘兰芝明白自己已被休弃、不再指望回来的两句是“仍更被驱遣,何言复来还”。
23. 诗中铺写刘兰芝嫁妆丰盛的句子是“妾有绣腰襦,葳蕤自生光;红罗复斗帐,四角垂香囊;箱帘六七十,绿碧青丝绳”。
24. 《孔雀东南飞》中刘兰芝把物品留赠丈夫、希望对方见物思人的两句是“时时为安慰,久久莫相忘”。
25. 诗中写刘兰芝被遣前仍郑重梳妆、反复整饰的两句是“鸡鸣外欲曙,新妇起严妆”“著我绣夹裙,事事四五通”。
26. 《孔雀东南飞》中描写刘兰芝服饰华美、容貌出众的名句是“足下蹑丝履,头上玳瑁光”“腰若流纨素,耳著明月珰”“指如削葱根,口如含朱丹”。
27. 刘兰芝与小姑告别,嘱其善侍公婆、勿忘旧日嬉戏的两句是“勤心养公姥,好自相扶将”“初七及下九,嬉戏莫相忘”。
28. 《孔雀东南飞》中最著名的爱情誓言是“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以磐石蒲苇为喻,表示坚贞不变。
29. 诗中写两人挥手告别、怅惘不舍的两句是“举手长劳劳,二情同依依”。
30. 刘兰芝回到娘家,母亲拍手惊问的两句是“阿母大拊掌,不图子自归”,继而又问“汝今何罪过,不迎而自归”。
31. 《孔雀东南飞》中写县令之子年少多才、善于言辞的句子是“年始十八九,便言多令才”。
32. 刘兰芝以曾与府吏立誓为由婉拒再嫁的几句是“兰芝初还时,府吏见丁宁,结誓不别离”,并表示此事不宜的句子是“今日违情义,恐此事非奇”。
33. 诗中刘母替女谢绝媒人、自谦门第低微的几句是“贫贱有此女,始适还家门。不堪吏人妇,岂合令郎君”。
34. 《孔雀东南飞》中刘兄以门第高低劝妹改嫁的两句是“先嫁得府吏,后嫁得郎君,否泰如天地,足以荣汝身”。
35. 诗中刘兄逼问妹妹若不嫁太守之子将如何的两句是“不嫁义郎体,其往欲何云”。
36. 刘兰芝表面应允婚事、内心已与府吏永诀的两句是“虽与府吏要,渠会永无缘”,随即表示立刻答应的两句是“登即相许和,便可作婚姻”。
37. 《孔雀东南飞》中铺陈太守家迎娶排场之盛的名句是“青雀白鹄舫,四角龙子幡”“婀娜随风转,金车玉作轮”“踯躅青骢马,流苏金镂鞍”。
38. 诗中写聘礼之厚、采买之远的句子是“赍钱三百万,皆用青丝穿”“杂彩三百匹,交广市鲑珍”。
39. 《孔雀东南飞》中写迎亲随从众多、热闹登门的句子是“从人四五百,郁郁登郡门”。
40. 诗中写刘兰芝含泪赶制嫁衣、成衣之速的两句是“朝成绣夹裙,晚成单罗衫”。
41. 《孔雀东南飞》中写焦仲卿闻变而归、未至而马悲的两句是“未至二三里,摧藏马悲哀”,兰芝识得马声的两句是“新妇识马声,蹑履相逢迎”。
42. 焦仲卿以反语讥讽兰芝变心,并表示自己宁死的两句是“卿当日胜贵,吾独向黄泉”。
43. 刘兰芝申明两人同是被逼、约定殉情的两句是“同是被逼迫,君尔妾亦然”“黄泉下相见,勿违今日言”。
44. 《孔雀东南飞》中写活人作死别、悲恨难言的两句是“生人作死别,恨恨那可论”。
45. 焦仲卿临死前以寒风严霜起兴、暗示死志的几句是“今日大风寒,寒风摧树木,严霜结庭兰”。
46. 诗中焦仲卿祝愿母亲长寿安康的两句是“命如南山石,四体康且直”。
47. 《孔雀东南飞》中写刘兰芝投水自尽的两句是“揽裙脱丝履,举身赴清池”,写焦仲卿自缢的两句是“徘徊庭树下,自挂东南枝”。
48. 诗中写两家合葬、墓木枝叶相连的句子是“两家求合葬,合葬华山傍”“枝枝相覆盖,叶叶相交通”。
49. 《孔雀东南飞》中以浪漫主义笔法写二人化为鸳鸯、夜夜相鸣的句子是“中有双飞鸟,自名为鸳鸯”“仰头相向鸣,夜夜达五更”。
50. 诗末告诫后人以之为戒、永远不忘的两句是“多谢后世人,戒之慎勿忘”。

五、创作背景

关于本诗的产生年代,学界主要有两种说法:一是据诗前小序「汉末建安中」,认为故事与诗歌均产生于东汉末建安年间(196—220);一是据诗中所写名物与风俗,认为其写定可能晚至东晋南朝,经文人润色加工而成。此外也有人主张故事发生于东汉末年,而诗歌则在流传中不断被增饰。教材一般据序文系之于汉末建安时期,读者把握「东汉末年、庐江府、民间歌诗」这一基本情境即可,不必拘泥于某一年。

就故事背景而言,汉代是礼法渐趋严密的时代。婚姻的成立与解除,主要取决于家长的意志而非当事人的情感。《大戴礼记·本命》所载「七去」(不顺父母、无子、淫、妒、有恶疾、多言、窃盗)中,「不顺父母」列于首位,父母对子妇的去留拥有极大的权力。焦母所谓「此妇无礼节,举动自专由」,正是以「不顺父母」为由遣媳;而兰芝被遣之后,其兄得以「否泰如天地,足以荣汝身」相逼迫,也说明女子在母家并无婚姻自主之权。诗歌所写的家庭冲突,实为宗法制度下家长权力与个体情感之间的冲突,具有普遍的社会意义。

就社会阶层而言,诗中人物身份的落差是矛盾的重要根源。焦仲卿是「庐江府小吏」,属低级吏员;刘兰芝虽「鸡鸣入机织」「十六诵诗书」,其家在刘兄口中却是「贫贱」之门;而县令、太守之家则属显宦。焦母所谓「汝是大家子,仕宦于台阁」「贵贱情何薄」,正体现了汉代社会根深蒂固的门第观念。兰芝被遣后的再嫁风波,表面上是婚事,实则是小吏之家无力抗拒太守之家的逼婚。

就文学背景而言,汉代设立了专门的音乐官署「乐府」,负责采集民间歌谣、制作朝廷乐章。采诗制度的推行,使大量出自民间、反映民众哀乐的作品得以记录与流传,班固所谓「感于哀乐,缘事而发」,正概括了汉乐府的精神特质。本诗即产生于这样的土壤:一个发生在庐江郡的真实悲剧,经民间传唱与文人加工,最终写成三百五十余句的长篇叙事诗,并由南朝陈徐陵编入《玉台新咏》卷一,题作《古诗为焦仲卿妻作》。后人取首句「孔雀东南飞」名之,遂成通行之题。

六、主旨概括

本诗以刘兰芝、焦仲卿的婚姻悲剧为线索,按照「兰芝自诉—府吏求母—阿母逼遣—夫妻诀别—兰芝还家—县令遣媒—太守逼婚—兰芝允婚—生人死别—双双殉情—合葬化鸟」的顺序层层推进,构成首尾完整的长篇叙事结构。开篇以孔雀失偶徘徊起兴,奠定哀婉缠绵的基调;中间以大量对话与铺陈写冲突的激化,是全诗的主体,其中「严妆」「赠物」「太守迎娶」三处铺排尤为精彩;继以二人相约黄泉、同赴死难,把悲剧推向顶点;末以合葬化鸟的浪漫想象作结,并以「多谢后世人,戒之慎勿忘」点明题旨。全诗通过刘兰芝、焦仲卿双双殉情的悲剧,控诉了封建家长制与门第观念对青年男女婚姻幸福的摧残,歌颂了二人坚贞不渝、以死抗争的爱情,表达了当时人民对这一悲剧的深切同情以及对自由婚姻的向往。就艺术而言,本诗以人物对话推动叙事,以铺陈排比渲染场面,以细节描写刻画心理,以浪漫主义结尾寄托理想,人物形象鲜明生动,语言质朴而富有表现力,代表了汉乐府叙事诗的最高成就,也是中国古代长篇叙事诗的一座高峰。

七、情感内涵

1. 刘兰芝坚贞自尊、宁死不屈的刚烈

「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是兰芝对爱情最郑重的承诺;及至被逼改嫁,她不辩解、不哀求,只以「黄泉下相见,勿违今日言」一句定下死约。「揽裙脱丝履,举身赴清池」,动作从容而决绝,赴死之际仍不肯失其仪度,正如其被遣之时仍要「事事四五通」地严妆——自尊贯穿了她生命的最后一刻。兰芝之死不是软弱,而是以最激烈的方式守护自己的誓约与尊严。

2. 焦仲卿深情笃厚而又委曲求全的矛盾

「今若遣此妇,终老不复取」,是他在母亲面前的第一次抗争;「我自不驱卿,逼迫有阿母」,是他在妻子面前的无奈辩白。他既不能违抗母命,又不肯背弃誓约,于是只能以「不久当归还,还必相迎取」的许诺来延缓痛苦。待到兰芝被迫改嫁,他以「贺卿得高迁」的反语相讥,实则痛不欲生;最终「徘徊庭树下,自挂东南枝」,以死完成了对誓约的践行。其性格中的软弱,恰恰加深了悲剧的分量。

