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原文
燕歌行(并序)
唐·高适
汉家烟尘在东北,汉将辞家破残贼。
男儿本自重横行,天子非常赐颜色。
摐金伐鼓下榆关,旌旆逶迤碣石间。
校尉羽书飞瀚海,单于猎火照狼山。
山川萧条极边土,胡骑凭陵杂风雨。
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
大漠穷秋塞草腓,孤城落日斗兵稀。
身当恩遇常轻敌,力尽关山未解围。
铁衣远戍辛勤久,玉箸应啼别离后。
少妇城南欲断肠,征人蓟北空回首。
相看白刃血纷纷,死节从来岂顾勋。
君不见沙场征战苦,至今犹忆李将军!
(本篇通行本前有序文,此处从略;序文大意、异文及作年争议详见「五、创作背景」。)
二、注释
01. 选自 《高常侍集》,一作见于清编《全唐诗》。”燕歌行”为汉魏乐府旧题,宋郭茂倩《乐府诗集》收入《相和歌辞·平调曲》。高适依旧题作新辞,借旧题写唐代边塞之事,是唐代边塞诗的代表作,也是其歌行体的压卷之作。
02. 〔燕歌行〕 乐府旧题。”燕”读 yān,古燕国之地,约当今河北北部至辽宁西部一带,为历代边患之区;”行”是古代诗歌的一种体裁,犹言”歌行”,音节舒缓,宜于铺叙。汉魏以来以此题作诗者颇多,今存最早的作品一般认为是魏文帝曹丕的《燕歌行》二首,写思妇怀远之情,是现存较早的完整的七言诗。高适此篇虽用旧题,内容则转为边塞征战,与旧辞的闺怨传统既有联系又有开拓。
03. 〔开元二十六年〕 公元 738 年,唐玄宗年号。此为通行本序文所记之年,可作理解诗意的重要参照;至于诗的作年,学界另有争议,详见「五、创作背景」。
04. 〔元戎〕 主帅、大军。序中”客有从元戎出塞而还者”,谓有友人随主帅出塞归来。一说此三字作”御史大夫张公”,异文关涉所讽对象,详见「五、创作背景」。
05. 〔和〕 读 hè,和诗。依照他人的题材、体裁或原韵而作诗相答,叫作”和”。序称”感征戍之事,因而和焉”,说明此诗是读友人《燕歌行》后的唱和之作,而非亲历其役的实录。
06. 〔汉家〕 本指汉朝,唐代诗人惯以”汉”代”唐”,此处即指唐朝。这种”以汉代唐”的写法,既可使议论不落实指、避免触犯时忌,又借汉代的强盛气象增添历史的厚重感,是唐代边塞诗的通例。
07. 〔烟尘〕 烽烟与尘土,代指战争。边地告警则举烽燧,大军过处则尘土飞扬,故以”烟尘”并称。
08. 〔东北〕 指唐王朝东北部与契丹、奚相接的边疆地带,即今河北北部、辽宁西部及内蒙古东南一带,为开元年间战事频仍之区。
09. 〔汉将〕 本指汉朝将领,这里借指唐朝的边地将帅。与”汉家”同为”以汉代唐”之例。
10. 〔残贼〕 残余的敌寇,一说指凶残的敌人。”残”字既言其势已衰,又言其性之暴,含有讨伐为正义之举的意味。
11. 〔男儿本自重横行〕 好男儿本来就看重在疆场上纵横驰骋。横行,纵横驰骋、所向无阻,这里是褒义,谓勇于赴敌、不避险阻;后世”横行”多带贬义,此处不可误解。
12. 〔非常〕 不同寻常,格外。
13. 〔赐颜色〕 给以好脸色,指给予格外的恩宠与礼遇。”颜色”指脸色、容颜,这里代指恩遇。天子赐以颜色,谓皇帝亲自嘉勉、破格宠任。
14. 〔摐金伐鼓〕 敲响铜制的军中乐器,擂动战鼓,形容出师时军乐齐鸣的声势。摐,读 chuāng,撞击、敲击;金,指钲、铃一类铜制乐器,古代军中用以节制进退;伐,敲击。
15. 〔榆关〕 即渝关,又称临渝关,在今河北秦皇岛市一带(后世所称山海关即在附近)。自中原出塞东北,此为必经之隘。
16. 〔旌旆〕 军中旗帜的通称。旌,读 jīng,古代用旄牛尾或五色羽毛装饰旗杆的旗;旆,读 pèi,旗幅边上状如燕尾的垂旒,后泛指旗帜。
17. 〔逶迤〕 读 wēi yí,蜿蜒曲折、连绵不断的样子,这里形容旌旗连绵、队伍逶迤而行的壮观。
18. 〔碣石〕 读 jié shí,山名,在今河北昌黎西北,古为渤海边上的著名地标,曹操《观沧海》”东临碣石,以观沧海”即用此。这里泛指行军所经的东北边地。
19. 〔校尉〕 汉代武官名,位次将军,这里借指唐军中传递军情、督率部队的中下级将官。
20. 〔羽书〕 插有鸟羽的紧急军书,表示须飞速传递,亦称”羽檄”。
21. 〔瀚海〕 本指北方的大泽,唐代诗文中多用以泛指北方边地的大沙漠、广漠荒远之地,这里代指敌境纵深或唐军出塞后所向的极远边地。
22. 〔单于〕 读 chán yú,匈奴最高首领的称号,这里借指契丹、奚等北方民族的首领,亦属”以汉代唐”的借称。
23. 〔猎火〕 打猎时燃起的火光。古代北方民族常以狩猎形式集结部众、演练军事,故”猎火”在这里实指敌方军事行动的信号,暗示战云已起。
