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原文
将进酒
唐·李白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
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愿醒。
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
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二、注释
01. 选自 《李太白全集》。《将进酒》为汉乐府旧题，属《鼓吹曲辞》，汉铙歌十八曲中即有此题，古辞多言饮酒之事；李白依旧题而作新辞，故仍以旧题名篇。敦煌唐写本唐诗残卷此题作《惜罇空》，字句与今通行本颇有异同。
02. 〔将（qiāng）进酒〕 意思是”请饮酒”。将，读 qiāng，请、愿；一说读 jiāng，作”持、拿”解。进酒，斟酒劝饮。
03. 〔君不见〕 乐府诗中常见的呼告语，意为”您没有看见吗”。起句用以提请注意、振起下文，乐府歌辞中屡见，如高适《燕歌行》”君不见沙场征战苦”。
04. 〔天上来〕 黄河源头地势极高，古人以为远出天际，故说水自天而降。这里兼写黄河落差之大、水势之猛。
05. 〔不复回〕 不再回头、不再返回。以河水一去不返比喻时光流逝、青春不再。
06. 〔高堂〕 高大的厅堂。一说指父母，本篇取前者，谓在高堂之上对镜自照。
07. 〔悲白发〕 因看到白发而生悲。悲，为……而悲伤。
08. 〔朝（zhāo）如青丝暮成雪〕 早晨还是乌黑的头发，傍晚已经白得像雪。青丝，黑发，代指年轻；雪，喻白发。以朝夕之间的突变极言人生衰老之速，是夸张而非写实。
09. 〔得意〕 有兴致、称心如意的时候。
10. 〔尽欢〕 尽情欢乐。尽，尽情享受。
11. 〔金樽（zūn）〕 华美的酒杯。樽，古代盛酒的器具，亦作”尊”。
12. 〔天生我材必有用〕 天地间既生出这样的人才，就必定有其一展所长的地方。一作”天生我身必有财”，又作”天生吾徒有俊才”。
13. 〔千金散尽还（huán）复来〕 千金散去了仍能重新得来。还，读 huán，仍然、再；复来，重又回来。极言钱财不足惜，自信之心不可夺。
14. 〔烹（pēng）羊宰牛〕 煮羊宰牛，形容酒宴的丰盛。烹，煮。
15. 〔且为乐〕 姑且以此作为欢乐。且，姑且、暂且。
16. 〔会须〕 应当、正该。会，当、应当。
17. 〔一饮三百杯〕 极言饮酒之多，并非实数。古来善饮者常以”三百杯”之类的数目夸张其豪量。
18. 〔岑夫子〕 指岑勋，南阳人，李白友人，生平事迹史籍记载不多。夫子，古代对男子的尊称。
19. 〔丹丘生〕 指元丹丘，李白一生交谊最深的友人之一，好道术，曾隐居嵩山、颍阳一带。生，先生的省称，也是对士人的敬称。
20. 〔杯莫停〕 不要把酒杯停下。此句连同上文”将进酒”三字，是向二位友人发出的劝酒呼告。
21. 〔与君歌一曲〕 为你们唱一支歌。君，指岑勋与元丹丘。
22. 〔倾耳听〕 侧耳仔细地听。形容听得专注。
23. 〔钟鼓馔（zhuàn）玉〕 泛指豪门贵族的奢华生活。钟鼓，富贵之家宴饮时演奏的音乐；馔，吃喝、食用；玉，形容食物珍美如玉。古代富贵之家进食时鸣钟列鼎，故以”钟鼓馔玉”作为富贵的代称。
24. 〔不足贵〕 不值得看重，算不得珍贵。
25. 〔但愿长醉不愿醒〕 只希望长醉不醒。一作”但愿长醉不复醒”。
26. 〔古来圣贤皆寂寞〕 自古以来的圣人贤者都是寂寞的。寂寞，这里不是孤单冷清，而是指不为世所用、不为世人所理解。
27. 〔惟有饮者留其名〕 只有那些豪饮之人留下了名声。饮者，饮酒之人，这里兼含自嘲与愤激之意。
28. 〔陈王〕 指曹植（192—232），字子建，曹操之子，才思敏捷，名重一时。魏明帝太和六年（232）封陈王，卒后谥”思”，世称陈思王。曹植才高而不得其位，李白常以此自比。
29. 〔平乐（lè）〕 即平乐观（guàn），汉代宫观名，故址在今河南洛阳一带。曹植《名都篇》有”归来宴平乐”之句。
30. 〔斗酒十千〕 一斗酒值十千钱，极言酒之美、价之贵。语本曹植《名都篇》”归来宴平乐，美酒斗十千”。
31. 〔恣（zì）〕 放纵、尽情，任情而为。
32. 〔欢谑（xuè）〕 欢笑戏谑，纵情玩乐。谑，开玩笑。
33. 〔主人何为言少钱〕 主人为何说钱不够用。主人，指设宴的主人（一说即元丹丘）。何为，为什么。
34. 〔径须沽（gū）取对君酌（zhuó）〕 只管去买酒来与你共饮。径须，只管、干脆就去；沽，买酒，一作”酤（gū）”；取，语助词，无实义；酌，斟酒、饮酒。