3. 封建家长的专横与门第观念之冷酷

焦母「吾意久怀忿,汝岂得自由」,一语道尽家长意志的专断;「槌床便大怒」「小子无所畏,何敢助妇语」,则写尽其凌厉不容商量。「贵贱情何薄」一句尤为刺骨:在她眼中,兰芝之被遣不过是贵贱悬殊的理所当然,并无恩义可言。刘兄的「否泰如天地,足以荣汝身」,同样以门第高低衡量婚姻。压迫者并非面目狰狞的恶人,而是循礼而行的家长,这正是悲剧最令人窒息之处。

4. 生离死别之际的沉痛与绝望

「举手长劳劳,二情同依依」,写的是依恋;「生人作死别,恨恨那可论」,写的是愤恨;「念与世间辞,千万不复全」,写的是诀绝。三次情感递进,把一对恩爱夫妻一步步推向绝路。尤其「同是被逼迫,君尔妾亦然」十字,是兰芝最后的清醒与辩白——二人都不是负心者,都是被逼迫的牺牲品。这清醒使悲剧的意义超越了个人恩怨,指向了制造悲剧的整个社会秩序。

5. 民众的同情、抗议与美好祝愿

「两家求合葬,合葬华山傍」「中有双飞鸟,自名为鸳鸯」,是诗人在现实之外另辟的理想世界:生前不能相守,死后终于团聚;「行人驻足听,寡妇起彷徨」,则把二人的悲剧推广为一切不幸者的共同哀伤。末句「多谢后世人,戒之慎勿忘」,是告诫,也是抗议。诗歌以民间立场为两个无名者立传,其同情之深切、愿望之朴素,正是汉乐府「感于哀乐,缘事而发」精神的体现。

八、艺术特色

1. 起兴起笔,首尾象征呼应

开篇「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以孔雀失偶、顾恋徘徊起兴,既引出下文夫妇离散之事,又以鸟的流连不舍定下全诗哀婉缠绵的基调。结尾则写墓上「枝枝相覆盖,叶叶相交通」,松柏梧桐交错相连,中有双飞鸳鸯相对而鸣。起以孤鸟之徘徊,结以双鸟之和鸣,一离一合、一悲一慰,首尾遥相呼应,构成了完整的象征结构。中间焦仲卿「自挂东南枝」的「东南」二字,与开篇的「东南飞」亦暗相呼应,针线极密。

2. 以人物对话推动叙事,性格自现

全诗三百五十余句,对话所占篇幅过半:兰芝自诉、焦母斥子、府吏告母、夫妻耳语、媒人说亲、刘兄逼嫁、诀别相约,情节几乎全靠对话推进,叙述语言极少。更为难得的是,每段对话都与其人身份、性情相合——焦母的凌厉专断,刘兄的势利急躁,媒人的圆熟逢迎,兰芝的柔中带刚,焦仲卿的委曲无奈,皆由言谈之中自然流出,无须外加评断。这种「以言写人」的手法,是汉乐府叙事詩最突出的成就之一。

3. 铺陈排比,层层渲染

本诗极善用铺排。兰芝自陈才艺,「十三能织素,十四学裁衣,十五弹箜篌,十六诵诗书」,以年岁递进排比,写其教养之佳;阿母责问亦以「十三教汝织……十七遣汝嫁」相呼应。严妆一段,「足下蹑丝履,头上玳瑁光。腰若流纨素,耳著明月珰。指如削葱根,口如含朱丹」,从头到脚依次写来,从容不迫。太守迎娶一段最为宏肆:舟车、旗幡、马鞍、聘钱、彩帛、珍馐、从人,层层堆叠,「络绎如浮云」「郁郁登郡门」,场面之盛,反衬出兰芝内心之哀。铺排在此不仅是修辞,更是以乐景写哀情。

4. 细节描写,传神写照

诗中细节处处见心。「事事四五通」,写兰芝临遣之际反复整饰,从容之中见倔强;「却与小姑别,泪落连珠子」,写与小姑情谊之深;「手巾掩口啼,泪落便如泻」,写无声之痛更甚于有声之哭;「左手持刀尺,右手执绫罗」,写裁衣之速,实则写其死志之决;「未至二三里,摧藏马悲哀」,以马之悲写人之悲;「徘徊庭树下」,写焦仲卿死前犹有踟蹰,情态宛然。这些细节不加议论,而人物的心理与命运尽在其中。

5. 浪漫主义结尾,化鸟团圆

悲剧在二人死后并未终止。诗人在现实主义叙事之后,接以「合葬华山傍」「枝枝相覆盖,叶叶相交通」「中有双飞鸟,自名为鸳鸯,仰头相向鸣,夜夜达五更」的浪漫想象。松柏梧桐的枝叶相连,是二人形骸的永不分离;鸳鸯的相对和鸣,是二人魂魄的终成眷属。这一结尾既是对无辜者的抚慰,也是对压迫者的抗议,使全诗在极度悲怆之后透出理想的光亮,哀而不伤,怨而不怒。

6. 现实主义与理想主义相结合

就主体而言,本诗是严格的现实主义之作:时间是汉末建安,地点是庐江府,人物是府小吏与其妻,冲突是婆媳失和与逼嫁,一切细节——织作、聘礼、媒妁、择日、青庐、衣裳——皆合于汉代的礼俗与生活。就结尾而言,又饱含理想主义的浪漫色彩。现实的冷酷与理想的温暖互为映照,使悲剧不流于绝望,也使理想不致空洞。这种「亦实亦幻」的处理,正是中国古典叙事诗处理悲剧结局的典型方式。

九、逐句赏析

1. 汉末建安中,庐江府小吏焦仲卿妻刘氏,为仲卿母所遣,自誓不嫁。其家逼之,乃投水而死。仲卿闻之,亦自缢于庭树。时人伤之,为诗云尔。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

〔建安〕汉献帝年号(196—220)。〔庐江府〕庐江郡郡守官署,在今安徽境内。〔小吏〕郡府低级属吏。〔遣〕休弃、遣返。〔缢(yì)〕上吊而死。〔云尔〕句末语助词。〔徘徊〕来回不前、流连不舍。

东汉末年建安年间,庐江府小吏焦仲卿的妻子刘氏,被仲卿的母亲休弃回娘家,她自己发誓不再改嫁。娘家的人逼迫她改嫁,她于是投水而死。仲卿听说之后,也在庭院的树上自缢身亡。当时的人哀怜他们,就写下了这首诗。孔雀向东南方向飞去,每飞五里便徘徊流连一阵。

小序凡五十三字,交代了时间、地点、人物、事件与作诗缘由,是全诗的总纲。其叙事笔法极简:一个「遣」字写出婆婆的专断,一个「逼」字写出母家的冷酷,「自誓不嫁」「投水而死」「自缢于庭树」三事,则写出二人以死相殉的决心。序中「时人伤之」四字尤须留意——它表明本诗出自民间,是众人共同的哀悼与记述,而非文人一己的抒怀,这就决定了全诗同情弱者、控诉压迫的情感立场。

起兴二句是千古传诵的名句。孔雀本为禽鸟,诗中却写得似有深情:飞而向东南,行而五里一徘徊,顾恋不舍之态如在目前。古人写夫妇离别多以双鸟起兴,此处以孔雀失偶徘徊引出下文的人间离散,兴中有比,比中有情。就章法而言,这两句与结尾的鸳鸯和鸣遥相对照,一起一结,构成全诗的象征框架;就音律而言,「徘徊」二字舒缓绵长,为全诗定下了哀婉的调子。

2. 十三能织素,十四学裁衣,十五弹箜篌,十六诵诗书。十七为君妇,心中常苦悲。君既为府吏,守节情不移。贱妾留空房,相见常日稀。鸡鸣入机织,夜夜不得息。三日断五匹,大人故嫌迟。非为织作迟,君家妇难为!妾不堪驱使,徒留无所施。便可白公姥,及时相遣归。

〔素〕白色生绢。〔箜篌(kōng hóu)〕古代拨弦乐器。〔诗书〕《诗经》《尚书》,泛指典籍。〔守节情不移〕谨守职分、不为私情所移;一说指兰芝坚守爱情之节操。〔不堪驱使〕不能胜任使唤。〔徒留无所施〕白白留下也无用处。〔白公姥(mǔ)〕禀告婆婆;公姥为偏义复词,偏指「姥」。〔及时相遣归〕趁早遣送回娘家。

兰芝自述:十三岁便能织白绢,十四岁学会裁衣,十五岁能弹箜篌,十六岁能诵读诗书。十七岁做了你的妻子,心里却常常痛苦悲伤。你既然在府里当差,谨守职分不为私情所动,留下我独守空房,见面的日子常常稀少。鸡一叫便上机织布,夜夜不得歇息。三天织成五匹绢,婆婆仍旧嫌织得慢。并不是织得慢,而是你家的媳妇太难做了!实在担当不起这样的使唤,白白留着也没有用处。你这就去禀告婆母,趁早把我遣送回娘家吧。