24. 〔狼山〕 地名,其地说法不一:一说在今河北西北部一带,一说即狼居胥山(在今蒙古国境内),亦有泛指边地险要之山者。这里与”瀚海”对举,俱指极远的边塞。
25. 〔山川萧条极边土〕 山川一片萧条冷落,一直延伸到边地的尽头。极,穷尽、直达,这里作动词用;边土,边境之地。
26. 〔胡骑〕 敌人的骑兵。胡,古代对北方边地民族的泛称;骑,读 jì,作名词指骑兵、坐骑(作动词”骑马”时读 qí)。
27. 〔凭陵〕 侵凌、逼压,谓依仗强力侵犯凌辱。”凭”一作”冯”。
28. 〔杂风雨〕 夹杂着风雨,形容敌骑来势之凶猛骤急,如狂风骤雨一般不可抵御。
29. 〔战士军前半死生〕 战士们在阵前拼死作战,死者生者各居其半。半死生,谓伤亡惨重,生死各半。
30. 〔美人帐下犹歌舞〕 将军的营帐之中,歌姬舞女却还在轻歌曼舞。美人,指军中随行的歌姬舞女;帐下,将帅的营帐之中。此句写将帅的享乐与骄惰,与上句形成尖锐对照。
31. 〔穷秋〕 深秋、秋末,草木凋零之时。
32. 〔腓〕 读 féi,枯萎、凋零。本指草木枯萎,一说指小腿肚,《诗经·小雅·四月》”百卉具腓”即用其枯萎义,这里指塞草枯黄衰败。
33. 〔斗兵稀〕 能够作战的士兵越来越稀少。斗兵,作战的士兵;稀,稀少、零落。
34. 〔身当恩遇常轻敌〕 将帅身受朝廷的恩宠厚遇,便常常轻敌冒进。当,承受、蒙受;恩遇,恩惠与知遇,指上文”天子非常赐颜色”;”常”通行本一作”恒”(恒,亦常也),二义相通。
35. 〔力尽关山未解围〕 士卒在关山之间竭尽全力苦战,被围的城池仍未解围。力尽,气力耗尽;关山,关隘山川,泛指征战之地;解围,解除包围。
36. 〔铁衣〕 铁甲、铠甲,这里借指身披铠甲、长年远戍的士卒。
37. 〔辛勤久〕 长期辛苦劳顿。辛勤,辛苦勤劳;久,时间之长,与”远戍”合看,见出戍边岁月的无尽。
38. 〔玉箸〕 读 yù zhù,玉制的筷子,古典诗歌中常用以比喻眼泪。箸,读 zhù,筷子。以”玉箸”状泪,取其晶莹成串、长流不断之态,兼含对思妇容颜的怜惜之意。这里指思妇因离别而终日落泪。
39. 〔应啼别离后〕 想来自离别之后就该终日啼哭了。应,料想之辞,表示推度,可见这是征人对家中妻子的悬想。
40. 〔城南〕 指少妇所居之地。长安城南一带为居人聚居之区,这里泛指内地家中,与下句”蓟北”相对,一内一外,一南一北。
41. 〔欲断肠〕 悲痛至极,肝肠欲断,极言思念之苦。
42. 〔蓟北〕 蓟州以北,泛指东北边地。蓟,读 jì,唐蓟州治所在今天津市蓟州区一带;”蓟北”与”城南”对举,构成空间上遥不可及的两极。
43. 〔空回首〕 徒然地回头遥望。空,徒然、白白地,谓回首望乡而不可能得归,一个”空”字写尽绝望中的执念。
44. 〔相看白刃血纷纷〕 短兵相接,彼此只见雪亮的刀刃上鲜血纷纷洒落。相看,相向、对看,这里指短兵相接时刀刃相向;白刃,锋利的刀刃。
45. 〔死节从来岂顾勋〕 为国捐躯、死于节操,从来就不是为了谋求个人的功勋。死节,为守节义而死,这里指为国战死;顾,顾念、谋求;勋,功勋、功名。
46. 〔君不见〕 乐府诗中常用的呼告套语,用以提起注意、加强语气,犹言”你难道没有看见”。
47. 〔沙场〕 平沙旷野,指战场。
48. 〔李将军〕 指汉代名将李广。李广(?—前 119),陇西成纪(今甘肃秦安)人,历仕文、景、武三朝,长期守边击匈奴,匈奴称之为”汉之飞将军”,数岁不敢入边。其治军简易宽缓,爱护士卒,得赏赐辄分部下,饮食与士卒共之。事详《史记·李将军列传》。这里借”至今犹忆”点出对良将的期盼,暗含对当时边将的反讽。
三、译文
唐王朝东北的边境上烽烟与尘土飞扬,将帅辞别家人,前去讨伐凶残的敌寇。好男儿本来就看重在沙场上纵横驰骋,天子又格外施恩,赐以不同寻常的荣宠。
敲响钲铃,擂动战鼓,大军浩浩荡荡开出榆关;各色旌旗连绵不断,一直蜿蜒到碣石山之间。
校尉的紧急军书从瀚海那边飞驰而来,单于围猎的火光已经照亮了狼山。
山川一片萧条冷落,一直延伸到边地的尽头;敌人的骑兵如狂风骤雨般侵凌而来。
战士们在阵前拼死搏杀,死者生者各占一半;将军的营帐之中,歌姬美人却还在轻歌曼舞!
深秋的大漠上,边塞的野草已经枯黄凋零;夕阳残照中的孤城之下,还能作战的士兵越来越稀少。
将帅身受朝廷的恩宠厚遇,便常常轻敌冒进;士卒们在关山之间气力耗尽,被围的孤城却仍未解围。
身披铠甲的士卒长年在远方戍守,备尝艰辛;家中的妻子想来自从离别之后就该终日啼泪了。
城南的少妇肝肠欲断,蓟北的征人徒然回望故乡。
短兵相接,只见雪亮的刀刃上鲜血纷纷洒落;为国捐躯本是从来就有的节操,哪里是为了谋求个人的功勋!你难道没有看见沙场上征战的苦况吗?直到今天,人们还在深深怀念那位汉代的飞将军李广!