35. 〔五花马〕 名贵的良马。一说指毛色呈五色花纹的马，一说指鬃毛修剪成五瓣花样的马，皆为唐代贵游子弟所尚。
36. 〔千金裘（qiú）〕 价值千金的皮袍。裘，皮衣。
37. 〔呼儿将（jiāng）出换美酒〕 唤僮仆把马与裘拿出去换美酒。儿，指身边的僮仆（一说指侍酒的少年）；将出，拿出。将，读 jiāng，拿、持。
38. 〔与尔同销万古愁〕 与你一同消去这绵延无尽的深愁。尔，你，你们。销，通”消”，消除。万古愁，极言愁绪之深长，非一时一己之悲。
三、译文
您没有看见吗？那黄河的水仿佛从天上奔涌而下，一路向东流入大海，再也不回头。
您没有看见吗？在高大的厅堂里对着明镜感叹白发，早晨还是乌黑的一头青丝，傍晚竟已白得像雪一样。
人生在世，得意的时候就该尽情欢乐，不要让华美的酒杯空对着明月。
上天生出这样的人才，必定有其一展所长之处；千金散尽了，也仍然可以重新得来。
煮羊宰牛，姑且尽情作乐吧，这一场痛饮，正该连饮三百杯才算痛快。
岑夫子啊，丹丘生啊，请快快饮酒，不要把酒杯停下。
为你们唱一支歌，请诸位侧耳细听。
那鸣钟击鼓、食珍馔玉的富贵生活并不值得看重，只愿长醉不醒才好。
自古以来的圣人贤士都是寂寞的，只有那些豪饮之人留下了美名。
当年陈王曹植在平乐观设宴，一斗酒价值十千钱，宾主尽情地欢笑戏谑。
主人何必说钱不够用呢？只管去打些酒来，与你痛饮一场。
那五花宝马，那价值千金的皮袍，唤僮仆拿出去换来美酒，与你一同消解这绵延万古的深愁。
四、理解性默写
01. 《将进酒》开篇”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两句，以黄河起兴，气势磅礴，暗寓时光一去不返。
02. 李白《将进酒》中”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两句，以朝暮之间的变化极言人生老去之速，是全诗的第一次感情高潮。
03. 《将进酒》中”朝如青丝暮成雪“一句，”青丝”指黑发，”雪”喻白发，以夸张手法写人生短暂。
04. 李白《将进酒》中表达及时行乐、莫负良辰的句子是”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05. 《将进酒》中”人生得意须尽欢“一句的”得意”指有兴致之时，”莫使金樽空对月“中的”金樽“指华美的酒杯。
06. 某同学考试失利，朋友用《将进酒》中”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两句相勉，鼓励其坚信自身的价值。
07. 《将进酒》中”天生我材必有用“一句，是全诗最负盛名的自信宣言；句中的”材”一作”身”，”必有用”一作”必有财”。
08. 李白《将进酒》中”千金散尽还复来“一句，”还“读 huán，意为仍然、再，表现了诗人不以金钱为意的豪放胸襟。
09. 《将进酒》中写宴席丰盛、痛饮尽兴的两句是”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10. 李白《将进酒》中”烹羊宰牛且为乐“的”且“意为姑且，”会须一饮三百杯“的”会须“意为应当、正该。
11. 《将进酒》中点明席间劝酒对象、”岑夫子，丹丘生“并提的两句之后，诗人高呼”将进酒，杯莫停“。
12. 《将进酒》中”岑夫子“指岑勋，”丹丘生“指元丹丘，二人皆李白好友；”将进酒“的”将“读 qiāng，意为请。
13. 李白《将进酒》中由劝酒转入歌唱的过渡句是”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14. 《将进酒》中”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愿醒“两句，表达了对豪门富贵生活的鄙弃与对现实的失望。
15. 李白《将进酒》中”但愿长醉不愿醒“一句，有的版本作”但愿长醉不复醒“，两字之别，皆见沉醉之深。
16. 《将进酒》中”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两句，以圣贤之不遇反衬饮者之留名，语含愤激与自嘲。
17. 李白《将进酒》中借曹植自况的典故句是”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其中”陈王“即曹植。
18. 《将进酒》中”斗酒十千恣欢谑“一句化用曹植《名都篇》成句，”恣“读 zì，”谑“读 xuè，意为纵情欢笑戏谑。
19. 李白《将进酒》中”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两句，写诗人反客为主，催促主人只管买酒痛饮。