这一段以兰芝的大段自诉开篇,是极为高明的起手。全诗不从作者口中叙述,而让人物自己开口,一上来便听到一个清醒、委屈而有决断的声音。起首四句以「十三」「十四」「十五」「十六」递次排比,写得从容庄重,既表明兰芝并非无才无德的女子,也与后文阿母「十三教汝织……十七遣汝嫁」的说辞形成呼应。然而如此才德兼备之人,却「心中常苦悲」,反差由此而生。

「鸡鸣入机织,夜夜不得息。三日断五匹,大人故嫌迟」四句,是全段的关键。前两句写劳作之苦,后两句写劳而见咎——不是不勤,而是勤亦无用;一个「故」字,道出婆婆的蓄意为难。「非为织作迟,君家妇难为」二句是兰芝的正面抗议,把矛盾从「织作迟」的技术问题,一举揭明为「君家难处」的婆媳关系问题,识见极为清醒。

末四句尤见其刚烈。「妾不堪驱使,徒留无所施」,是自知不可为而求去;「便可白公姥,及时相遣归」,竟是主动请遣——被休弃在汉代是极大的耻辱,而兰芝宁受此辱也不肯俯首,其自尊与倔强于此尽见。开篇即以自请遣归起,全诗的悲剧遂由此发动,笔势凌厉,绝无拖沓。

3. 府吏得闻之,堂上启阿母:儿已薄禄相,幸复得此妇。结发同枕席,黄泉共为友。共事二三年,始尔未为久。女行无偏斜,何意致不厚?

〔薄禄相〕福薄禄少的命相。〔结发〕成婚之夕男左女右共髻束发,指初婚。〔黄泉〕地下泉水,指死后。〔始尔〕才开始。〔偏斜〕偏邪不端。〔何意致不厚〕哪里料到会招致不厚待。

府吏听了这番话,到堂上禀告母亲:儿本是福薄禄浅的命相,幸而娶得这样好的妻子。结发成亲、同床共枕,愿到黄泉之下仍相伴为友。共同生活才两三年,日子才开始,还不算长久。她的行为没有一点不正当的地方,哪里料到会招致母亲的不喜欢?

这一段写焦仲卿为妻求情,是全诗冲突的第一次正面交锋。其措辞极有分寸:先以「儿已薄禄相」自贬,降低姿态;再以「幸复得此妇」称美妻子,为下文辩护张本。「结发同枕席,黄泉共为友」二句,是全诗第一处生死之誓,语气诚笃,见出夫妻情分之深——须留意此处的「黄泉」二字,与后文「吾独向黄泉」「黄泉下相见」前后勾连,是一条贯穿全诗的伏线。

「共事二三年,始尔未为久」二句是极婉转的劝解:夫妻相处尚短,感情正浓,何至于至此?「女行无偏斜」则以品行立论,直指遣归之无据。末句「何意致不厚」用反问,语气恭顺而不失锋芒,把一个既孝且爱的丈夫的处境写得十分真切。全段八句四层意思:自谦—称美—叙情—质理,层层推进,条理井然,足见其言辞之恳切。

4. 阿母谓府吏:何乃太区区!此妇无礼节,举动自专由。吾意久怀忿,汝岂得自由!东家有贤女,自名秦罗敷。可怜体无比,阿母为汝求。便可速遣之,遣去慎莫留!府吏长跪告:伏惟启阿母。今若遣此妇,终老不复取!阿母得闻之,槌床便大怒:小子无所畏,何敢助妇语!吾已失恩义,会不相从许!

〔何乃太区区〕怎么这样愚拙。区区,这里指愚拙不开窍。〔自专由〕自作主张。〔自由〕自作主张,古今异义。〔秦罗敷〕汉乐府中常见的美女之名。〔可怜〕可爱,古今异义。〔伏惟〕晚辈对长辈禀告时表敬的惯用语。〔取〕通「娶」。〔槌床〕敲打坐具。〔会不相从许〕决不会依从答应。

阿母对府吏说:你怎么这样愚拙不开窍!这个媳妇没有礼节,一举一动都由着自己的性子来。我心里早就怀着忿恨,哪里由得你自作主张!东边邻家有一位贤淑的女子,自家起名叫秦罗敷,姿态可爱无人能比,母亲这就去替你求亲。赶紧把她打发走,打发走了千万不要留!府吏直身跪着禀告:儿恭恭敬敬地禀告母亲,如今若是遣走这个媳妇,儿终身不再娶妻!阿母听了这话,拍着坐具大发雷霆:你这小子什么都不怕,竟敢帮着媳妇说话!我已经对她断了恩义,决不会答应你!

这一段写母子交锋,是全诗冲突的第一个高潮。焦母开口便斥「何乃太区区」,不答儿子之问,反责儿子之愚,先声夺人,其专断之态跃然纸上。「此妇无礼节,举动自专由」二句是她遣媳的罪名,而「吾意久怀忿」一句尤为关键——原来并非一时之怒,而是积怨已久,这就断绝了调和的余地。

「东家有贤女,自名秦罗敷」四句,写其早已另有打算:先有秦罗敷可得,故兰芝可弃。这一笔极深刻,说明遣媳并非出于兰芝之过,而是出于焦母自己的安排。「便可速遣之,遣去慎莫留」,连用两个急促的祈使句,语气之决绝,不容商量。

面对母亲,焦仲卿先「长跪」、再「伏惟」,礼数愈恭,而辞意愈烈——「今若遣此妇,终老不复取」是他最激烈的抗争,也是他性格中刚烈一面的第一次显露。然而焦母的反应是「槌床便大怒」,动作粗暴,与儿子的长跪形成强烈对照。「小子无所畏,何敢助妇语」,是斥其与妻同心;「吾已失恩义,会不相从许」,则以家长的权威作最后裁定。至此,母子之间的对话彻底破裂,悲剧已无可挽回。

5. 府吏默无声,再拜还入户。举言谓新妇,哽咽不能语:我自不驱卿,逼迫有阿母。卿但暂还家,吾今且报府。不久当归还,还必相迎取。以此下心意,慎勿违吾语。

〔再拜〕拜两次,较隆重的礼节。〔举言〕开口说话。〔哽咽〕悲痛气结不能出声。〔卿〕夫妇间的爱称。〔报府〕「报」通「赴」,到府署办公。〔下心意〕放宽心思、暂忍委屈。

府吏默然无声,向母亲拜了两拜,回到房中。开口要对妻子说话,却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并非我要赶你走,逼迫我的是母亲。你暂且先回娘家,我这就去府里办公。不久就会回来,回来一定去接你。为了这个,你就暂且委屈自己安心等待,千万不要违背我的话。

这一段写焦仲卿由母房回到己室,是全诗的转折处。「默无声」三字极沉重——在母亲面前他已无话可说,抗争失败之后的沉默,比哭泣更令人窒息。「再拜还入户」的动作,写其虽败而礼不废,仍是循规蹈矩的儿子。

「举言谓新妇,哽咽不能语」,是欲言又止之状,开口即哽咽,可见其内心之痛。「我自不驱卿,逼迫有阿母」二句,先剖白心迹,把责任归于母亲,既是实情,也是请求原谅。「卿但暂还家,吾今且报府」,一个「暂」字,是他全部的希望所在——他以为这只是权宜之计。

「不久当归还,还必相迎取」二句中,「不久」与「必」连用,语气急切而肯定,是安慰,也是自慰。「以此下心意,慎勿违吾语」,则是叮嘱与请求。全段四层:辨白—安排—许诺—叮嘱,把一个在孝道与爱情之间进退失据的丈夫写得如在目前。尤须留意的是,焦仲卿此刻仍抱幻想,而下文兰芝「仍更被驱遣,何言复来还」的回答,恰与此处的「必相迎取」构成尖锐对照——二人性格的清醒与迟疑,于此分判。

6. 新妇谓府吏:勿复重纷纭!往昔初阳岁,谢家来贵门。奉事循公姥,进止敢自专?昼夜勤作息,伶俜萦苦辛。谓言无罪过,供养卒大恩。仍更被驱遣,何言复来还!妾有绣腰襦,葳蕤自生光;红罗复斗帐,四角垂香囊;箱帘六七十,绿碧青丝绳。物物各自异,种种在其中。人贱物亦鄙,不足迎后人。留待作遗施,于今无会因。时时为安慰,久久莫相忘!

〔重纷纭〕再生枝节、多添麻烦。〔初阳岁〕冬至后、立春前,阳气初动之时。〔谢家〕辞别娘家。〔奉事循公姥〕侍奉长辈都依着婆婆的意思。〔作息〕偏义复词,偏指劳作。〔伶俜(líng pīng)〕孤单的样子。〔萦〕缠绕。〔谓言〕自以为。〔卒大恩〕报答大恩到底。〔绣腰襦(rú)〕绣花齐腰短袄。〔葳蕤(wēi ruí)〕花叶繁盛下垂的样子,形容刺绣华丽。〔复斗帐〕上窄下宽、形如覆斗的双层帐子。〔箱帘(lián)〕帘通「奁」,镜匣。〔后人〕指再娶的妻子。〔遗施(wèi shī)〕赠送、施与。〔会因〕见面的机会。

新妇对府吏说:不要再多生枝节了!那年冬至之后、立春之前,我辞别娘家嫁到你们家。侍奉长辈都依着婆婆的意思,一举一动哪敢自作主张?日日夜夜辛勤劳作,孤孤单单地为辛苦所缠绕。总以为自己没有过错,可以尽心侍奉以报答婆婆的大恩,却仍旧被赶走,还说什么再回来!我有绣花的齐腰短袄,上面绣的花叶繁盛生光;还有红罗做的双层帐子,四角垂着香囊;箱子和镜奁六七十个,都用青绿色的丝绳捆着。件件东西各不相同,种种物件都在其中。人既被看得低贱,东西也显得粗鄙,不配拿来迎接新人。就留下作为赠送之物吧,从今以后再没有相见的机会了。时时拿它作为安慰,久长久远不要忘了我!