四、理解性默写
01. 《燕歌行》开篇”汉家烟尘在东北,汉将辞家破残贼“两句,交代了战争的方位与出征的缘由,起笔便点明这是一场边地战事。
02. 《燕歌行》中”男儿本自重横行,天子非常赐颜色“两句,写将士慷慨赴边的豪气与天子格外施恩的荣宠,是出师的动因。
03. 《燕歌行》中”摐金伐鼓下榆关,旌旆逶迤碣石间“两句,以军乐与旌旗写出大军出征时浩浩荡荡的声势。”摐”读 chuāng,意为敲击。
04. 《燕歌行》中”校尉羽书飞瀚海,单于猎火照狼山“两句,一写军情紧急,一写敌军动向,把战前的紧张气氛推向高潮。
05. 《燕歌行》中”山川萧条极边土,胡骑凭陵杂风雨“两句,写边地风物的萧条与敌骑来势的凶猛。
06. 《燕歌行》中”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两句,是全诗最著名的对比,揭露了将帅荒淫骄奢而不恤士卒的现实。
07. 高适《燕歌行》中,与”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笔法相近、以强烈对比揭露军中不平的名句是”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
08. 《燕歌行》中”大漠穷秋塞草腓,孤城落日斗兵稀“两句,以深秋、衰草、孤城、落日构成苍凉画面,烘托兵败后的凄惨景象。”腓”读 féi,意为枯萎。
09. 《燕歌行》中”身当恩遇常轻敌,力尽关山未解围“两句,直接指出战争失利的原因在于将帅恃宠轻敌,而士卒虽力战仍不能解围。
10. 《燕歌行》中”铁衣远戍辛勤久,玉箸应啼别离后“两句,由征人久戍转入对家中妻子的悬想。”玉箸”比喻眼泪,”箸”读 zhù。
11. 《燕歌行》中”少妇城南欲断肠,征人蓟北空回首“两句,写两地相思而不得相见。”蓟”读 jì。
12. 《燕歌行》中”相看白刃血纷纷,死节从来岂顾勋“两句,写短兵相接、血染刀刃的惨烈,赞扬士卒为国捐躯而不计个人功名的高洁品格。
13. 《燕歌行》的结尾”君不见沙场征战苦,至今犹忆李将军“两句,是全诗的主旨所在,表达了对良将的期盼与对当时边将的讽刺。
14. 《燕歌行》中”至今犹忆李将军“一句所用的典故出自《史记·李将军列传》,”李将军”指汉代名将李广,匈奴称之为”汉之飞将军“。
15. 《燕歌行》中体现唐代诗人”以汉代唐“惯例的句子如”汉家烟尘在东北“”汉将辞家破残贼“,其中的”汉家””汉将”实指唐朝与唐朝将帅。
16. 《燕歌行》中”旌旆逶迤碣石间“一句,”旆“读 pèi,指旗帜;”逶迤“读 wēi yí,形容旌旗连绵不断的样子。
17. 《燕歌行》中”胡骑凭陵杂风雨“一句,”骑“作名词读 jì,指骑兵;”凭陵“意为侵凌、逼压。
18. 《燕歌行》中”天子非常赐颜色“一句,”颜色“指脸色,这里代指恩宠与礼遇。
19. 《燕歌行》中”身当恩遇常轻敌“一句,通行本”常”一作”恒“,二字义同,皆谓常常。
20. 《燕歌行》中”校尉羽书飞瀚海“一句,”羽书“指插有鸟羽、须飞速传递的紧急军书。
21. 《燕歌行》中”单于猎火照狼山“一句,”单于“读 chán yú,本为匈奴首领的称号,这里借指契丹、奚等北方民族的首领。
22. 《燕歌行》中”摐金伐鼓下榆关“一句,”金“指钲、铃一类的铜制军中乐器,”伐鼓“即击鼓。
23. 某同学读了反映边塞军中苦乐不均的文字后,想引用两句古诗加以印证,可选用《燕歌行》中的”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
24. 在缅怀为国牺牲的将士时,若要用两句古诗赞颂其不计功名、以身殉国的高洁品格,可选用《燕歌行》中的”相看白刃血纷纷,死节从来岂顾勋“。
五、创作背景
《燕歌行》是高适边塞诗的代表作,也是唐代歌行体边塞诗的名篇。关于此诗的作年与所讽对象,学界历来存在争议,阅读时宜并列诸说,不作武断的判定。
就作年而言,通行本诗前有序文,其文字各家所载略有异同,大意是:开元二十六年(738),有友人从主帅(一说”从御史大夫张公”)出塞归来,作《燕歌行》一诗相示,高适有感于征戍之事,因而作此和诗。据此,一般将本诗系于开元二十六年(738)前后。但也有学者提出异议:或以为序文文字与史实难以一一印证,或以为诗中所述战事未必专指一时一役,故有系于开元二十年前后、开元二十六年之后乃至天宝年间者。教材与一般读本多取序文所记之年,同时存异说以备考。
就所讽对象而言,争议更为集中。因序文异文有”御史大夫张公”字样,而开元年间任幽州节度使、兼御史大夫者正有张守珪,故自宋以来即有一种影响很大的说法,认为此诗是讽张守珪而作。史载张守珪久镇幽州,屡立边功,然其晚年部将矫命出兵、先胜后败,事发之后又有隐瞒败状的举动,遂遭贬黜;其军中亦有赏罚失当、不恤士卒之议。若此说成立,则诗中”美人帐下犹歌舞””身当恩遇常轻敌”诸语便有了具体的指斥对象。然而另有学者指出:序文异文未必可靠;诗中”汉家””汉将”皆为泛指,通篇并无确指一人一事的痕迹;高适此诗本为唱和,”感征戍之事”是就一类现象而发,不必坐实为某次战役、某位将领。两说各有依据,迄今未有定论。稳妥的理解是:此诗所写,是开元年间东北边事的普遍情状,其中或有具体人事的触发,而诗的意蕴已远远超出一人一事。
就时代背景而言,唐玄宗开元年间是唐王朝的鼎盛时期,同时也是边患不断、战事频繁的时期。唐初实行府兵制,兵农合一;至高宗、武后以后,府兵制渐趋败坏,募兵制兴起,边疆逐渐设立节度使,统兵一方,权任日重。东北方面,契丹与奚两族时叛时服,与唐王朝在营州、幽州一带反复交锋,开元年间战事尤多。边将或以战功邀宠,或拥兵自重,军中赏罚不公、将帅享乐而士卒苦战的现象,在当时并非个别。高适曾北游燕赵,亲至边地,对军中情弊与士卒疾苦有直接的观察与感受,这构成了此诗的现实基础。
就文学背景而言,”燕歌行”是汉魏乐府旧题,属《相和歌辞·平调曲》,此前作者多以闺怨、思妇为内容,曹丕《燕歌行》”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即是写思妇怀远的名篇。高适沿用旧题,却把笔触从闺阁转向沙场,同时又保留了旧题中的相思元素——诗中”少妇城南欲断肠,征人蓟北空回首”一节,正可见旧题传统的遗存。以旧题写新事、于旧题中开出新境,这正是唐代歌行体边塞诗的重要创造。