20. 《将进酒》中”径须沽取对君酌“一句的”沽“读 gū，意为买酒，一作”酤“；”酌“读 zhuó，意为斟酒、饮酒。
21. 李白《将进酒》中写以贵重物品换酒、尽显豪兴的三句是”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
22. 《将进酒》末句”与尔同销万古愁“是全诗的诗眼，”销“同”消“，”万古愁“极言愁绪之深长。
23. 宴席之上，有人慨叹年华老去、壮志未酬，引《将进酒》中”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两句，正与情境相合。
24. 班会上讨论”如何看待挫折”，主持人引《将进酒》中”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两句，说明自信与豁达的可贵。
五、创作背景
《将进酒》的作年，学界历来有争议，未有定论。一说作于天宝年间（742—756），即李白供奉翰林、遭谗被”赐金放还”之后；一说作于开元年间（713—741），是他入长安求仕未成、漫游梁宋齐鲁之时。二说各有依据而皆难确指，教材一般不作硬性裁定。题中两位饮酒之人亦可为此提供旁证：岑勋与元丹丘皆李白密友，李白另有《酬岑勋见寻就元丹丘对酒相待以诗见招》一诗，可证三人交游之密与宴饮之乐；元丹丘好道，曾隐居嵩山、颍阳一带，其地正与诸诗所咏的宴游情景相合。阅读时把握”李白政治上失意未遇、与友人相聚纵酒”这一基本情境即可。
就时代而言，李白生活在唐王朝由盛而衰的转折期。开元、天宝年间，表面上国力鼎盛、四夷宾服，士人多有建功立业的豪情；与此同时，朝政日趋腐败，李林甫、杨国忠相继用事，用人唯亲，贤路壅塞。唐玄宗本人的”开元之治”已成往事，晚年的怠政与奢靡，使大批怀抱才学的士人找不到进身之阶。李白的遭遇正是这一时代矛盾的典型：名满天下的诗人，却始终得不到与其才名相称的政治位置。
就个人际遇而言，李白自少年起即怀”济苍生””安社稷”之志，却一生未曾参加科举，希望凭借才华由布衣直取卿相。天宝元年（742），他因玉真公主等人推荐被召入长安，供奉翰林，初入京城时极为振奋；然而翰林供奉不过是为皇帝贵妃写诗助兴的御用文人，与他的政治理想相距甚远。加以性格傲岸、不肯俯就，遭谗毁排挤，仅一年余便被”赐金放还”，实同斥逐。离开长安后，他漫游梁宋齐鲁，与友人聚饮多处。《将进酒》中那种既极度自信又极度失落的复杂情绪，正是此时心境的写照：一面是”天生我材必有用”的昂扬自许，一面是”古来圣贤皆寂寞”的沉痛不平。
就文学传统而言，李白长于乐府歌行。”将进酒”本是汉乐府旧题，属《鼓吹曲辞》，古辞多写饮酒放歌。李白借旧题写怀抱，把宴饮之辞改造成为抒发胸中块垒的载体，这就使乐府这一古老体裁重新获得了强烈的抒情力量。盛唐人嗜酒，文人宴集赋诗，酒几乎是与诗相伴的第二主题；李白一生与酒关系尤深，其诗中被后人标举为饮酒名篇者甚多，《将进酒》即为其中最负盛誉的一首。
六、主旨概括
本诗以”饮酒”为线索，按”悲叹人生—主张行乐—自许自信—劝酒放歌—鄙弃富贵—借典抒愤—典物换酒—同销万古愁”的层次一路推进。开篇以黄河入海、高堂白发两组夸张意象破空而来，写尽时光飞逝之悲，是情感的起点；继以”人生得意须尽欢”作一转折，逼出”天生我材必有用”的昂扬自许，悲气为之一振；中间插入”岑夫子，丹丘生”的呼告与”请君为我倾耳听”的歌唱，使全诗由抒怀转为席间的当面宣泄，情致愈发狂放；其后以”钟鼓馔玉不足贵””古来圣贤皆寂寞”二句，把个人的不遇推及千古贤才的共同命运，悲愤遂由一己而及万古；终以”五花马，千金裘”典物换酒，归结到”与尔同销万古愁”。全诗借一次纵酒高歌的宴饮场景，抒发了人生易老、功业未成的深沉悲感，更表达了自信自强、傲岸不屈的豪迈情怀，以及对权贵与功名富贵的蔑视；那所谓”万古愁”，是才士不遇之愁，是盛世的繁华之下理想无处安放之愁。就艺术而言，本诗以可惊可愕的夸张起兴，以参差错落的歌行句式纵笔奔驰，情感大起大落而一气呵成，是李白浪漫主义诗风最具代表性的作品，也是盛唐七言歌行的巅峰之作。
七、情感内涵
1. 时光飞逝、人生易老的惊心动魄之悲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四句劈空而来，先以黄河之水的一去不返写时光不可挽留，再以青丝成雪写生命衰老之速。前者是空间上的壮阔，后者是时间上的急促，两者叠合，遂把抽象的岁月流逝化作惊心动魄的画面。值得注意的是，这一悲不是闲居者的无病呻吟，而是怀抱大志者在年岁渐长、功业未立时发出的焦灼之音——正因为还想着有所作为，才会如此痛切地感到时间不够。
