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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甫《登岳阳楼》原文·译文·赏析·考点全解

一、原文

登岳阳楼
唐·杜甫

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

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

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

戎马关山北,凭轩涕泗流。

二、注释

01. 选自 本诗见于《全唐诗》及历代杜集,今人通行注本多据清仇兆鳌《杜诗详注》。《登岳阳楼》为杜甫晚年漂泊湖湘时所作,约在大历三年(768)冬末登岳阳楼而赋。
02. 〔岳阳楼〕 在今湖南省岳阳市西门城墙上,下临洞庭湖,与武昌黄鹤楼、南昌滕王阁并称”江南三大名楼”。相传其前身为三国时东吴鲁肃所建阅军楼,唐开元年间张说(读 yuè)谪守岳州,常与文士登此楼赋诗,楼遂以诗名显。今存楼身为清代重修。
03. 〔岳阳〕 今湖南省岳阳市,古称巴陵,唐代为岳州治所,地当洞庭湖入长江之口,是南北水陆要冲。
04. 〔洞庭水〕 即洞庭湖水。洞庭湖在今湖南省北部、长江南岸,古称”云梦泽”的一部分,向有”八百里洞庭”之称,为我国第二大淡水湖。
05. 〔昔闻〕 从前听说。昔,从前、往昔。与下句”今上”的”今”对举,形成时间上的强烈对照。
06. 〔坼〕 读 chè,分裂、裂开,这里是”分开、分界”之意。注意不可误读为 chāi(拆)或 tuò(柝)。
07. 〔吴楚东南坼〕 吴、楚两地由此向东南分开。吴,春秋时吴国,地域在今江苏、浙江一带,位于洞庭湖之东;楚,春秋战国时楚国,地域在今湖北、湖南一带,位于洞庭湖之南。句意谓辽阔的洞庭湖把东南一带的吴楚两国旧地分隔开来。一说指吴楚两地以湖为界,分列东南。
08. 〔乾坤〕 天地。《周易》以乾卦象天、坤卦象地,”乾”读 qián,后遂以”乾坤”代指天地、宇宙,亦用以指国家、天下。
09. 〔日夜浮〕 日日夜夜漂浮(于湖水之上)。一说指天地、日月星辰昼夜都像浮在湖面之上。此句极写湖面之广阔浩渺。
10. 〔无一字〕 没有一点音信。字,指文字、书信。古时交通阻隔,书信为难,故以”一字”代指音讯。
11. 〔老病〕 年老而且多病。杜甫晚年患有肺疾、风痹(bì)、消渴(糖尿病)等病,且右臂偏枯、耳已半聋,身体极衰。
12. 〔有孤舟〕 只有一叶孤舟。指诗人一家老小以船为家,漂泊于江湖之上,居无定所。一说”有”在此作”唯有、只剩下”解。
13. 〔戎马〕 战马,代指战争、军事。”戎马”连用早在《老子》中即有”天下无道,戎马生于郊”之语,后成为战事的代称。
14. 〔关山北〕 指岳阳以北的中原与西北边地。唐代宗大历年间,吐蕃(读 tǔ bō)屡次入寇,西北边境战事不断,故云。
15. 〔凭轩〕 倚靠着楼上的窗(一说栏杆)。凭,倚、靠。轩,窗,一说指栏杆或长廊。教材多注”轩:窗户”。
16. 〔涕泗〕 眼泪和鼻涕,”涕”读 tì,”泗”读 sì。涕,古义专指眼泪(”泗”方指鼻涕),与今义不同,诵读时须留意。涕泗流,形容泪流满面、涕泪交流之状。
17. 〔大历〕 唐代宗李豫年号(766—779)。杜甫生命的最后数年正处大历时期,这一阶段唐王朝由安史之乱后的动荡转入藩镇割据、外患频仍的局面。
18. 〔吐蕃〕 读 tǔ bō,隋唐时期兴起于青藏高原的政权,唐中后期与唐王朝时战时和,多次攻略河西、陇右,一度攻入长安。
19. 〔五言律诗〕 简称”五律”,近体诗的一种。全篇八句,每句五字,讲究平仄粘对,中间两联(颔联、颈联)必须对仗,押平声韵且一韵到底。本诗即为五律正体。
20. 〔沉郁顿挫〕 古典诗学用语,原出杜甫《进雕赋表》中自述”沉郁顿挫,随时敏捷”,后被人用以概括杜诗的主导风格:思想情感深沉厚重、蓄积丰沛(沉郁),章法开阖、声情抑扬起伏(顿挫)。
21. 〔杜诗详注〕 清初仇兆鳌所撰杜诗全集注本,共二十五卷(含附录),搜罗繁富,考订详明,是研读杜诗最重要的旧注之一。