这一段是兰芝对丈夫的回答,也是全诗最见其性格的段落之一。开篇「勿复重纷纭」五字,断然截断丈夫的幻想——她比焦仲卿清醒得多,知道「不久当归还」只是安慰之辞。「往昔初阳岁,谢家来贵门」,追忆来时,语气温柔而辛酸。

「奉事循公姥,进止敢自专」以反问作答,直接反驳焦母「举动自专由」的指控;「昼夜勤作息,伶俜萦苦辛」写劳苦与孤寂,「伶俜」二字尤觉凄清——不是劳作的苦,而是无人理解的苦。「谓言无罪过,供养卒大恩」写其本分与用心,然而「仍更被驱遣」,一个「仍」字,写尽委屈。「何言复来还」,则是对丈夫「还必相迎取」的正面否定,语气冷静而绝望。

赠物一段极见匠心。「妾有绣腰襦,葳蕤自生光;红罗复斗帐,四角垂香囊;箱帘六七十,绿碧青丝绳」,由衣而帐而箱奁,由身外之物而及闺中之具,层层铺陈,色彩富丽,与其被遣的凄凉形成反差。「人贱物亦鄙,不足迎后人」二句极沉痛:人被弃,物亦随之而贱,留之无益,弃之可惜。「留待作遗施,于今无会因」则是诀别之辞,「无会因」三字,已预见永别。末二句「时时为安慰,久久莫相忘」,是最后的嘱托,柔情与绝望交织,读之令人鼻酸。

7. 鸡鸣外欲曙,新妇起严妆。著我绣夹裙,事事四五通。足下蹑丝履,头上玳瑁光。腰若流纨素,耳著明月珰。指如削葱根,口如含朱丹。纤纤作细步,精妙世无双。上堂拜阿母,阿母怒不止。昔作女儿时,生小出野里。本自无教训,兼愧贵家子。受母钱帛多,不堪母驱使。今日还家去,念母劳家里。

〔严妆〕盛妆,郑重地梳妆打扮。〔著(zhuó)〕穿。〔通〕遍、次。〔蹑(niè)丝履〕穿丝鞋。〔玳瑁(dài mào)〕形似龟的海生动物,甲壳可制装饰品。〔流纨素〕白绢的光泽如水流动。〔明月珰(dāng)〕明月珠做的耳坠。〔削葱根〕削好的葱白,形容手指纤白。〔朱丹〕朱砂。〔纤纤(xiān xiān)〕细小柔美的样子。〔生小〕自小。〔野里〕乡野僻陋之地。〔钱帛〕聘礼。

鸡叫时分、天将破晓,新妇起身郑重地梳妆打扮。穿上绣花的夹裙,每一件事都要反复四五遍。脚上穿着丝鞋,头上的玳瑁首饰闪闪发光。腰间束着洁白的绢带,光洁如水流动;耳上戴着明月珠做的耳坠。手指纤细白嫩如削好的葱白,嘴唇红艳如含着朱砂。迈着轻柔细碎的步子,姿态精妙举世无双。上堂拜别阿母,阿母怒气不止。兰芝说:从前做女儿的时候,从小生长在乡野僻陋之地,本来缺乏教养,又愧对贵家的子弟。受了婆家许多聘礼,却当不起婆婆的使唤。今日回娘家去,挂念婆婆操持家务的辛劳。

这一段写兰芝严妆辞婆,是全诗最著名的场面之一。「鸡鸣外欲曙,新妇起严妆」,天尚未明而起身盛妆,可见其一夜未眠,也可见其郑重。「著我绣夹裙,事事四五通」,一件小事反复四五遍,写的不是爱美,而是自持——被弃之人偏要以最完美的样子离去,这是无声的抗议,也是最后的尊严。

服饰描写六句,从头到脚依次写来:蹑丝履、玳瑁光、流纨素、明月珰、削葱根、含朱丹、纤纤细步,铺排工丽而不板滞。「腰若流纨素」的「流」字、「头上玳瑁光」的「光」字,皆写光泽流动,使静态的服饰有了生气;「指如削葱根,口如含朱丹」以极寻常的葱与朱砂作比,质朴而贴切,正是民歌的本色。末以「精妙世无双」总收,既写其美,也暗含「如此佳妇而竟见弃」的不平。

辞婆一段,措辞极有分寸。「生小出野里,本自无教训」,是自贬,也是反讽;「受母钱帛多,不堪母驱使」,婉转道出并非己过;「念母劳家里」,则于被遣之际犹念婆婆辛劳,厚道至此,更显焦母之无情。而「阿母怒不止」五字,与之形成冷酷的对照——一边是恭谨辞别的兰芝,一边是余怒未消的焦母,褒贬自在其中,不着一字议论。

8. 却与小姑别,泪落连珠子。新妇初来时,小姑始扶床;今日被驱遣,小姑如我长。勤心养公姥,好自相扶将。初七及下九,嬉戏莫相忘。出门登车去,涕落百余行。

〔却〕退下。〔小姑〕丈夫的妹妹。〔连珠子〕成串的珠子。〔始扶床〕刚能扶着坐具学走路,极言年幼。〔如我长(cháng)〕长得和我一般高。〔勤心〕用心、尽心。〔扶将〕扶持照料。〔初七〕农历七月七日,旧俗妇女乞巧之日。〔下九〕每月十九日,汉代妇女欢聚之日。

退下来与小姑告别,眼泪像成串的珠子落下。兰芝说:我刚嫁过来的时候,小姑才刚能扶着坐具学走路;今日被遣回家,小姑已经长得和我一般高了。望你用心侍奉公婆,好好地相互扶持照料。七月七日和每月十九这些欢聚的日子,玩耍时可别忘了姐姐。出了门登上车离去,眼泪落下一百多行。

这一段写兰芝与小姑作别,是全诗最柔婉的一笔。前文辞婆时兰芝从容自持,不露悲色;至此面对小姑,终于「泪落连珠子」——原来她的刚强并非无情,只是不肯在压迫者面前示弱。这一处泪,写出了她对这家中唯一善待之人的眷恋。

「新妇初来时,小姑始扶床;今日被驱遣,小姑如我长」四句,是全段最动人的句子。以小姑的成长丈量自己三年的光阴:初来时小姑尚幼,今已与自己等高。时间的流逝本无可感,却借一个孩子的身高写出,极为具体。而这三年,正是兰芝「伶俜萦苦辛」的三年——岁月在小姑身上是生长,在兰芝身上却是消耗,对照之间,凄凉自见。

「勤心养公姥,好自相扶将」,是临别叮咛,仍嘱其善事公婆,可见兰芝心中并无怨恨;「初七及下九,嬉戏莫相忘」,则于沉重之中忽作轻语,想起昔日共度的欢乐节令,语气温柔,愈觉凄恻。末句「出门登车去,涕落百余行」,泪由「连珠子」而至「百余行」,离情层层加重,与开篇「五里一徘徊」的顾恋遥相呼应。

9. 府吏马在前,新妇车在后。隐隐何甸甸,俱会大道口。下马入车中,低头共耳语:誓不相隔卿,且暂还家去。吾今且赴府,不久当还归。誓天不相负!新妇谓府吏:感君区区怀!君既若见录,不久望君来。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我有亲父兄,性行暴如雷。恐不任我意,逆以煎我怀。举手长劳劳,二情同依依。

〔隐隐、甸甸〕象声词,形容车马行进之声。〔何〕语助词。〔俱会大道口〕一同来到大路口。〔隔〕断绝、离弃。〔区区怀〕诚挚的心意(与「何乃太区区」的「区区」义异)。〔见录〕记着我。〔磐石〕厚大的石头。〔蒲苇〕蒲草与芦苇。〔纫(rèn)〕通「韧」,柔韧。〔亲父兄〕即同胞兄长。〔逆〕逆料、预先推想。〔劳劳〕怅惘若失的样子。〔依依〕留恋不舍的样子。

府吏骑马在前,新妇乘车在后,车声隐隐甸甸,一同来到大路口。府吏下马进入车中,低着头与她耳语:我发誓绝不与你分离,你暂且先回娘家去。我这就去府里,不久就会回来。我对天发誓,绝不辜负你!新妇对府吏说:感激你诚挚的心意。你既然这样记着我,盼望你不久就来接我。你要做那厚重的磐石,我要做这柔韧的蒲苇。蒲苇柔韧如丝,磐石永不转移。我有一个同胞兄长,性情暴躁如雷,恐怕不会听任我的心意,想到将来的情势,我的心就像被煎熬一样。挥手告别,久久怅惘不舍,两人的情意同样依恋难分。

这一段写途中诀别与盟誓,是全诗情感的高点。「府吏马在前,新妇车在后」,一马一车,一前一后,空间上的分离已具象化;「隐隐何甸甸」以车声写行程,以声音的单调写心情的沉重。「下马入车中,低头共耳语」,动作极细:不在马上遥呼,而下车入车耳语,见其情之密、言之私。