六、主旨概括
本诗以一次东北边地战事的全过程为线索,按照”出师——行军——失利——被围——苦斗——怀思——死战——感喟”的顺序层层推进,是一首结构完整、层次分明的叙事性歌行。开篇四句写辞家破贼、天子赐宠,气概昂扬,是扬;”摐金伐鼓”以下四句写出征途中的声势与军情的紧急,声威赫赫,仍是扬;”山川萧条”以下陡然转折,敌骑如风雨骤至,军前死伤过半而帐下歌舞不休,是抑;”大漠穷秋”四句以衰草、孤城、落日写兵败被围、解围无望的惨淡,是抑之又抑;”铁衣远戍”四句由战场转入闺阁,以思妇之泪与征人之望写久戍不归的两地相思,是悲;”相看白刃”二句再回到战场,写士卒浴血死战而不计功勋,是悲而壮;末二句以”至今犹忆李将军”作结,把对士卒的同情、对将帅的讽刺与对良将的期盼一并收束,余味深长。全诗通过一次边地战事的完整叙写,真实地反映了军中苦乐不均、将帅骄惰轻敌而士卒浴血苦战的现实,表达了对普通士卒及其家人的深切同情,对边将享乐误国的辛辣讽刺,以及对爱兵如子、威震边庭的良将的深沉期盼。就艺术而言,本诗铺叙与对比并重,写景与抒情交融,用典贴切而寓意遥深,转韵与平仄交替尤见匠心,风格雄厚深广、悲壮苍凉,是唐代边塞诗中思想性与艺术性结合得最为完美的作品之一,前人推为高适”第一大篇”,良有以也。
七、情感内涵
1. 慷慨赴边、建功立业的豪迈
“男儿本自重横行,天子非常赐颜色”二句,写出了征人出塞之初的精神状态。”本自”二字最见分量——纵横沙场、立功异域,不是被驱遣的无奈,而是男儿自觉的选择;”横行”在这里是褒义,是所向无前、不避险阻的豪气。再加上天子格外赐以恩宠,出师之举更显得理直气壮、光采照人。这份豪迈为全诗定下了高昂的起调,也正因起调高昂,后文的惨败才格外令人痛心,前后的落差构成了全诗情感张力的基础。
2. 对士卒浴血苦战、死伤惨重的深切同情
“战士军前半死生”一句,以”半死生”三字写伤亡之重,冷静到近乎残酷;”力尽关山未解围”写力竭而围不解,其苦可知;”相看白刃血纷纷”更以刀刃上的鲜血把战争的惨烈推到眼前。值得注意的是”死节从来岂顾勋”一句:士卒们明明是用血肉换来了别人的功名,却”从来”不计较个人的勋赏。诗人写出这一点,正是对士卒最高贵的赞美——他们不是为功勋而战,而是为节义而死。同情之中寓着敬意,这是本诗情感最动人的地方。
3. 对将帅骄奢轻敌、不恤士卒的愤慨与讽刺
“美人帐下犹歌舞”一句,是全诗最尖锐的一笔。军前士卒死者生者各半,帐中歌姬舞女却依然轻歌曼舞——”犹”字下得极狠,它不是不知道,而是知道了也不在乎。再进一层,”身当恩遇常轻敌”点出骄惰的根源:正因蒙受天子异乎寻常的恩宠,才敢轻举妄动、视用兵如儿戏,而最终的代价却由士卒的血肉来偿付。诗人的讽刺并不采用直接的斥骂,而是把两个画面并置,让事实自己说话,因此格外有力。
4. 对久戍不归的两地相思的悲悯
“铁衣远戍辛勤久”以下四句,笔触由沙场转向闺阁,是全诗最柔软也最沉痛的段落。”辛勤久”三字写出戍边岁月的漫长无期;”玉箸应啼别离后”以一个”应”字点明这是征人对妻子的悬想——他看不见,却知道她一定在哭;”少妇城南欲断肠,征人蓟北空回首”则把镜头同时切到两地:一个在城南肝肠寸断,一个在蓟北徒然回望。”空”字最堪玩味:回望多少次也不能望见故乡,明知不能而仍要回头,这一份执着本身就令人心碎。战争之苦,一半在沙场,一半在闺中,诗人二者并写,其悲悯之情方显得周全深厚。
5. 对良将的期盼与对现实的深沉忧愤
“君不见沙场征战苦,至今犹忆李将军”二句是全诗的情感归宿。”至今犹忆”四字,表面是怀念汉代的名将,实则是对当下边将的不满:之所以要”忆”,正因为眼前没有。李广之可忆者有二:一是治军简易而能威服匈奴,使边境数年无事;二是爱兵如子,得赏赐分与部下,饮食与士卒同之。以这样的良将为标尺,则帐下歌舞、恃宠轻敌者之不堪,不言自明。忧愤之情以怀古之语出之,含蓄而不失锋芒,全诗至此收束,悲壮之中别有一种沉郁的力量。
八、艺术特色
1. 铺叙展衍,场面宏大
全诗二十句,写尽一次战役的全过程:出师有”摐金伐鼓下榆关”的声势,行军有”旌旆逶迤碣石间”的绵延,告警有”校尉羽书飞瀚海”的紧急,对垒有”单于猎火照狼山”的警策,交锋有”胡骑凭陵杂风雨”的凶猛,兵败有”孤城落日斗兵稀”的萧条,苦斗有”相看白刃血纷纷”的惨烈。一个个场面接续而来,如同一幅展开的长卷,极尽铺陈之能事。歌行体宜于铺叙的体制特点,在这里得到了最充分的发挥,遂使短章而有长篇之概。
2. 对比鲜明,针砭入骨
对比是本诗最核心的艺术手段,且层层叠用,几无一处不用对比。其一,”战士军前半死生”与”美人帐下犹歌舞”——士卒之死与将帅之乐对举,是全诗最触目惊心的对比;其二,”身当恩遇”与”力尽关山”——将帅受恩之厚与士卒效力之竭对举,揭出赏罚的不公;其三,开篇”摐金伐鼓”的赫赫声威与后文”孤城落日”的凄凉结局对比,形成巨大的情感落差;其四,”少妇城南”与”征人蓟北”——两地相思彼此映照,空间的阻隔正衬托出情感的相连;其五,末句”至今犹忆李将军”,以古之良将与今之边将作跨越时代的对比。多重对比交织,使诗歌的批判力量层层加厚,却又始终不出以议论,全凭形象说话。
3. 以汉代唐,托古讽今
诗中”汉家””汉将””单于””李将军””飞将军”等,字面上说的是汉代的人事,实际上指的都是唐朝的现实。这种”以汉代唐”是唐代诗人的通例:一来汉代国势强盛、边功卓著,借用其名可增添历史的厚重与沧桑;二来借古言之,可以使讽刺不至于过于直露,留下回旋的余地;三来汉唐疆域、边患的情形确有相似之处,读者自能领会。本诗尤见其妙——结尾以”至今犹忆李将军”作结,字面上是怀汉,骨子里是讽唐,一语双关而含意深远。
4. 用典精切,寄意遥深
本诗用典不多,而一击两鸣。核心典故即”李将军”,事详《史记·李将军列传》。李广之典含蕴极丰:其”飞将军”之号,是威服边庭的武功;其”得赏赐辄分其麾下,饮食与士共之”,是体恤士卒的仁德;其”桃李不言,下自成蹊”的赞语,是人格的感召;其终身不得封侯而终至自刭的遭遇,又是才士不遇的悲慨。诗人只写”至今犹忆”四字,而这一典故所包含的武功、仁德、人心与命运,尽在其中,恰与上文”美人帐下””身当恩遇”形成正反两面的对照。用典至此,可谓言有尽而意无穷。