2. 及时行乐、纵酒放歌的狂放豪兴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是由悲转乐的第一次跳跃。既然岁月无情，那就不要辜负眼前的良辰、明月与美酒。这里的行乐不是颓废的享乐，而是以满腔热力与冷酷的现实相抗：杯盏越满，说明胸中的郁积越深。至”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一声声呼告直呼其名、连呼不断，把席间的气氛推向热烈，诗人豪放不羁的性情也于此跃然纸上。
3. 自信自负、不甘沉沦的自许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是全诗最响亮的宣言。前句讲才，谓天地生才必有其用处，自信到近乎狂傲；后句讲财，谓身外之物散去仍可再来，豁达到不以成败萦怀。这两句之所以千古传诵，正在于它把失意者对自身价值的肯定说得理直气壮：世人置之不用，并非人才无用；钱财散尽了，也不过从头再来。这种建立在高度自信之上的乐观，是盛唐士人特有的精神气象，也是李白区别于一般牢骚诗人的地方。
4. 鄙弃富贵、愤激不平的孤高之气
“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愿醒。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四句，是全诗愤懑的集中抒发。所谓富贵，在诗人看来不过是鸣钟奏乐、列鼎而食的排场，不值一顾；所谓圣贤，自古以来也多是寂寞而不得志的。这里表面是推崇饮酒、贬抑圣贤，实则是以反语泄愤——正因为圣贤尚且不遇，又何必孜孜以求于功名？既然清醒只能看见污浊，那就不如长醉。这一层愤激越深，越见诗人骨子里的孤高与不肯屈就。
5. 才士不遇、愁绪难销的深沉悲凉
末尾数句由曹植的典故引入，再以典物换酒、共销万古愁作结，是全诗情感的最终落点。”陈王昔时宴平乐”以才高八斗而终生受压的曹植自比，典故背后是一段沉痛：才与位的不相称，自古已然。”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看似豪奢到了极点，实则以极豪之笔写极深之悲——若非愁不可解，何至于把名马轻裘尽付一醉？结句”与尔同销万古愁”的”万古”二字，把一己之悲推及千古才士共有的命运，愁由此变得浩大而深沉。全诗表面上越写越豪、越写越欢，骨子里却是越写越悲，这正是”以乐写悲”的力量所在。
八、艺术特色
1. 夸张惊人，气象雄浑
夸张是李白诗最显著的标志，本诗尤为集中。写水势则”天上来”，写衰老则”朝如青丝暮成雪”，写饮酒则”三百杯”，写酒价则”斗酒十千”，写物则”千金裘”，写愁则”万古愁”。这些数目与形容皆非实数，却因其远超常理而造成了极强的震撼力。”朝暮成雪”一句尤妙：以一日之短写一生之长，把抽象的生命感压缩成可以看见的画面，看似无理，读来却惊心动魄。
2. 借景起兴，比兴兼用
开篇两句是典型的起兴兼比喻。”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先言黄河，以引起所咏之人生命题；同时黄河之水的一去不返，又正是岁月流逝的比喻。兴中有比，比中有兴，故起得突兀而不觉其突兀。以壮阔的自然景象起一篇抒情之诗，在章法上有”先声夺人”之效，也为全诗定下了雄浑的基调。
3. 句式参差错落，长短自如
这是一首典型的杂言歌行，句式极尽变化：以七言为主体，如”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间以十言长句，如”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君不见”三字为乐府惯用的领起衬语）、”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又杂以三言，如”岑夫子，丹丘生””杯莫停””五花马，千金裘”，以及五言一句”与君歌一曲”。这种长短错落的句式，随情感的起伏而变化：短句促节，宜于呼请劝饮；长句舒展，宜于铺陈抒愤。读来如江河流转，抑扬顿挫，正是歌行体 “放情长言”之长。
4. 呼告与反问，情致飞动
诗中多用呼告与反问，使抒情带上强烈的对话色彩。”君不见”两番呼起，如与人当面争辩；”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直呼友人名字，声口毕肖；”主人何为言少钱”以反问作答，傲气逼人；”呼儿将出换美酒”则是当席的号令。这些句子使诗歌脱离了单纯的吟咏，成为一场活生生的宴间言说，人物的神态、动作、语气如在目前，所谓”笔落惊风雨”，其动人处正在于此。
5. 情感大起大落，一气呵成