三、译文

从前早就听说过洞庭湖水的浩渺壮阔,今天终于登上了这岳阳楼。

辽阔的洞庭湖把东南一带的吴楚旧地分割开来,天地日月昼夜不息地漂浮在这片湖水之上。

亲戚朋友没有寄来一个字的音信;衰老多病之身,只有一叶孤舟相伴。

想起岳阳以北的关山原野还燃着战火,倚靠着楼窗远望,不禁涕泪纵横。

四、理解性默写

01. 《登岳阳楼》中”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两句,以”昔闻”与”今上”对举,把久蓄的向往与终于实现的登临并置,笔法极简而蕴含极丰。
02. 杜甫《登岳阳楼》写暮年才得一偿夙愿、登上名楼的句子是”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
03. 《登岳阳楼》中”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两句,被后人评为”气压百代,为五言雄浑之绝”,是写洞庭湖的名句。
04. 《登岳阳楼》中”吴楚东南坼“一句,从地理分野落笔,写出洞庭湖横亘东南、分割吴楚的宏阔气势。
05. 杜甫《登岳阳楼》中”乾坤日夜浮“一句,写天地日月都像昼夜漂浮在湖水之上,极言湖面之广、水势之盛。
06. 《登岳阳楼》一诗中,集中描写洞庭湖雄伟壮阔景象的诗句是”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
07. 《登岳阳楼》中”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两句,由写景陡转为写身世,是诗人晚年漂泊孤苦的集中写照。
08. 杜甫《登岳阳楼》中写自己与亲友音信断绝的句子是”亲朋无一字“。
09. 《登岳阳楼》中”老病有孤舟“一句,把年老、多病、孤舟三重困顿压缩在五字之内,沉痛至极。
10. 《登岳阳楼》中”戎马关山北“一句,笔锋由个人身世转向国家战事,是全诗境界得以升华的关键。
11. 杜甫《登岳阳楼》中”凭轩涕泗流“一句,写诗人倚窗北望、老泪纵横的情状,把个人的身世之悲与家国之忧一并收束。
12. 《登岳阳楼》中既写身世之悲、又写家国之痛,点明全诗主旨的一联是”戎马关山北,凭轩涕泗流“。
13. 某时事评论写道:”虽身处江湖之远,仍心系边关战火,老泪为之纵横。”若用《登岳阳楼》中的诗句表达,应是”戎马关山北,凭轩涕泗流“。
14. 《登岳阳楼》中”吴楚东南坼“的”坼”字读音为 chè,意为分裂、分开。
15. 杜甫《登岳阳楼》中”亲朋无一字“的”字”指书信;”凭轩涕泗流“的”涕”古义专指眼泪。
16. 《登岳阳楼》全诗八句,其中颔联为”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颈联为”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
17. 前人评《登岳阳楼》”气象闳放,含蓄深远”,其中写洞庭湖气象阔大、涵盖天地的两句是”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
18. 《登岳阳楼》中”戎马关山北“一句里的”戎马”代指战争,”关山北”指当时战乱未息的北方边地。
19. 杜甫《登岳阳楼》写洞庭湖水势浩瀚,与孟浩然《望洞庭湖赠张丞相》中”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同为咏洞庭的千古名句。
20. 《登岳阳楼》以”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起笔,以”戎马关山北,凭轩涕泗流“收束,首尾之间由喜而悲、由个人而天下,章法极见功力。

五、创作背景

《登岳阳楼》作于唐代宗大历三年(768)冬末,时杜甫五十七岁,是他生命的最后三年。此前数年,诗人经历了一生中最动荡的漂泊:乾元二年(759)弃官西去,经秦州、同谷辗转入蜀,在成都浣花溪畔营建草堂,得严武等人资助,过了数年相对安定的生活。永泰元年(765)严武病逝,杜甫在蜀中失去依傍,遂携家乘舟东下,经嘉州、渝州、忠州,于大历元年至三年间滞留夔州(今重庆奉节)。在夔州两年有余,诗人写下《登高》《秋兴八首》《咏怀古迹五首》等大量名篇,创作力极为旺盛,而身体状况与心境却日趋衰颓。

大历三年(768)正月,杜甫自夔州出峡,标志着其人生最后一段漂泊的开端。此行经江陵、公安,辗转至岳阳,登岳阳楼而作此诗。此时的唐王朝早已不复开元天宝的盛景:安史之乱虽于宝应二年(763)平定,但藩镇割据之势已成,朝廷号令不出畿辅;西北方面,吐蕃连年入寇,广德元年(763)甚至一度攻陷长安,代宗出奔陕州。大历初年,吐蕃、回纥仍是心腹之患,北方战事频仍。诗人登楼北望,想到的正是”关山北”未息的兵戈。