5. 四句一转韵,平仄交替
本诗属于古体歌行,不受近体诗格律的束缚,用韵极为自由,却又自有法度。全诗大体四句一转韵:开篇押入声职韵(北、贼、色),次转平声删韵(关、间、山),再转上声麌韵(土、雨、舞),又转平声微韵(腓、稀、围),又转上声有韵(久、后、首),末转平声文韵(纷、勋、军)。平声韵舒缓悠长,宜于铺叙与抒情;仄声韵(尤其是入声)短促峭急,宜于写紧张、写悲慨。二者交替使用,遂使全诗的音节随内容而起伏:写出师用入声以见其急,写行军用平声以见其舒,写兵败用上声以见其抑,写死战与怀思再用平声以见其悠长不尽。声情与文情配合无间,是歌行体音律之美的典范。
6. 景物烘托,情景交融
本诗写景之笔不多,而笔笔有力。”山川萧条极边土”以”萧条”二字笼罩全篇的败局,是情语也是景语;”大漠穷秋塞草腓,孤城落日斗兵稀”更是千古名句——大漠、穷秋、衰草、孤城、落日、稀兵,六个意象叠加,不着一个”悲”字,而悲凉之意充塞天地。其中”穷秋”写时令之晚,”塞草腓”写草木之衰,”孤城”写形势之危,”落日”写光景之暮,”斗兵稀”写兵力之竭,层层渲染,把败军之状写到了极致。此外,”摐金伐鼓”以声写势,”旌旆逶迤”以色写盛,前者与后文的萧条构成对照,后者与”斗兵稀”遥相呼应。景物在诗中从不闲设,皆为情感服务。
九、逐句赏析
1. 汉家烟尘在东北,汉将辞家破残贼。男儿本自重横行,天子非常赐颜色。
〔汉家〕以汉代唐,指唐朝。〔烟尘〕烽烟与尘土,代指战争。〔东北〕指与契丹、奚相接的东北边地。〔汉将〕借指唐朝边将。〔残贼〕残余的敌寇,一说指凶残之敌。〔横行〕纵横驰骋,所向无阻,此处为褒义。〔非常〕不同寻常。〔赐颜色〕赐以好脸色,指给予格外的恩宠与礼遇。
唐王朝东北的边境上烽烟与尘土飞扬,将帅辞别家人前去讨伐凶残的敌寇。好男儿本来就看重在沙场上纵横驰骋,天子又格外施恩,赐以不同寻常的荣宠。
起笔四句交代出征的缘由与背景,是全诗的总起。”汉家烟尘在东北”一句,先说敌情:不说”唐”而说”汉”,一落笔便确立了”以汉代唐”的通篇笔法,同时也把一场现实的战事放到了悠远的历史背景之中,气象顿觉开阔。”烟尘”二字尤见锤炼——烽烟是警,尘土是兵,二字合写,既见军情之紧急,又见大军之出动,一笔而兼二义。”汉将辞家破残贼”写将帅受命,”辞家”二字看似平易,实则暗含后文无数家庭的离散,是轻描淡写处的重笔。
后两句转写出师的精神动力。”男儿本自重横行”是写士卒,一个”本自”把赴边之举说成男儿的天性,豪气干云;”天子非常赐颜色”是写将帅所受的恩宠,”非常”二字极关键——恩宠既超出常格,其骄矜也就埋下了伏笔,后文的”身当恩遇常轻敌”正由此生出。可见这四句不只是交代,更是埋线:写出师之盛,正为写后文之败蓄势;写恩遇之隆,正为写将帅之骄伏笔。四句之内,扬中有抑,气象非凡。
2. 摐金伐鼓下榆关,旌旆逶迤碣石间。
〔摐〕读 chuāng,敲击。〔金〕钲、铃一类的铜制军中乐器。〔伐鼓〕击鼓。〔榆关〕即渝关,在今河北秦皇岛一带。〔旌旆〕读 jīng pèi,军中旗帜的通称。〔逶迤〕读 wēi yí,连绵不断的样子。〔碣石〕山名,在今河北昌黎西北。
敲响钲铃、擂动战鼓,大军浩浩荡荡开出榆关;各色旌旗连绵不断,一直蜿蜒到碣石山之间。
两句写大军出关的声势,是全诗最壮观的场面。”摐金伐鼓”四字全从听觉落笔:金声清越,鼓声沉雄,二者一高一低、一清一浊,交织成一片雄壮的军乐,读之如闻其声。值得注意的是”下榆关”的”下”字——自上而下,既有出关北上的地理意味,也写出了大军顺势而下的气势,一字而含千钧之力。”旌旆逶迤碣石间”转从视觉落笔:旌旗连绵,蜿蜒于山峦之间,望不到尽头。”逶迤”二字既是写旗,也是写队伍,更是写道路的漫长与行程的遥远,隐含着后文”远戍辛勤久”的消息。
这两句与开篇四句合看,构成全诗的第一个层次——出师。其声势越是煊赫,与后文”孤城落日斗兵稀”的凄凉对照便越是强烈。前人论此诗谓其”词浅意深,铺叙中自有褒贬”,这两句正是典型的”褒在辞而贬在势”:表面极写军容之盛,实则暗藏着一支不知敌情、徒张声势的骄兵之象。
3. 校尉羽书飞瀚海,单于猎火照狼山。山川萧条极边土,胡骑凭陵杂风雨。
〔校尉〕汉代武官名,借指唐军将官。〔羽书〕插有鸟羽的紧急军书。〔瀚海〕泛指北方边地的广漠荒远之地。〔单于〕读 chán yú,借指契丹、奚等族首领。〔猎火〕打猎的火光,实指敌方军事行动的信号。〔狼山〕边地山名,其地说法不一。〔极边土〕直达边地的尽头。〔胡骑〕敌人的骑兵,骑读 jì。〔凭陵〕侵凌、逼压。〔杂风雨〕夹杂风雨,形容来势凶猛。
校尉的紧急军书从瀚海那边飞驰而来,单于围猎的火光已经照亮了狼山。山川一片萧条冷落,一直延伸到边地的尽头;敌人的骑兵如狂风骤雨般侵凌而来。
四句写军情的紧急与接战的骤起,是情节的第一次大转折。”校尉羽书飞瀚海”写唐军:羽书插羽,表示万分火急;一个”飞”字,极言传递之速,也可见军情之迫。”单于猎火照狼山”写敌方:北方民族常以狩猎为名集结部众,故”猎火”实为战火的前兆;”照”字写出火光之盛、照临之广,暗示敌势之众。两句一唐一敌、一书一火、一飞一照,对仗自然,节奏急促,把战云密布的紧张气氛写得如在目前。
“山川萧条极边土”一句忽作顿挫:由紧张转入荒凉,是写景,也是写心理——大军深入绝域,四顾萧条,一种无名的凄怆已悄然生起。”胡骑凭陵杂风雨”再作紧接:敌骑乘势而来,其势如狂风骤雨,不可抗御。”凭陵”二字见其侵逼之甚,”杂风雨”三字见其来势之暴。至此,出师时的赫赫声威已全然不见,诗歌由”扬”转入”抑”,也为下两句那石破天惊的对比铺平了道路。
4. 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
〔半死生〕死者生者各半,极言伤亡之重。〔美人〕军中随行的歌姬舞女。〔帐下〕将帅的营帐之中。〔犹〕还、仍然。
战士们在阵前拼死搏杀,死者生者各占一半;将军的营帐之中,歌姬美人却还在轻歌曼舞!