全诗篇幅不长，情感却数度跌宕：由悲（黄河、白发）而乐（尽欢、三百杯），由乐而豪（自许之辞），由豪而愤（钟鼓馔玉、圣贤寂寞），由愤而放（五花马、千金裘），终归于深愁（万古愁）。悲——欢——愤——狂，层层推进，每一次转折都极陡峭，全无过渡之迹。然而万变不离其宗：贯穿其间的是一股不肯被现实压倒的元气，故虽跌宕而不散乱，虽杂乱而有脉络，读来但觉一气呵成、酣畅淋漓。
6. 借典抒怀，以乐写悲
本诗用典不多而极精当。”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一处，既用曹植《名都篇》成句作底，又取曹植才高不遇的身世作比，一句之内，典中有典，沉重之极。就整体写法而言，全诗通篇写乐：饮美酒、食牛羊、奏歌一曲、典却轻裘，无一处不是热闹欢畅；然而在这片热闹背后，却处处藏着不愿意明说的悲——越是豪饮，越见愁深；越是放歌，越见牢骚。这种”以乐写悲”的手法，使悲不流于软弱，反显其刚健沉雄，是李白独有的抒情方式。
九、逐句赏析
1.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君不见〕乐府中常见的呼告语，意为”您没有看见吗”。〔天上来〕黄河源头地势极高，古人以为远出天际。〔不复回〕不再返回，喻时光流逝。〔高堂〕高大的厅堂。〔朝（zhāo）如青丝暮成雪〕早晨还是黑发，傍晚已成白雪般的白发。青丝，黑发。
您没有看见吗？那黄河的水仿佛从天上奔涌而下，一路向东流入大海，再也不回头。您没有看见吗？在高大的厅堂里对着明镜感叹白发，早晨还是乌黑的一头青丝，傍晚竟已白得像雪一样。
开篇四句破空而来，是全诗的第一次感情高潮。两个”君不见”连呼而起，如当面质问，气势夺人；前两句写空间的壮阔——黄河自天而降，一泻千里而入海不返，这是何等的气魄；后两句写时间的急促——青丝变雪只在朝暮之间，这是何等的惊惧。一者极言其大，一者极言其速，共同指向同一个命题：生命的短暂与不可逆。”高堂明镜”一句尤见匠心：不直说衰老，而说对着镜子看见白发而悲，其中包含着一个具体的瞬间动作，画面感极强；”朝如青丝暮成雪”以一日写一生，夸张到了荒诞的地步，却正因其荒诞而令人悚然心动。就章法而言，这四句劈头就以”悲”字笼罩全篇，后面的行乐、豪饮、愤激，皆由此生出。
2.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得意〕有兴致、称心如意的时候。〔尽欢〕尽情欢乐。〔金樽（zūn）〕华美的酒杯。
人生在世，得意的时候就该尽情欢乐，不要让华美的酒杯空对着明月。
紧承上文的悲感，笔锋陡然一转，由”悲”入”乐”。既然光阴如此无情，那么得欢之时便当尽欢，这是从悲慨中逼出的及时行乐之辞。”须尽欢”三字斩钉截铁，不容迟疑；”莫使金樽空对月”却写得极有情致——酒杯空对明月，是一幅寂静清冷的图景，诗人以此来反衬满饮的必要，画面中自有温柔之意，非一味叫嚣者可比。值得注意的是句中的”月”：月色是清朗而永恒的，与上文转瞬成雪的青丝形成对照。月在诗中常为诗人的伴侣，此处的”空对”二字，看似写酒，实亦写人——时光空过、怀抱空付，才是真正的悲哀。这两句在结构上承上启下：承上则为”何以排遣此悲”的回答，启下则引出下文自信自许的宣言。
3.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天生我材必有用〕天地间既生出这样的人才，必定有其一展所长之处。一作”天生我身必有财”。〔千金散尽还（huán）复来〕千金散去了仍能重新得来。还，读 huán，仍然、再。
上天生出这样的人才，必定有其一展所长之处；千金散尽了，也仍然可以重新得来。
这两句是全诗的精神制高点，也是千百年来最能鼓舞人心的名句。前句写才，是全诗自信的核心。”必有用”三字何等坚决——世人不加重用，并非人才无用；眼前的困顿，不足以否定自身的价值。这不是盲目的自大，而是历经挫折之后对自己的重新确认，故读来有一种昂然不屈的力量。后句写财，是这份自信的延伸：既然才不可夺，那么金钱不过是身外之物，散去了自可再来，何足挂齿。两句合观，一讲人的价值，一讲物的轻重，轻重判然，诗人豁达洒脱的胸襟于此可见。就全诗情感脉络而言，这两句是第一次真正的”扬”：上文之悲被一举托起，下文的狂饮放歌由此获得了心理依据——正因为还相信”必有用”，才不肯在沉沦中了此一生。
4. 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烹（pēng）羊宰牛〕煮羊宰牛，形容酒宴的丰盛。〔且为乐〕姑且以此作乐。且，姑且。〔会须〕应当、正该。〔三百杯〕极言其多，非实数。
煮羊宰牛，姑且尽情作乐吧，这一场痛饮，正该连饮三百杯才算痛快。