焦仲卿的誓言三层递进:「誓不相隔卿」,言不离弃;「不久当还归」,言有期约;「誓天不相负」,则指天为誓,语气一层重似一层。兰芝的回答则由感激而立誓:「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以两物为喻,一刚一柔,一厚一韧,互为补充,成为古典诗歌中最著名的爱情誓言之一。此喻之妙,在于二物皆取其「不变」之性:石不可转,苇不可断,恰合二人处境之坚忍。

然而兰芝并未沉溺于誓言之中。「我有亲父兄,性行暴如雷。恐不任我意,逆以煎我怀」四句,是清醒的隐忧——她已预见到母家不会容她守约。此处「逆」字最见功力:不是已然发生,而是预先推想;正因这推想,后文「虽与府吏要,渠会永无缘」的决绝才不显突兀。末二句「举手长劳劳,二情同依依」,写挥手久别之状,「同」字尤妙——两心如一,两情如一,故下文同赴黄泉亦如其一。

10. 入门上家堂,进退无颜仪。阿母大拊掌:不图子自归!十三教汝织,十四能裁衣,十五弹箜篌,十六知礼仪,十七遣汝嫁,谓言无誓违。汝今何罪过,不迎而自归?兰芝惭阿母:儿实无罪过。阿母大悲摧。

〔无颜仪〕没有脸面、无地自容。〔拊(fǔ)掌〕拍手,表示惊异失望。〔不图〕不料、没想到。〔自归〕自己回来,指未经迎归而被遣回。〔谓言无誓违〕总以为你不会有过失;誓,一说通「愆」,过失。〔悲摧〕悲痛。摧,伤心、断肠。

进了娘家的门,走上厅堂,进退都觉得没有脸面。阿母大拍手掌:想不到你自己回来了!十三岁教你织布,十四岁学会裁衣,十五岁能弹箜篌,十六岁懂得礼仪,十七岁把你嫁出去,总以为你不会有什么过失。你如今犯了什么过错,不经迎接就自己回来了?兰芝惭愧地回答:女儿实在没有过错。阿母听了极为悲痛。

这一段写兰芝被遣回家,是情节的第二段落的开端。「入门上家堂,进退无颜仪」,写其羞惭之态。值得注意的是「无颜仪」三字:不是悲伤,是羞耻。在汉代,女子被遣归母家是极不体面的事,兰芝的痛苦因此不止于夫妻分离,更在于社会性的羞辱。

阿母的责问极有意味。「十三教汝织,十四能裁衣,十五弹箜篌,十六知礼仪,十七遣汝嫁」,排比句式与开篇兰芝自述「十三能织素……十六诵诗书」完全相同,一自述、一母述,遥相呼应,表明兰芝所受教养确为母家所赐,并非自夸。而「谓言无誓违」一句,正说明母亲对女儿的品行深信不疑,故有「汝今何罪过」之问——这疑问本身就为兰芝作了辩护:连母亲都想不出她有何罪过。

「兰芝惭阿母:儿实无罪过」,只答五字,却重逾千钧。不辩解、不诉苦,只以「实无罪过」四字自明,其委屈与倔强尽在其中。「阿母大悲摧」,母亲由责而怜,情态变化极快,见出母女之情,也见出母亲此刻已明白:女儿确是无辜的。此处的「悲摧」,为下文母亲的同情与后来的无奈逼嫁埋下伏笔。

11. 还家十余日,县令遣媒来。云有第三郎,窈窕世无双。年始十八九,便言多令才。阿母谓阿女:汝可去应之。阿女含泪答:兰芝初还时,府吏见丁宁,结誓不别离。今日违情义,恐此事非奇。自可断来信,徐徐更谓之。阿母白媒人:贫贱有此女,始适还家门。不堪吏人妇,岂合令郎君?幸可广问讯,不得便相许。

〔窈窕(yǎo tiǎo)〕文静美好。〔便言(pián yán)〕善于言辞、能说会道。〔令才〕美好的才学。〔丁宁〕同「叮咛」,嘱咐。〔非奇〕不宜、不妥。奇,宜。〔断来信〕回绝来使;信,使者,指媒人。〔徐徐更谓之〕慢慢再商议这件事。〔始适〕刚出嫁;适,女子出嫁。〔令郎君〕对对方公子的美称。〔幸可广问讯〕希望多方打听。

回到家中十几天,县令派媒人来了。说是县令家有三公子,文静美好举世无双,年纪才十八九岁,口才极佳又有许多美好的才学。阿母对女儿说:你可以去答应这门亲事。女儿含着泪回答:兰芝当初回来的时候,府吏再三嘱咐,与我立誓永不分离。今日若是违背情义,恐怕这件事并不合适。自然可以回绝前来的媒人,慢慢再商议吧。阿母告诉媒人:我家贫贱,有这样的女儿,刚出嫁不久就被遣回了娘家。连小吏的妻子都当不好,哪里配得上贵家的公子?希望你多方打听别家女子,不能就这样答应。

这一段写第一次议婚,是悲剧的第二次推动。「还家十余日」,时间极短——可见当时女子被遣后议嫁之速,也可见母家并不以守节为意。县令之子的条件愈是优越(「窈窕世无双」「便言多令才」),兰芝的拒绝就愈见其志之坚。

「阿女含泪答」,一个「泪」字写尽处境:不能直斥母亲,只能含泪婉拒。其措辞极有分寸——不谈情爱,先谈「情义」,再以「恐此事非奇」作软性拒绝,最后以「自可断来信,徐徐更谓之」拖延,措辞柔婉而意志坚决。

阿母的答辞则极尽谦退:「贫贱有此女,始适还家门」,自贬门第;「不堪吏人妇,岂合令郎君」,以自嘲的方式回绝——连小吏的妻子都做不好,怎配得上贵公子?这既是谦辞,也暗含对女儿被遣一事的痛心。「幸可广问讯,不得便相许」,拒绝得客气而彻底。此时母女同心,尚能抗拒外力;至下文太守之家相逼、刘兄出面,情形便全然不同了。

12. 媒人去数日,寻遣丞请还。说有兰家女,承籍有宦官。云有第五郎,娇逸未有婚。遣丞为媒人,主簿通语言。直说太守家,有此令郎君。既欲结大义,故遣来贵门。阿母谢媒人:女子先有誓,老姥岂敢言!

〔寻〕不久。〔丞〕郡丞,太守的属官。〔承籍有宦官〕承继祖上仕籍,世代有人做官;宦官即官宦,与今义不同。〔娇逸〕娇美超逸。〔主簿〕太守属官,掌文书。〔直说〕径直说明。〔结大义〕指结为婚姻。〔老姥(mǔ)〕老妇自称。

媒人走了几天之后,不久太守又派郡丞来请示后回去。说是有一位兰家女子,家中世代有人做官。又说太守家有个五公子,娇美超逸,尚未成婚。派郡丞做媒人,由主簿传达意思。直截了当地说太守家有这样一位佳公子,既然想结为婚姻,所以派我到贵府来说亲。阿母谢绝媒人:女儿先前已经立过誓,老妇怎敢再多说什么!

这一段写第二次议婚,来势远超第一次。县令之子不过「窈窕世无双」,太守之子则是「娇逸未有婚」,且由郡丞亲自为媒、主簿通言,规格之高,已非寻常说亲可比。「直说太守家,有此令郎君」,一个「直」字,写其不容婉拒之势——不是商议,是告知。

值得注意的是「说有兰家女,承籍有宦官」二句:媒人先夸兰芝门第「承籍有宦官」,又夸太守之子,两头说好,是媒人的口吻,也是世态的写照。婚姻在此时已完全成为门第与财势的交易,与兰芝、仲卿的情感毫无关系。

阿母的答辞较前次更简短:「女子先有誓,老姥岂敢言!」——此次她不再以自谦为由推托,而是直接抬出女儿的誓言。一个「岂敢」,是谦退,也是挡箭之辞。至此,母家尚能为兰芝作主;然而媒人「诺诺复尔尔」的应承与下文刘兄的出场,表明这最后的屏障即将崩塌。

13. 阿兄得闻之,怅然心中烦。举言谓阿妹:作计何不量!先嫁得府吏,后嫁得郎君。否泰如天地,足以荣汝身。不嫁义郎体,其往欲何云?兰芝仰头答:理实如兄言。谢家事夫婿,中道还兄门。处分适兄意,那得自任专!虽与府吏要,渠会永无缘。登即相许和,便可作婚姻。

〔怅然〕失意不快的样子。〔作计何不量〕打主意怎么这样不加思量;量,思量、考虑。〔否泰(pǐ tài)〕《周易》二卦名,否为坏运,泰为好运;否,读 pǐ。〔义郎〕对太守公子的美称。〔其往〕其后、将来。〔处分适兄意〕处理全依哥哥的意思;适,依从。〔那得自任专〕哪能由得自己作主。〔要(yāo)〕约定。〔渠〕他,指焦仲卿。〔登即〕立刻。〔许和〕应许、答应。