两句是全诗的核心,也是中国古典诗歌中最著名的对比之一。前句写军前:士卒浴血,死者已矣,生者亦在生死之间,”半死生”三字不加任何形容,只作冷静的陈述,而惨烈之状自见。后句写帐下:歌姬舞女,轻歌曼舞,与外间的血肉横飞判若两个世界。两句之间不着一个转折词、不发一句议论,只把两个画面并列摆放,其批判的力量却胜过千言万语的斥责——这正是”以事实说话”的最高明处。
句中”犹”字最堪玩味。它不是”未闻”,而是”既闻而不顾”;不是”偶然”,而是”依旧”。一个”犹”字,写出了将帅的麻木与骄惰,也写出了军中苦乐不均的常态。更进一层,这两句之所以有力,还在于它写出了一种结构性的不公:士卒的死是抽象的、被统计的(”半死生”),将帅的乐是具体的、可感的(”歌舞”)。诗人不发议论而褒贬自见,其愤慨与悲悯,尽在这十四字之中。
5. 大漠穷秋塞草腓,孤城落日斗兵稀。
〔穷秋〕深秋、秋末。〔腓〕读 féi,枯萎凋零。〔斗兵稀〕能够作战的士兵越来越稀少。
深秋的大漠上,边塞的野草已经枯黄凋零;夕阳残照中的孤城之下,还能作战的士兵越来越稀少。
两句写兵败之后的惨淡景象,是千古传诵的名句,也是最典型的”以景写情”之笔。十个字中叠用了六个意象:大漠、穷秋、塞草、孤城、落日、斗兵,每一个都指向衰败与终结——大漠言其荒,穷秋言其晚,塞草腓言其枯,孤城言其危,落日言其暮,斗兵稀言其竭。六个意象层层加码,却无一处直接言”悲”,而悲凉之意弥漫天地,这正是”不着一字,尽得风流”的境界。
从结构上看,这两句是全诗的”抑”之极点:出师时的金鼓旌旗至此已荡然无存,只剩下衰草、残阳与零落的士卒。”孤”字与”稀”字尤其沉重——”孤”是地理上的孤立无援,”稀”是人数上的伤亡殆尽;一个是空间的绝境,一个是生命的凋零。而”落日”二字更具象征意味:它既是实景,又暗喻着这场战事的败局与王朝边事的颓势。景中有情,情中有景,二者已浑然不可分。
6. 身当恩遇常轻敌,力尽关山未解围。
〔身当恩遇〕自身蒙受朝廷的恩宠与知遇。〔常轻敌〕常常轻敌冒进,通行本一作”恒轻敌”。〔力尽〕气力耗尽。〔关山〕关隘山川,泛指征战之地。〔解围〕解除包围。
将帅身受朝廷的恩宠厚遇,便常常轻敌冒进;士卒们在关山之间气力耗尽,被围的孤城却仍未解围。
两句由景入议,是全诗唯一直接议论失利原因的地方,也是全诗思想的关节所在。上句刺将帅:”身当恩遇”四字直承开篇的”天子非常赐颜色”——当初的恩宠,如今恰恰成了致败的根源。蒙恩愈厚则恃宠愈骄,恃宠愈骄则视敌愈轻,视敌愈轻则败亡愈速。这一层因果,诗人只用”身当恩遇常轻敌”七字便说尽,笔力之深,令人惊心。下句哀士卒:”力尽”二字写其竭尽全力而仍不能挽回,可见不是士卒不肯用命;”关山”写征战之地的辽远险阻;”未解围”三字则是冷酷的结论——血已流尽,而城围依然。
两句之间的张力在于:将帅之”轻”与士卒之”尽”形成尖锐对照——一个是轻易、轻率,一个是竭尽、耗尽;一个因骄而致败,一个因忠而力竭。诗人的褒贬,全在这两个字的对举之中。至此前半首的叙事全部收束,下文的相思与死战,皆由这一”未解围”三字生出:城既不解围,则戍役无期,故有思妇之泪;围既不能解,则唯有死战,故有白刃之血。结构之严密,于此可见。
7. 铁衣远戍辛勤久,玉箸应啼别离后。少妇城南欲断肠,征人蓟北空回首。
〔铁衣〕铁甲,借指身披铠甲、长年远戍的士卒。〔辛勤久〕长期辛苦劳顿。〔玉箸〕读 yù zhù,玉制的筷子,比喻眼泪;箸读 zhù。〔应〕料想之辞,表示推度。〔城南〕少妇所居之地,泛指内地家中。〔欲断肠〕悲痛至极。〔蓟北〕蓟州以北,泛指东北边地;蓟读 jì。〔空回首〕徒然回头遥望。
身披铠甲的士卒长年在远方戍守,备尝艰辛;家中的妻子想来自从离别之后就该终日啼泪了。城南的少妇肝肠欲断,蓟北的征人徒然回望故乡。
四句由战场转入闺阁,是全诗最柔软、也最令人心碎的段落,同时又是乐府旧题《燕歌行》固有传统的回响。”铁衣远戍辛勤久”一句,”铁衣”是冰冷坚硬的,”辛勤”是漫长难熬的,二者并置,写尽戍卒身心的双重折磨;一个”久”字,把时间拉长到令人绝望,与后文”空回首”的”空”字前后呼应。
“玉箸应啼别离后”的”应”字极妙:征人并不在家中,无从看见妻子落泪,只能用”应”来悬想。这一个”应”字,既写出了夫妻之间的相知——他太了解她,所以不必看见便知她在哭;也写出了距离之远与音信之隔——正因看不见,才只能推想。以”玉箸”喻泪,取其晶莹成串、长流不断之态,兼含对女性容颜的怜惜,是南朝乐府以来的传统笔法。
后两句把镜头分切两处同时映现:”少妇城南欲断肠”写其痛之深,”征人蓟北空回首”写其望之切。城南与蓟北,一个是家园,一个是绝域,中间隔着无法逾越的千山万水;”欲断肠”是情之极,”空回首”是行之枉——明知望不见而仍要回头,这一份执拗,正是绝望中最深的眷恋。战争之苦,至此由沙场延伸到闺阁,由一身扩展到一家,其悲悯的分量由此加重一倍。
8. 相看白刃血纷纷,死节从来岂顾勋。
〔相看〕相向、对看,指短兵相接、刀刃相向。〔白刃〕锋利的刀刃。〔死节〕为守节义而死,指为国战死。〔顾〕顾念、谋求。〔勋〕功勋、功名。
短兵相接,只见雪亮的刀刃上鲜血纷纷洒落;为国捐躯本是从来就有的节操,哪里是为了谋求个人的功勋!