承接上文的自许，笔势更趋豪纵，由议论转入宴席的实写。”烹羊宰牛”四字极有分量：不是为了果腹，而是为了设一场盛大的欢宴，其铺张恰与上文”千金散尽”的豁达相呼应——散财正为今日之欢，前后文意一脉贯通。”且为乐”的”且”字耐人寻味，含有”暂且””姑且”之意，骨子里仍有一丝无奈：非真以此为至乐，只是聊借此排遣罢了，乐中藏悲，正是李白的惯用笔法。”会须一饮三百杯”则以惊人的数目把豪兴推向极致：三百杯当然不可能实算，然而唯其如此夸张，才足以写出胸中那股压不住的热力。两句一写肴馔之丰，一写酒量之豪，杯盘狼藉、主客尽欢的场面如在眼前，与前文的汹涌悲慨形成强烈的节奏反差。
5. 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岑夫子〕指岑勋，李白友人。〔丹丘生〕指元丹丘，李白密友，好道术。〔杯莫停〕不要把酒杯停下。〔与君歌一曲〕为你们唱一支歌。〔倾耳听〕侧耳仔细地听。
岑夫子啊，丹丘生啊，请快快饮酒，不要把酒杯停下。为你们唱一支歌，请诸位侧耳细听。
这六句是全诗结构上的枢纽，由抒怀正式转向宴席间的当面陈说。前四句连用了四个短句：两个三言称呼，一个三言劝辞，一个三言祈使，节奏短促如促弦急管，把席间的热烈气氛与诗人酒酣耳热的情状写得活灵活现。直呼友人之名，不加修饰，足见交情之深、礼数之略，也正是李白不拘小节的天性。”将进酒”三字点出题旨，说明这首乐府旧题并非虚拟题目，而是宴席上真实的劝酒之辞。后两句由酒入歌，是全诗由”饮”向”歌”的转换——”请君为我倾耳听”一句把读者也拉入席中，诗歌自此以第二人称的口吻向听者倾诉，抒情更加直接有力。就篇幅而言，这六句如同乐章中的过门，短促、响亮，为下文大段的愤激之辞蓄足了势。
6. 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愿醒。
〔钟鼓馔（zhuàn）玉〕泛指豪门贵族的奢华生活。馔，吃喝；玉，形容食物珍美如玉。古代富贵之家进食时鸣钟列鼎。〔不足贵〕不值得看重。〔但愿长醉不愿醒〕一作”但愿长醉不复醒”。
那鸣钟击鼓、食珍馔玉的富贵生活并不值得看重，只愿长醉不醒才好。
这两句是诗人向友人倾诉的第一层心事，也是全诗愤懑之气的开始。”钟鼓馔玉”四字，写尽了权贵之家的排场：既有音乐之盛，又有饮食之美，本是世人艳羡的境遇，诗人却以”不足贵”三字一笔抹倒，语气的斩截正见态度之决绝。要注意的是，李白并非不慕富贵，而是不屑以人格的屈辱去换取富贵——他不齿的是”摧眉折腰”式的钻营，故此处之鄙弃，与其说是鄙弃荣华本身，不如说是鄙弃获得荣华的方式。”但愿长醉不愿醒”则把话说得更沉痛：清醒使人看清世事的污浊与自身的不遇，那就索性长醉不醒。这一句表面是颓放，骨子里却是最清醒的判断——正因为看得太明白，才会说出愿长醉的话。作文之法，往往以极放达之语写极沉痛之情，此即一例。
7. 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古来圣贤皆寂寞〕自古以来的圣人贤者都是寂寞的。寂寞，这里指不为世所用、不为世人所理解。〔惟有饮者留其名〕只有那些豪饮之人留下了名声。
自古以来的圣人贤士都是寂寞的，只有那些豪饮之人留下了美名。
这两句紧承上文，愤激之情再进一层，是全诗议论最尖锐处。”古来圣贤皆寂寞”一句，把个人的遭遇推扩到千古：孔子困厄、屈原放逐、贾谊早逝、曹植失意，哪一个圣贤不是寂寞的？既然如此，诗人眼前的困顿又算得什么——这一层意思既是借古人以自解，也是对世道的沉痛讥刺。次句”惟有饮者留其名”则是明显的反语：饮者何尝真的留名于世，这里不过借饮酒之人自嘲，把不被重用的愤懑以玩笑的口吻说出。所谓”嬉笑之怒，甚于裂眦”，这种以狂语写愤的手法，比直陈怨愤更有力量。就情感脉络而言，这两句是由个人的不平上升为历史的质问，诗的境界由此廓大，也为下文引入陈王曹植的典故铺平了道路。
8. 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
〔陈王〕指曹植，曹操之子，太和六年封陈王，卒谥”思”，世称陈思王。〔平乐（lè）〕即平乐观（guàn），汉代宫观名，故址在今河南洛阳一带。〔斗酒十千〕一斗酒值十千钱，极言酒美价贵，语本曹植《名都篇》”归来宴平乐，美酒斗十千”。〔恣（zì）〕尽情、放纵。〔欢谑（xuè）〕欢笑戏谑。
当年陈王曹植在平乐观设宴，一斗酒价值十千钱，宾主尽情地欢笑戏谑。