阿兄听说了这件事,心中懊恼烦躁,开口对妹妹说:你打主意怎么这样不加思量!先前嫁的是小小的府吏,往后嫁的是太守的郎君,好坏相差如同天地之别,足以使你一身荣耀。不嫁这样好的郎君,往后你打算怎么办?兰芝抬起头回答:道理确实像哥哥说的那样。我辞别娘家去侍奉丈夫,中途却回到哥哥家门。怎么处理全依哥哥的意思,哪能由得我自己做主!虽然与府吏有过约定,与他相会永远没有机缘了。立刻就答应下来吧,这样就可以办理婚事。

这一段是全诗的转捩点,悲剧由此不可逆转。刘兄一出场便「怅然心中烦」,其「烦」不在妹妹的委屈,而在到手的富贵将被推掉。「作计何不量」是责备,「先嫁得府吏,后嫁得郎君。否泰如天地,足以荣汝身」是利诱,以《周易》的否、泰二卦作比,把婚事说成运气的转换;「不嫁义郎体,其往欲何云」则是威胁,逼问她日后的依靠。三句话三层压迫,势利与冷酷跃然纸上。

兰芝的回答最堪玩味。「兰芝仰头答」,一个「仰头」,与前文的含泪、惭对迥然不同——她已不再哀求。「理实如兄言」「处分适兄意,那得自任专」,句句顺从,却句句是反语:她深知争辩无用,索性一口应承。这种「顺从」比抗争更令人心寒,因为它意味着绝望。

「虽与府吏要,渠会永无缘」二句,是她对自己爱情的正式告别——「永无缘」三字,是判决,也是决心。故「登即相许和,便可作婚姻」的应允,实为赴死的决定。此后她「手巾掩口啼」「朝成绣夹裙,晚成单罗衫」,一切从容,皆源于此处的决断。读此段须与前文「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对看:誓约未改,只是换了一种守约的方式。

14. 媒人下床去,诺诺复尔尔。还部白府君:下官奉使命,言谈大有缘。府君得闻之,心中大欢喜。视历复开书,便利此月内,六合正相应。良吉三十日,今已二十七,卿可去成婚。交语速装束,络绎如浮云。青雀白鹄舫,四角龙子幡。婀娜随风转,金车玉作轮。踯躅青骢马,流苏金镂鞍。赍钱三百万,皆用青丝穿。杂彩三百匹,交广市鲑珍。从人四五百,郁郁登郡门。

〔诺诺复尔尔〕连连答应,就这样如此。〔还部白府君〕回府衙禀告太守。〔视历复开书〕翻看历书、打开婚书。〔六合〕年、月、日干支相适合。〔良吉〕好日子。〔卿可去成婚〕太守呼媒人前去操办。〔交语〕交相传告。〔络绎〕连续不断。〔青雀白鹄(hú)舫〕画着青雀、白天鹅的彩船。〔龙子幡〕绘龙形图案的旗帜。〔婀娜(ē nuó)〕轻柔飘动的样子。〔踯躅(zhí zhú)青骢马〕缓缓前行的青白杂色马。〔流苏〕下垂的缨饰。〔镂(lòu)〕雕刻。〔赍(jī)钱〕送去聘钱。〔杂彩〕各色绸缎。〔交广市鲑(xié)珍〕从交州、广州采买鱼类珍馐。〔郁郁〕繁盛热闹的样子。

媒人离座而去,连连答应,就这样、就这样。回到府衙向太守报告:下官奉命前去说亲,谈得十分投缘。太守听了,心中大为欢喜。翻看历书又打开婚书,吉日宜在本月之内,年、月、日的干支正相配合。吉日定在三十日,今天已经是二十七了,你可以去操办婚事了。人们交相传话,赶快整治行装,人马往来不绝如浮云。画着青雀、白鹄的彩船,四角插着绘龙的旗幡,旗子轻柔地随风飘转;金饰的车子,玉做的车轮;青骢马缓缓前行,马鞍上垂着流苏并饰以金属雕镂。送去聘钱三百万,都用青丝绳穿着;各色绸缎三百匹,从交州、广州一带采买来的鱼类珍馐。随从的人有四五百,热热闹闹来到郡府门前。

这一段写太守家择吉备礼,是全诗最宏肆的铺排。前八句写议婚之成,笔调轻快:「诺诺复尔尔」写媒人的圆熟,「心中大欢喜」写太守的急切,「视历复开书」「六合正相应」写择日的郑重,「良吉三十日,今已二十七」则以倒计时的紧迫感,把情节向前猛推。

后十句是全诗最著名的铺陈。舟船、旗幡、车驾、马匹、鞍饰、聘钱、彩帛、珍馐、随从,九事叠写,络绎不绝。「青雀白鹄舫,四角龙子幡。婀娜随风转,金车玉作轮」,写舟车之盛,色彩斑斓而具动感;「踯躅青骢马,流苏金镂鞍」,写马与鞍,一「踯躅」一「流苏」,静中有动;「赍钱三百万,皆用青丝穿。杂彩三百匹,交广市鲑珍」,写财物之丰,兼写采买之远,「三百万」「三百匹」皆极言其多;末以「从人四五百,郁郁登郡门」收束,写人众之盛,「郁郁」二字写尽热闹。

这段铺排之妙,在于「以乐景写哀情」。场面愈是铺张扬厉,刘兰芝的处境就愈是凄苦;太守家愈是热衷,二人的悲剧就愈是无可挽回。读者的心随这热闹的笔调一路下沉,正是铺陈手法所制造的艺术张力。同时,这段铺排与开篇「三日断五匹」的织作辛劳、与下文「朝成绣夹裙,晚成单罗衫」的孤身裁衣,形成贫富与劳逸的对照,社会批判之意自在其中。

15. 阿母谓阿女:适得府君书,明日来迎汝。何不作衣裳?莫令事不举!阿女默无声,手巾掩口啼,泪落便如泻。移我琉璃榻,出置前窗下。左手持刀尺,右手执绫罗。朝成绣夹裙,晚成单罗衫。晻晻日欲暝,愁思出门啼。

〔适得〕刚才得到;适,刚才。〔莫令事不举〕不要让事情办不成;举,办成。〔琉璃榻〕镶嵌琉璃的坐榻。〔绫罗〕精美的丝织品。〔晻晻(yǎn yǎn)〕日光昏暗的样子。〔暝(míng)〕日暮、天黑。

阿母对女儿说:刚接到太守的书信,明天就来迎娶你。为什么还不做衣裳?不要让事情办不成!女儿默然无声,用手巾掩着口啼哭,眼泪落下来如同水倾泻一般。把琉璃榻移出来,放在前面的窗下。左手拿着剪刀和尺子,右手拿着绫罗。早上做成绣花夹裙,晚上做成单罗衫。天色渐渐昏暗,太阳将要落山,兰芝怀着愁思走出门去啼哭。

这一段写兰芝备衣,笔笔沉痛。阿母的话「适得府君书,明日来迎汝。何不作衣裳?莫令事不举」,是催促,也是不知情的关切——她并不知女儿已定死计,故其催促愈是认真,读者愈觉不忍。

「阿女默无声,手巾掩口啼,泪落便如泻」,是极精到的细节。不哭出声,而用手巾掩口,是压抑;泪落「如泻」,则是压抑不住。「默无声」与「如泻」并置,写尽无声之痛的剧烈。

「移我琉璃榻,出置前窗下。左手持刀尺,右手执绫罗」,动作干净利落,毫无迟疑。「朝成绣夹裙,晚成单罗衫」,一日之间成衣两件,其速惊人。何以如此之速?非为妆嫁,而是要与时间赛跑——黄昏一到,便是她赴死之时。此处的「速」,与上文严妆「事事四五通」的「缓」恰成对照:彼时是从容自持,此时是决绝赶赴;一缓一速,皆见其志。

末二句「晻晻日欲暝,愁思出门啼」,以景语作结。「晻晻」写天色昏暗,「日欲暝」写日之将尽,实亦写人之将尽。兰芝出门而啼,是望夫不至,也是与人间作别。日落与生命终结的叠合,使这两句成为全诗最凄暗的一笔。

16. 府吏闻此变,因求假暂归。未至二三里,摧藏马悲哀。新妇识马声,蹑履相逢迎。怅然遥相望,知是故人来。举手拍马鞍,嗟叹使心伤:自君别我后,人事不可量。果不如先愿,又非君所详。我有亲父母,逼迫兼弟兄。以我应他人,君还何所望!府吏谓新妇:贺卿得高迁!磐石方且厚,可以卒千年;蒲苇一时纫,便作旦夕间。卿当日胜贵,吾独向黄泉!新妇谓府吏:何意出此言!同是被逼迫,君尔妾亦然。黄泉下相见,勿违今日言!执手分道去,各各还家门。生人作死别,恨恨那可论?念与世间辞,千万不复全!