两句写最后的死战,是全书情感由”悲”转为”壮”的关键。”相看白刃血纷纷”一句,画面感极强:短兵相接之际,双方的刀刃近在咫尺,彼此相向;雪亮的刀刃与纷纷的鲜血,白与红两种颜色构成触目惊心的对照。”相看”二字尤见匠心——所看者不是敌,而是刀,是死;当士卒眼中只剩下刀刃与鲜血之时,其心之决绝也就可想而知了。
“死节从来岂顾勋”是全诗对士卒最高的礼赞。”从来”二字写其素志,不是一时的激愤,而是一贯的操守;”岂顾勋”三字则把士卒与将帅彻底区分开来:帐下歌舞者所求的正是勋赏,军前效死者所守的却是节义。一边是顾勋而轻敌,一边是死节而不顾勋,两相对照,高下立判。这两句在艺术上还有一个妙处:诗人在一片血色之中陡然振起,不作哀哭之语,而作堂堂之论,遂使全诗由悲凉转为悲壮,格调为之一振,也为结尾的怀古之叹蓄足了气势。
9. 君不见沙场征战苦,至今犹忆李将军!
〔君不见〕乐府诗中常用的呼告套语,用以提起注意、加强语气。〔沙场〕平沙旷野,指战场。〔李将军〕汉代名将李广,匈奴称之为”汉之飞将军”,事详《史记·李将军列传》。
你难道没有看见沙场上征战的苦况吗?直到今天,人们还在深深怀念那位汉代的飞将军李广!
末二句是全诗的主旨所在,也是余味最深长的一笔。”君不见”三字突然振起,如当头一喝,把读者从前面的血战场面中拉出来,转而面对一个更为根本的问题:这一切苦难,究竟从何而来?”沙场征战苦”五字,是对全诗的总结——军前之死、关山之力尽、城南之断肠、蓟北之回首、白刃之纷纷,尽在这一个”苦”字之中。
“至今犹忆李将军”是全诗的答案,也是全诗最含蓄、最锋利的一笔。诗人不直说今日边将如何不堪,只说至今还在怀念汉代的李广,而褒贬自在其中:之所以要”忆”,正因为眼前无其人。李广之可忆,一在其威——为”飞将军”而匈奴数岁不敢犯边;二在其仁——得赏赐分其麾下,饮食与士卒共之,士卒不尽饮不近水,士卒不尽食不尝食;三在其不遇——终身未得封侯,终以自刭。以这样一位集威、仁、悲于一身的良将为标尺,则”帐下歌舞””身当恩遇常轻敌”者的面目,也就无须再加一词了。
从章法上看,末句以怀古作结,与开篇”汉家””汉将”遥相呼应,通篇”以汉代唐”的笔法至此收拢;从情感上看,由愤慨到悲悯,由悲悯到敬仰,由敬仰到深长的期盼,全诗的情感在这里汇成一股沉郁的力量,悲壮而不衰飒,感慨而不消沉。清人方东树谓此诗”沉雄激壮”,末二句足以当之。
十、文学文化常识
1. 乐府旧题《燕歌行》
“燕歌行”是汉魏乐府的旧题,宋郭茂倩《乐府诗集》收入《相和歌辞·平调曲》。”燕”读 yān,指古燕国之地,约当今河北北部至辽宁西部一带,自战国以来即为中原与北方民族交争之区,故以”燕”名题,其地望本身即带有边塞色彩。今存以《燕歌行》为题的最早作品,一般认为是魏文帝曹丕所作二首,写思妇在秋夜怀念远人,其中”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为传世名句,也是现存较早的完整的七言诗。此后南朝亦有拟作,内容多沿闺怨一路。高适沿用旧题,把笔触由闺阁推向沙场,同时又保留了旧题中的相思元素(诗中”少妇城南欲断肠,征人蓟北空回首”一节即是),是”以旧题写新事”而能旧新交融的范例。
2. 歌行体
歌行是中国古代诗歌的一种体裁,属古体诗范畴,由汉魏乐府民歌发展而来。其特点大致有四:一是句式以七言为主,可间以三言、五言、九言乃至更长的句子,长短错落而不受近体诗格律的束缚;二是用韵自由,可以一韵到底,也可以随时转韵,还可以平仄韵交替;三是篇幅较长、容量较大,适宜叙事、铺陈与议论;四是题目上常标以”歌””行””吟””引””曲”等字,如《长恨歌》《琵琶行》《燕歌行》《梦游天姥吟留别》《李凭箜篌引》。歌行体在唐代达到鼎盛,李白、杜甫、高适、岑参、白居易等均有名篇。高适的《燕歌行》以二十句写尽一次战役的全过程,铺叙展衍而层次分明,转韵随情而抑扬有致,是唐代歌行体边塞诗的代表作。
3. 边塞诗派
边塞诗派是盛唐时期形成的一个重要诗歌流派,以描写边塞风光、军旅生活和征战情怀为主要内容。其兴盛有深刻的社会原因:唐代国势强盛而边患不断,士人或赴边入幕以求功名,或因出使、游历而亲履边地,遂有大量边塞之作产生;同时,唐人尚武任侠、渴望立功异域的时代风气,也为边塞诗提供了精神土壤。边塞诗派的题材大致包括:写边地风光之奇伟,写战事之激烈,写将士之豪情,写思妇之哀怨,写军中之不平,写和战之议论。其风格多雄浑豪放、悲壮慷慨,境界开阔,气象宏大。代表作家除高适、岑参外,还有王昌龄、李颀、王之涣、崔颢等,其中王昌龄以七绝擅场,有”七绝圣手”之誉。
4. “高岑”与高适、岑参的异同
高适与岑参并称”高岑”,是盛唐边塞诗派的两大代表。二人皆曾久佐戎幕、亲历边地,皆以歌行见长,诗风皆雄浑豪放,故后世并举。然细辨之,二人又有明显差异:就内容看,高适更关注军中的现实问题,长于揭露矛盾、议论得失,诗中常有批判的锋芒与深沉的忧思,代表作如《燕歌行》;岑参则更醉心于边地奇异的风物与壮丽的景象,想象瑰丽,笔法奇峭,代表作如《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走马川行奉送出师西征》。就风格看,高适诗”尚质主理”,以气骨取胜,沉雄浑厚;岑参诗”尚巧主景”,以奇丽取胜,峭拔新颖。就体裁看,二人皆工七言歌行,而高适的古体更为质实,岑参的歌行更富变化。前人评曰:”高适诗尚质主理,岑参诗尚巧主景。”
5. 以汉代唐