由上文的历史质问转入具体的典故，是全诗用典最着力的一笔。举出陈王曹植，用意极深：其一，曹植才高八斗，七步成诗，是古代才士的最高典范，而其一生备受兄侄猜忌，屡徙封地，郁郁而终，正是”才高而不遇”的典型；李白以之比况自身，内心的委屈与共鸣不言自明。其二，曹植《名都篇》中”归来宴平乐，美酒斗十千”原写贵游少年的宴饮豪奢，此处径借用其场景，以古人的盛宴映衬今人的痛饮，典故与眼前景合而为一，毫无隔膜。其三，诗人在上文刚说”古来圣贤皆寂寞”，这里即举出一个寂寞的才士作证，义理与典故互相生发，议论于是有了具体的依托。”恣欢谑”三字写尽宴席的无拘无束，然而在这纵情忘形之中，却藏着一个才士无可奈何的影子：陈王的豪饮与诗人的豪饮，原是同一种愁绪的不同化身。
9. 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主人何为言少钱〕主人为何说钱不够用。主人，指设宴的主人。〔径须沽（gū）取对君酌（zhuó）〕只管买酒来与你共饮。沽，买酒，一作”酤”；酌，斟酒、饮酒。〔五花马〕名贵的良马。〔千金裘（qiú）〕价值千金的皮袍。〔呼儿将（jiāng）出换美酒〕唤僮仆拿出（名马轻裘）去换美酒。将出，拿出。〔与尔同销万古愁〕与你一同消除这绵延无尽的深愁。销，同”消”。
主人何必说钱不够用呢？只管去打些酒来，与你痛饮一场。那五花宝马，那价值千金的皮袍，唤僮仆拿出去换来美酒，与你一同消解这绵延万古的深愁。
末六句是全诗情感的最终收束，也是李白豪放诗风的最典型体现。”主人何为言少钱”以反问起势，傲然而突兀——主家说钱不够，本是常情，诗人却偏不许其说，反客为主的口吻中见出一掷千金的豪气。继而”五花马，千金裘”，六个字连缀两件贵重之物，句短而气盛；”呼儿将出换美酒”，一句之中有人物、有动作、有去向，仿佛可以听见席间那一声高呼，画面与声情俱足。典裘换酒，本是穷极之举，经李白写来却显得富贵逼人，这种”以穷为豪”的笔法，正是其不可及处。结句”与尔同销万古愁”是点睛之笔，也是全诗的诗眼。”万古愁”三字，把上文由黄河、白发而来的时光之悲，由圣贤、陈王而来的不遇之悲，统统收摄其中，愁绪由一时一地扩展到千秋万代；而”销”字为这一腔悲愤安排了去处——不是消解于遗忘，而是消解于一醉。由此看来，全篇越是写得轰轰烈烈、欢畅淋漓，结尾的”愁”字便越是沉重。以极豪之笔写极深之悲，豪而不浮，悲而不弱，这便是《将进酒》之所以成为千古绝唱的原因。
十、文学文化常识
1. 乐府旧题《将进酒》
“将进酒”原是汉乐府《鼓吹曲辞》中汉铙歌十八曲之一的曲调名，内容多与饮酒相关。”将”读 qiāng，意为请；”进酒”即斟酒劝饮。所谓旧题，是指后人仍用汉魏乐府的旧曲名填写新辞。李白沿用此题，却把原本偏重写饮酒的歌辞，改造成为抒发胸襟怀抱的抒情诗，这是”以旧题写新意”的典范做法，也是唐代乐府歌行的普遍趋势。
2. 歌行体
歌行体是古体诗的一大类别，源于汉魏乐府。”歌””行””吟””引””曲””辞”等本是乐府曲调之名，后演变为诗体名称。其特点是：篇幅长短不拘，句式自由灵活，以七言为主而杂以三、四、五、九言等杂言；不讲究严格的平仄与对仗，用韵自由，可以换韵；音节浏亮，便于铺叙议论，最宜抒发纵横奔放的情感。唐代歌行极盛，名篇众多，如李白的《将进酒》《蜀道难》《梦游天姥吟留别》，岑参的《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白居易的《长恨歌》《琵琶行》等。本诗即典型的杂言歌行。
3. 李白的饮酒诗
在中国诗史上，李白是与酒关系最密的诗人。其现存诗中写到酒者数量可观，题材也各不相同：有写独饮的孤寂，《月下独酌》”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有写客中的放达，《客中行》”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有写友朋的酬唱，《山中与幽人对酌》”两人对酌山花开，一杯一杯复一杯”；也有借酒写愤，如本篇《将进酒》与《宣州谢朓楼饯别校书叔云》”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酒在李白笔下，既是欢友之物，也是浇愁之具，更是狂放人格的外化。
4. 盛唐气象
“盛唐气象”是文学史上对开元、天宝年间诗歌风貌的概括，指一种昂扬向上、开阔宏大、充满自信的时代精神。就时代而言，其时国力强盛，疆域辽阔，交通畅达，士人普遍怀抱建功立业的热情；就诗歌而言，则表现为气象雄浑、境界开阔、情感饱满、语言自然流转。李白是盛唐气象最典型的代表——即使是写失意与悲愁，也写得慷慨磊落，绝不纤弱衰飒。《将进酒》开篇黄河入海的壮阔、中间自许才情的自信、结尾”万古愁”的浩叹，都是这种气象的体现。
5. 岑勋与元丹丘