〔因求假暂归〕于是请假暂时回家。〔摧藏(zàng)〕摧折心肝,形容极度悲伤;藏同「脏」。〔蹑履相逢迎〕穿着鞋急忙上前迎接;逢迎即迎接。〔人事不可量〕人事变故无法预料。〔详〕详知。〔亲父母〕偏义复词,偏指母亲。〔弟兄〕偏义复词,偏指兄。〔贺卿得高迁〕反语,讽刺其改嫁。〔卒千年〕终千年;卒,终。〔旦夕间〕早晚之间,形容短暂。〔日胜贵〕一天比一天尊贵。〔黄泉〕指死亡。〔恨恨〕愤恨到极点。〔千万不复全〕无论如何不能再保全性命。

府吏听到这个变故,于是请假暂时回家。还没走到二三里地,人已伤心欲绝,连马也悲鸣起来。新妇熟悉那马的叫声,穿着鞋急忙上前迎接。怅然地远远望去,知道是故人来了。她举手拍着马鞍,嗟叹不已,令人心伤:自从你离别之后,人事的变故无法预料。果然不能如先前所愿,又不是你所能够详知的。我有母亲,还有兄长一同逼迫,把我许配给了别人,你回来还有什么指望!府吏对新妇说:祝贺你得到高升!磐石方正而且厚重,可以保持千年不变;蒲苇柔韧不过一时,转眼之间就变了。你将一天比一天富贵显达,我独自走向黄泉!新妇对府吏说:哪里想到你会说出这样的话!同样是被人逼迫,你是这样,我也是这样。黄泉之下相见,不要违背今天所说的话!两人握手分别,各自回到家中。活着的人却作死别的诀别,心中的愤恨哪里说得尽?想到就要与这人世告别,无论如何再也不能保全了。

这一段写二人最后的相见,是全诗悲剧的顶点。「未至二三里,摧藏马悲哀」,写焦仲卿悲痛之深——人未至而马已悲,以马写人,笔法极妙。「新妇识马声,蹑履相逢迎」,写兰芝闻声而识,可见其日日盼归之心;「怅然遥相望,知是故人来」,一「遥」一「知」,写尽两人心意相通。

兰芝的诉说坦白而沉痛。「人事不可量」是自叹命运,「果不如先愿」是应验当初「逆以煎我怀」的预感,「我有亲父母,逼迫兼弟兄」则直接点出压迫者。她不掩饰、不辩解,只把事实说出,其坦诚正见其深情。

焦仲卿的回答是全诗最尖锐的一段。「贺卿得高迁」是反语,刺心之至;「磐石方且厚,可以卒千年;蒲苇一时纫,便作旦夕间」,是反用前誓——昔日共同立下的磐石蒲苇之喻,如今被他以自是彼非的方式重述,既是绝望的讥讽,也是求死的宣言。而「卿当日胜贵,吾独向黄泉」,则以「卿」之显达反衬「吾」之孤绝,一句之内两相对照,悲愤交集。

兰芝的回答使之归于平静:「同是被逼迫,君尔妾亦然」,十字是全诗最清醒的判断,把二人从互相埋怨中拉回,还原为共同的受害者;「黄泉下相见,勿违今日言」,则是最后的约定,语气平静,无泪无痛,而这平静正是最大的悲痛。末四句「生人作死别,恨恨那可论?念与世间辞,千万不复全」,以诗人的口吻总括,「生人」与「死别」并置,写尽这一场诀别的荒谬与残酷。

17. 府吏还家去,上堂拜阿母:今日大风寒,寒风摧树木,严霜结庭兰。儿今日冥冥,令母在后单。故作不良计,勿复怨鬼神!命如南山石,四体康且直!阿母得闻之,零泪应声落:汝是大家子,仕宦于台阁。慎勿为妇死,贵贱情何薄!东家有贤女,窈窕艳城郭。阿母为汝求,便复在旦夕。府吏再拜还,长叹空房中,作计乃尔立。转头向户里,渐见愁煎迫。

〔今日大风寒……〕以自然景象起兴,兼喻家威之酷烈。〔冥冥〕昏暗,比喻生命将尽。〔令母在后单〕使母亲日后孤单。〔不良计〕不好的打算,指自杀。〔南山石〕喻长寿。〔四体〕四肢,指身体。〔直〕安泰顺遂。〔台阁〕原指尚书台,这里泛指大官署。〔贵贱情何薄〕你贵她贱,休弃她算什么薄情。〔艳城郭〕美丽冠绝全城。〔乃尔〕就这样。〔渐见愁煎迫〕渐渐被愁苦煎熬逼迫。

府吏回到家中,上堂拜别母亲:今天大风凛冽寒冷,寒风摧折树木,浓霜凝结在庭院的兰草上。儿如今已如日暮,将不久于人世,使得母亲日后孤单无依。这是儿自己有意作下的不好的打算,不要再怨恨鬼神!祝愿母亲寿命如同南山之石般长久,身体安康舒泰!阿母听了这话,眼泪随着话音落下:你是大户人家的子弟,在台阁那样的官署中做官。千万不要为一个女人而死,你贵她贱,休弃她算什么薄情!东边邻家有位贤淑的女子,美丽冠绝全城,母亲这就去替你求亲,很快就能办成。府吏拜了两拜退回房中,在空房里长叹,自杀的主意就这样定下来了。他转过头望着门里,渐渐地被愁苦煎熬逼迫。

这一段写焦仲卿诀别母亲,是全诗最具伦理张力的一段。起首三句「今日大风寒,寒风摧树木,严霜结庭兰」,既是写实的冬景,也是起兴——「摧树木」「结庭兰」的肃杀之气,正是这个家庭气氛的写照,也暗示着死亡。以景起兴,不着一「死」字而死意已满。

焦仲卿的话极尽委婉。「儿今日冥冥」,以「日暮」喻生命将尽,不直言死;「令母在后单」,是诀别中的牵挂;「故作不良计,勿复怨鬼神」,把责任归于自身,以免母亲受人指责;「命如南山石,四体康且直」,则临死仍祝母长寿。孝子之心,至此极致——他一生被「孝」所缚,临终仍是「孝」。

焦母的反应意味深长。「零泪应声落」,她并非全无母子之情;然而她接下来的话,仍是「汝是大家子,仕宦于台阁」「贵贱情何薄」,仍是门第与贵贱,仍以东家贤女相许。她的泪与她的理,恰构成最深刻的悲剧:她爱儿子,却不懂儿子;她的爱,正是杀死儿子的力量。这一笔使焦母的形象超越了简单的「恶人」,而成为制度的化身。

末三句写焦仲卿回房定计。「长叹空房中」,空房正是当日「贱妾留空房」之处,物是人非;「作计乃尔立」,主意已定;「转头向户里,渐见愁煎迫」,则写死前最后的踌躇与痛苦。不写其如何自缢,只写其「长叹」「转头」「渐见」,笔法含蓄而沉重,为下文的「自挂东南枝」蓄足了势。

18. 其日牛马嘶,新妇入青庐。奄奄黄昏后,寂寂人定初。我命绝今日,魂去尸长留!揽裙脱丝履,举身赴清池。府吏闻此事,心知长别离。徘徊庭树下,自挂东南枝。

〔其日牛马嘶〕那一天牛马嘶鸣,指迎亲车马喧闹。〔青庐〕青布搭成的篷帐,古代举行婚礼之处。〔奄奄(yǎn yǎn)〕同「晻晻」,昏暗的样子。〔黄昏〕十二时辰之一,戌时。〔人定〕十二时辰之一,亥时。〔举身赴清池〕纵身投入清冷的池中。〔自挂东南枝〕自缢在朝东南的树枝上。

那一天牛马嘶鸣,兰芝进入青布帐幕。天色暗沉沉的黄昏之后,静悄悄的人定时分之初。兰芝说:我的生命就在今日终结,魂魄离去而尸体长留人间!于是撩起裙子,脱下丝鞋,纵身投入清冷的池中。府吏听到这件事,心里知道这是永远的别离,在庭院的树下徘徊之后,自缢在朝东南的树枝上。

这一段写二人殉情,笔法极简而极重。「其日牛马嘶」,以迎亲的喧闹开篇,与暗夜的死寂形成对照;「新妇入青庐」,青庐本是婚礼之处,却成了赴死之地,喜事的仪节与悲剧的实质构成残酷的反讽。

「奄奄黄昏后,寂寂人定初」,两句叠字相对,「奄奄」写天色昏沉,「寂寂」写四下无声,时间由黄昏而入定,正是生命走向终点的节奏。「我命绝今日,魂去尸长留」,是兰芝的绝命辞,语气平静如常,却字字千钧——「魂去」与「尸留」对举,写尽生死之际的断然。

「揽裙脱丝履,举身赴清池」,两个动作,从容不迫。脱丝履,是不愿以污秽之身入水,也是留给世间的最后一点洁净与尊严;「举身」二字,写其纵身一跃的决绝。此前严妆、赠物、裁衣的从容,至此汇为赴死的从容,兰芝的形象至此完成。

焦仲卿的死则写得含蓄:「府吏闻此事,心知长别离」,不写其如何悲哭,只以「心知」二字写其与兰芝的心意相通;「徘徊庭树下」,写其死前的踟蹰——他本非刚烈之人,此刻仍有片刻的徘徊,正见其真实;「自挂东南枝」,则终于践行誓言。「东南枝」三字与开篇「孔雀东南飞」遥相呼应,起于东南之飞鸟,终于东南之树枝,结构之严密,令人叹服。

19. 两家求合葬,合葬华山傍。东西植松柏,左右种梧桐。枝枝相覆盖,叶叶相交通。中有双飞鸟,自名为鸳鸯。仰头相向鸣,夜夜达五更。行人驻足听,寡妇起彷徨。

〔华山〕庐江郡境内的一座小山,并非陕西西岳华山。〔交通〕交错相通,古今异义。〔鸳鸯〕鸟名,雌雄常相并,古人视为恩爱之象征。〔五更〕一夜分五更,五更为天将破晓之时。〔驻足〕停下脚步。〔彷徨(páng huáng)〕徘徊不安。