“以汉代唐”是唐代诗人常用的表现手法,即在诗中以汉代的名义写唐代的事实。唐人诗中”汉家””汉皇””汉将””汉兵””单于””飞将军””李广””卫青””霍去病”之类,往往都是借指当朝的人事。其成因与功用大致有三:其一,汉代国势强盛、边功卓著,与唐代情形相似,借用其名可增添历史厚重感,使一时的事件获得悠远的纵深;其二,借古讽今可使批评不至于过于直露,触犯时忌,尤其是在指斥边将、议论朝政时,托古言之最为稳妥;其三,汉唐同为大一统王朝,其典章、地域、边患的情形多有可互相比附之处,读者自能心领神会,无须注破。高适此诗通篇用”汉家””汉将””单于””李将军”,正是这一手法的典型运用;结尾”至今犹忆李将军”字面上怀汉,骨子里讽唐,尤为含蓄有力。
6. 唐代边塞战争与节度使制度
唐代前期实行府兵制,兵农合一,战时命将出征,事毕则兵散于府、将归于朝。高宗、武后以后,随着均田制的破坏与边疆形势的变化,府兵制渐趋败坏,募兵制(彍骑、长征健儿等)代之而起,边疆逐渐设立节度使,总揽一方的军、政、财权。玄宗开元、天宝年间,沿边先后设立平卢、范阳、河东、朔方、河西、陇右、安西、北庭、剑南等节度使,兵力日重。就东北而言,契丹与奚两族时叛时服,与唐王朝在营州、幽州一带反复交锋,开元年间战事尤多,范阳(幽州)节度使的权任也由此日隆。这一制度在增强边防的同时,也埋下了尾大不掉、将帅骄矜的隐患,最终酿成安史之乱。诗中”天子非常赐颜色””身当恩遇常轻敌”所写的将帅恃宠而骄,正是这一制度背景下的产物。
7. 歌行体的转韵与古诗声律
古体诗(古风、歌行)不同于近体诗(律诗、绝句):近体诗讲究平仄粘对、对仗与一韵到底,规矩森严;古体诗则不受这些限制,用韵自由,可以转韵,可以平仄通押,也可以押仄声韵(上声、去声、入声)。歌行体尤其善于利用转韵来配合内容的转换:平声韵(如东、阳、删、微、文等)发音舒缓悠长,宜于铺叙、写景与抒情;仄声韵尤其是入声韵(如职、陌、屑等)发音短促急收,宜于写紧张、急促、悲慨之情。二者交替使用,便形成声情与文情相互生发的效果。高适《燕歌行》大体四句一转韵,依次为入声职韵、平声删韵、上声麌韵、平声微韵、上声有韵、平声文韵,平仄相间,随情起伏,是歌行体转韵艺术的典范。
8. 《史记·李将军列传》与”李广”典故
李广(?—前 119),陇西成纪(今甘肃秦安)人,西汉名将,历仕文、景、武三帝,长期守边抗击匈奴,事详《史记·李将军列传》,是《史记》中最为人传诵的列传之一。其四事最常入诗:其一,勇略过人,为右北平太守时,匈奴闻之,号曰”汉之飞将军”,避之数岁不敢入右北平;其二,治军简易宽缓,行军无部伍行阵,人人自便,而匈奴畏服,士卒乐为所用;其三,爱兵如子,为二千石四十余年,家无余财,得赏赐辄分其麾下,饮食与士卒共之,士卒不尽饮,广不近水,士卒不尽食,广不尝食;其四,命运坎坷,终身未能封侯,最后从卫青出击匈奴,因失道后期,不愿对簿,引刀自刭,一军皆哭,百姓闻之,知与不知,皆为尽哀。篇末太史公引谚语赞之曰:”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后世诗文中凡言”李将军””飞将军”,多兼取其威、其仁与其不遇三重含意。高适”至今犹忆李将军”,正将这三重含意一并收入:期盼良将之威,追慕爱兵之仁,寄托才士不遇之悲。
十一、作者简介
高适(约 704—765),字达夫,渤海蓨(今河北景县)人,唐代著名的边塞诗人。晚年曾任散骑常侍,加银青光禄大夫,进封渤海县侯,世称”高常侍”。其生年另有 702、706 等异说,未有定论,教材一般取其约数。
高适出身于仕宦之家,然至其父一辈已家道中落。早年落拓失意,据其自述”二十解书剑,西游长安城”,求仕无成,遂长期客居梁宋(今河南商丘一带),一度躬耕自给,甚至乞讨为生,然志气未尝少挫。开元年间他曾两度北游燕赵,亲至边地,对军中情弊与士卒疾苦有直接的观察,这一经历为其边塞诗创作提供了坚实的现实基础,《燕歌行》即作于此一时期前后。天宝八载(749),经人荐举,应”有道科”及第,授封丘县尉,然不堪”拜迎长官””鞭挞黎庶”之役,数年后弃官。天宝十二载(753)入河西节度使哥舒翰幕府,任左骁卫兵曹,充掌书记,深得信任,自此仕途转机。安史之乱起,他随哥舒翰守潼关,兵败后奔赴行在,以切直敢言为肃宗所知,擢谏议大夫,此后历任扬州大都督府长史、淮南节度使,参与平定永王李璘之乱;又历任蜀州刺史、彭州刺史,后任剑南西川节度使,摄东川节度使,参与平定梓州刺史段子璋之乱。广德二年(764)被召还朝,任刑部侍郎,转散骑常侍,加银青光禄大夫,进封渤海县侯。永泰元年(765)卒于长安,赠礼部尚书,谥曰”忠”。
文学上,高适今存诗二百余首,有《高常侍集》传世(一作见于清编《全唐诗》)。其诗以七言歌行与五言古诗成就最高,题材以边塞、赠别、感怀为主。边塞诗是其代表作:《燕歌行》写军中苦乐不均与战争的全过程,沉雄悲壮,为其压卷之作;《别董大》”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于赠别中见豪迈,为千古传诵的名句;《塞上听吹笛》《营州歌》《蓟门行五首》等亦各具风神。其诗风”尚质主理”,以气骨取胜:不尚雕琢,不事绮丽,语言质朴凝练,气脉沉雄浑厚,长于议论,敢于直面现实矛盾。殷璠《河岳英灵集》评其诗”多胸臆语,兼有气骨”,可谓的评。
在历史地位上,高适是盛唐边塞诗派的领袖之一,与岑参并称”高岑”,二人共同把边塞诗推向了艺术的高峰。其诗上承建安风骨的慷慨之气与鲍照歌行的俊逸之笔,下启中晚唐反映民生疾苦的写实传统。尤为后人所乐道的是其特殊的仕宦经历:《旧唐书·高适传》论曰”有唐已来,诗人之达者,唯适而已”,谓唐代诗人中仕宦最为显达者,唯高适一人——由落拓布衣而至封侯拜将,这是中国文学史上极为罕见的人生轨迹。也正因他既亲历底层之困,又久佐戎幕、深谙军政,其边塞诗方能既有士卒的体温,又有将帅的眼光,既有现实的深度,又有历史的厚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