岑夫子即岑勋，南阳人，生平事迹传世记载不多，与李白交好。丹丘生即元丹丘，是李白一生交谊最深的友人之一，好道术，曾隐居于嵩山、颍阳一带。李白集中与之相关的诗作颇多，如《元丹丘歌》《酬岑勋见寻就元丹丘对酒相待以诗见招》等，可见三人宴游酬唱之频繁。了解这一层交游背景，有助于理解《将进酒》何以如此亲切率真——诗中并非泛泛劝酒，而是对知交故人的当面倾诉。
6. 曹植与平乐观
曹植（192—232），字子建，曹操之子，才思敏捷，谢灵运有”天下才有一石，曹子建独占八斗”之说。其兄曹丕即位后，他备受猜忌压制，屡徙封地，太和六年（232）封陈王，不久病卒，谥曰”思”，后世称陈思王。他是中国文学史上才高命蹇的典型。平乐观（guàn）是汉代宫观名，故址在今河南洛阳一带，曹植《名都篇》有”归来宴平乐，美酒斗十千”之句，写贵游少年宴饮的豪奢。李白在《将进酒》中合用其人与其句，既凭吊古人，也暗寓自伤。
7. 唐代的酒文化
唐人嗜酒，上自宫廷，下至市井，饮酒之风极盛。朝廷设良酝署掌管酒醴，士人宴集、送别、贺寿、赋诗几无不用酒，长安、洛阳等大城中酒肆林立，胡姬当垆，遂有”李白斗酒诗百篇”（杜甫《饮中八仙歌》）之咏。唐代酿酒技术以米酒为主，酒液浑浊，故诗中常见”浊酒””绿酒””白酒”之名。诗歌史上，魏晋名士的饮酒多含避世全身之意，而盛唐人的饮酒则多与豪情侠气相联系——如王翰《凉州词》”醉卧沙场君莫笑”，王维《少年行》”新丰美酒斗十千”，皆可为《将进酒》的酒文化作注脚。
8. “谪仙人”之称
李白初到长安时，往见贺知章。贺读其《蜀道难》，惊叹不已，称其为”谪仙人”——意谓天上下凡的神仙，事见《新唐书·李白传》。此后”谪仙人”遂成为李白的专称，与”诗仙”之誉并传。这一称呼的意味值得玩味：中国诗歌史上从无第二位诗人被如此称许，它指向的是李白其人其诗难以仿效的天才气质——想象之奇、气象之大、性情之真、语言之自然，皆似非人间所有。《将进酒》中那种超越常情的豪放与悲凉，正是这种”仙气”最鲜明的体现。
十一、作者简介
李白（701—762），字太白，号青莲居士，唐代最伟大的浪漫主义诗人，世称”诗仙”，又有”谪仙人”之目。祖籍陇西成纪（今甘肃秦安一带），一说出生于西域碎叶（今吉尔吉斯斯坦托克马克附近），幼时随父迁居绵州昌隆青莲乡（今四川江油）。其家世不详，一说为凉武昭王李暠之后，与唐室同宗而属远支，故一生不得以宗室恩荫入仕。少年时即博览群书，”五岁诵六甲，十岁观百家”，又好剑术、任侠、求仙访道，思想兼有儒、道、纵横诸家色彩。
就生平分期而言，李白一生约可分为四期。第一期是蜀中读书任侠时期（约二十五岁前），于匡山大明寺读书，与道士东岩子隐于岷山，养成了豪放不羁的性格与宏大的志向。第二期是首次漫游与初入长安时期（约725—744），二十五岁”仗剑去国，辞亲远游”，出蜀后漫游江陵、洞庭、金陵、扬州、安陆等地，其间曾入长安求仕未果，终于在天宝元年（742）因玉真公主等人推荐被玄宗召入宫廷，供奉翰林；然仅一年余即遭谗谤，于天宝三载（744）被”赐金放还”。第三期是再度漫游时期（744—755），以梁宋、齐鲁为中心，结识杜甫、高适，与元丹丘、岑勋等人交游，《将进酒》即多被认为作于此前后。第四期是安史之乱及晚年时期（755—762），至德元载（756）入永王李璘幕府，永王兵败后被系狱、长流夜郎，途中遇赦得还；晚年流寓金陵、宣城一带，依族叔当涂县令李阳冰，宝应元年（762）卒于当涂，享年六十二岁。
就文学成就而言，李白现存诗九百余首，各体兼备而以乐府歌行与绝句成就最高。其题材极为广泛：或写壮丽山河，”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或抒豪情壮志，”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或讥刺权贵，”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或深怜民瘼，”白骨成丘岳，苍生竟何罪”。艺术上，其诗想象瑰丽奇特、夸张大胆惊人、语言清新自然，尝自道”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他善于向乐府民歌、神话传说与前代诗文汲取养分，又能自出机杼，形成”想落天外，局自变生”的独特面目。名篇除本篇外，尚有《蜀道难》《梦游天姥吟留别》《望庐山瀑布》《宣州谢朓楼饯别校书叔云》《静夜思》《早发白帝城》等。就历史地位而言，李白是盛唐诗歌的巅峰代表，与杜甫并称”李杜”，韩愈谓”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他把中国古典诗歌的浪漫主义推向极致，其豪放飘逸的风格、傲岸不屈的人格、天马行空的想象，深刻影响了此后一千二百余年的中国文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