两家人要求把他们合葬,合葬在华山旁边。墓的东西两侧种上松柏,左右两旁种上梧桐。枝枝互相覆盖,叶叶彼此交错连通。树丛中有一双飞鸟,自称名叫鸳鸯,仰着头相对鸣叫,夜夜叫到五更天。路过的人停下脚步倾听,寡居的妇人起身徘徊难眠。

这一段是全诗的浪漫主义结尾,也是中国古典悲剧最著名的收束之一。生前既不能相守,死后终于同穴——「两家求合葬」五字,写尽两家的悔恨与世人的同情,也写尽对二人爱情的最终承认。

「东西植松柏,左右种梧桐」,松柏经冬不凋,梧桐为凤凰所栖,皆坚贞祥瑞之物;「枝枝相覆盖,叶叶相交通」,则以枝叶的交缠写二人的永不分离。叠字「枝枝」「叶叶」,写其密,写其遍,写其无所不在。这是以物写人:树之相交,即人之相守。

「中有双飞鸟,自名为鸳鸯。仰头相向鸣,夜夜达五更」,由树而鸟,由形而声。鸳鸯本为匹鸟,雌雄相随;「相向鸣」三字写其对语不尽,「夜夜」则写其无有穷期——生前不得夜夜相守,死后遂得夜夜相向,这是何等沉痛的补偿。

「行人驻足听,寡妇起彷徨」,则由二人推广至众人:过路者为之驻足,寡居者为之难眠。悲剧的意义由此扩展,成为一切离散者共同的哀伤。这一结尾既是对无辜者的抚慰,也是对压迫者的无声抗议,哀而不伤,怨而不怒,体现了中国古典悲剧特有的温柔与节制。

20. 多谢后世人,戒之慎勿忘!

〔谢〕告诉、告诫,古今异义。〔戒之〕以这件事为警戒。〔慎〕千万、务必。

多多地告诫后世的人,以此为戒,千万不要忘记!

末二句是全诗的点睛之笔,也是诗人第一次以叙述者的身份直接发言。此前三百五十余句,诗人始终隐身于人物与事件之后,只叙述、不议论;至此忽然出面,以「后世人」相呼,把一个发生在汉末庐江郡的家庭悲剧,推到了所有时代、所有读者面前。

「多谢」二字极郑重,「后世人」三字极辽远。诗人明白,悲剧并非只属于兰芝与仲卿——只要家长专制的权力还在,只要门第贵贱的偏见还在,同样的悲剧就会重演。因此这两句不是感叹,而是告诫;不是抒发,而是呼吁。

就结构而言,此二句与开篇的起兴遥相呼应:开篇以孔雀起兴,写鸟之徘徊顾恋,引出人间离散;结尾以告诫作结,把人间离散交还给后世的每一个人。就情感而言,则由哀婉转为沉痛,由同情转为警醒。全诗至此戛然而止,不再着一字,而余痛长存。

十、文学文化常识

1. 汉乐府与乐府机关

「乐府」本是汉武帝时设立的音乐官署,掌管朝会、宴飨所用的音乐,兼采民间歌谣、制作乐章。后遂以「乐府」称由这一机构采集、保存的诗歌,也用以称后世文人仿作的同类作品。汉乐府民歌「感于哀乐,缘事而发」(班固《汉书·艺文志》),多写底层民众的劳苦、战争、徭役、婚姻与爱情,叙事性强,语言质朴。宋郭茂倩编纂的《乐府诗集》是收集乐府诗最为完备的总集,分郊庙歌辞、鼓吹曲辞、相和歌辞、杂曲歌辞等十二类。

2. 「乐府双璧」

《孔雀东南飞》与北朝民歌《木兰诗》并称「乐府双璧」。《孔雀东南飞》三百五十余句、一千七百余字,写婚姻悲剧;《木兰诗》三百余字,写女子代父从军。一长一短,一悲一壮,皆以叙事见长,人物形象鲜明,语言质朴生动,代表了汉魏南北朝乐府民歌的最高成就。二诗也是中国古典长篇叙事诗成熟的重要标志。

3. 《玉台新咏》

南朝陈徐陵编选的诗歌总集,十卷,收录汉至梁的诗歌,多为闺情、艳情之作,以「撰录艳歌」为宗旨,《孔雀东南飞》即见于卷一,题作《古诗为焦仲卿妻作》。此书保存了大量梁代以前的作品,其中《古诗为焦仲卿妻作》等篇赖之得以流传,文献价值极高。后人取该诗首句「孔雀东南飞」名之,遂成通行的篇题。

4. 叙事诗传统

中国古典叙事诗的源头可上溯至《诗经》中的《氓》《生民》《公刘》等篇,至汉乐府而大盛,《陌上桑》《东门行》《十五从军征》《上山采蘼芜》等皆为名篇。汉乐府叙事诗的共同特点是:截取生活中的一个片段,以对话与动作写人,语言质朴而情节完整。《孔雀东南飞》在这一传统中集其大成,篇幅之巨、结构之完整、人物之鲜明,为此前所罕见,标志着中国古典叙事诗的成熟。

5. 汉代的婚姻、礼法与门第观念

汉代的婚姻,重在「合二姓之好」,子女的意愿往往不在考虑之列。礼法上有所谓「七去」之说,即不顺父母、无子、淫、妒、有恶疾、多言、窃盗,其中「不顺父母」列于首位,父母对子妇的去留拥有决定权,故焦母得以「吾意久怀忿」为由遣媳。同时,汉代社会门第观念已相当鲜明,仕宦之家与吏员之家、富室与贫门之间壁垒分明,诗中焦母「贵贱情何薄」「汝是大家子,仕宦于台阁」,刘兄「否泰如天地,足以荣汝身」,皆是其写照。了解这一背景,方能理解这场悲剧并非个人恩怨所致。

6. 起兴与「孔雀东南飞」的开头

起兴是《诗经》以来的传统手法,即先言他物以引起所咏之辞,兴句与正文之间或有关联,或仅起调韵。「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即为起兴,同时兼有比喻与象征:孔雀失偶、顾恋徘徊,正喻夫妇之离散。汉乐府中写夫妇离别常以双鸟起兴,如《艳歌何尝行》「飞来双白鹄,乃从西北来」,与本诗同一机杼。以起兴开篇,也便于在叙事之前先定下情感基调。

7. 铺陈(赋)与排比

铺陈即「赋」的手法,「敷陈其事而直言之」,指围绕一事,从多个角度、多个层次反复描写,务求穷形尽相。本诗用铺陈处极多:兰芝自述「十三……十四……十五……十六」,是纵向排比;严妆一段由足至头、由腰至耳、由指至口,是横向铺排;太守迎娶一段写舟车马鞍、聘钱彩帛,是场面铺排。铺陈的作用不仅在渲染,更在以繁复的形式承载繁复的情感,使叙事获得抒情的厚度。

8. 悲剧美与古典叙事诗的结局模式

中国古典叙事诗多写悲剧,而结局往往另作安排:或化鸟(《孔雀东南飞》之鸳鸯),或化蝶(梁祝传说),或连理枝、比翼鸟(《长恨歌》「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或复仇平反(《窦娥冤》)。现实中的缺憾,在想象中得到补偿;生前的不能相守,在死后获得团圆。这种「现实主义的叙事+浪漫主义的结局」的模式,使悲剧不致流于绝望,体现了古人「哀而不伤」的审美理想,也是中国古典悲剧区别于西方悲剧的重要特征。

十一、作者简介

《孔雀东南飞》属汉乐府民歌,作者佚名,不可考。诗前小序称「时人伤之,为诗云尔」,说明它原是庐江一带民众为哀悼这一悲剧而作的歌辞,在民间传唱中不断加工,最后由文人写定,被南朝陈徐陵收入《玉台新咏》卷一,题作《古诗为焦仲卿妻作》。汉乐府民歌大多如此:作者是民众集体,而非某一文人,个人的名字因而湮没,作品却因其真切的哀乐而流传千载。

乐府之设,始于秦而盛于汉。汉武帝时定郊祀之礼,立乐府,以李延年为协律都尉,命其采集赵、代、秦、楚等地的民间歌谣,又令司马相如等文人制作歌辞,用于朝会、宴飨与道路从行。采诗制度的推行,本有「观风俗、知薄厚」的政治用意,客观上却使大量民间作品得以记录保存。班固《汉书·艺文志》称这些歌诗「皆感于哀乐,缘事而发」,即有感于现实中的悲欢离合,因具体事件而发为歌咏——这八个字正是汉乐府精神的准确概括:不尚虚构,不事雕琢,写眼前之事,抒心中之哀乐,故其情真而其辞质。

关于本诗的作者与时代,学界尚有争议:一说据小序「汉末建安中」定为东汉末年建安时期(196—220)的作品;一说据诗中所写名物风俗,认为其写定可能晚至东晋南朝,经文人润色而成;亦有折中之论,以为故事发生于汉末,诗歌则在流传中逐渐定型。无论何种说法,都不影响其文学史地位。《孔雀东南飞》是中国古代最长的叙事诗之一,与《木兰诗》并称「乐府双璧」;它以完整的结构、鲜明的人物、成熟的叙事技巧和深广的社会内涵,把汉乐府叙事诗推向了顶峰,对后世的叙事诗、戏曲、小说影响深远,是中国文学史上不可多得的现实主义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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