就个人际遇而言,杜甫此际已届暮年,肺疾、风痹、消渴诸病缠身,右臂偏枯,耳亦半聋;一家老小寄身舟中,以船为家,没有田产,没有官禄,也没有归处。亲朋离散,音信断绝,只能孤舟漂泊于江湖之间。此前他曾在蜀中萌生过”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的返乡之想,而此时北归早已无望。

正是这样的时代与身世双重背景下,杜甫登上了久已向往的岳阳楼。洞庭湖的磅礴气象与个人孤舟的局促飘零形成巨大反差,家国战乱的现实与天地恒久的恒常形成另一种反差,两种反差交织,遂催生出这首被誉为”盛唐五律压卷”之一的杰作。

六、主旨概括

本诗以”登岳阳楼”这一具体行为为线索,按”久闻—初登—所见—所感—所忧”的层次逐层推进。首联以”昔闻””今上”的时间对照起笔,平平道来而蓄势已足;颔联放开笔力,以”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十字的极度夸张,把洞庭湖的浩瀚宏阔写到极致,境界雄浑,气象万千;颈联陡然收束,由天地之大转入一身之微,”无一字””老病””孤舟”,六字三层顿挫,把漂泊孤苦推向顶点;尾联再由一身推开至天下,以”戎马关山北”点出战乱未已,以”凭轩涕泗流”收束全篇,个人的身世之悲与国家的存亡之忧浑然融为一体。全诗借登临岳阳楼的所见所感,抒写了诗人暮年漂泊、亲朋离散、老病孤舟的身世之痛,更抒发了其身处江湖之远而心系社稷安危的忧国忧民之情,体现出杜甫”穷年忧黎元”的一贯怀抱。就艺术而言,本诗景真情真、境界阔大而感慨深沉,风格沉郁顿挫,被前人推为唐人五言律诗中气象最为闳放者之一,与《登高》并称杜甫晚年律诗的双璧。

七、情感内涵

1. 久蓄夙愿终得一偿的欣慰与苍凉

“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十字,是极其平淡的叙述,却包藏着极不平淡的感慨。”昔闻”二字,是数十年间无数次的向往;”今上”二字,则是一生漂泊将尽时才得的登临。如愿以偿本应欣喜,但这”今”字背后,是一个五十七岁的老人历经丧乱、疾病缠身、以舟为家之后才走到楼头的沉重步伐。欣慰之中透出苍凉,向往之深衬出实现之难,两句十字,把漫长人生压缩在瞬间的对照里,看似平易,实则千钧。

2. 面对浩瀚自然时的惊异与赞叹

“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所呈现的,不是寻常的观赏,而是一种被巨大景象震撼之后的惊异。湖面之广,足以分割春秋时的两大强国旧地;水势之大,仿佛天地日月都漂浮其上。诗人以”坼””浮”两个极有力度的动词,把静态的大湖写成有开天辟地之力的存在,字里行间涌动着对自然伟力的惊叹与礼赞。这种雄浑的气象,在杜甫晚年诗作中并不常见,却正是盛唐诗歌精神在其笔下的最后一次盛大回响。

3. 暮年漂泊、孤苦无依的身世之悲

“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是全诗最沉痛的一联。”无一字”写人事的断绝——不是不想念,而是连一个字的音信都得不到;”有孤舟”写处境的逼仄——天地如此之大,而栖身的只有一叶扁舟。”老””病””孤”三字叠加,把年龄、身体、处境三重困苦压缩在十字之内。读者由此看到:上一联那个吞吐天地的宏大景象,此刻正压在一个无依无靠的衰病老人身上,巨大的反差本身就是最强的控诉。

4. 忧国伤时、心系社稷的家国之痛

“戎马关山北”五字,把诗人的目光从个人的孤舟推向了北方的战场。此时吐蕃屡寇边鄙,藩镇拥兵自重,战火未熄,生灵涂炭。诗人自己早已无官无职、漂泊江湖,却仍然为千里之外的战事而牵心。这种不以个人穷达为转移的忧念,是杜甫区别于一般失意文人的根本之处,也是儒家”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精神在诗歌中最深沉的体现。

5. 壮志未酬、老泪纵横的无奈与执着

“凭轩涕泗流”是全诗情感的收束点,也是全诗最动人的一笔。这一哭,既是哭自己——一生怀抱”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理想而终无所成;也是哭家国——大唐王朝由盛转衰,战乱频仍,归途无望;更是哭天下苍生。眼泪之中,有无奈,却没有放弃;有绝望,却仍有牵挂。正因如此,这眼泪才不是软弱的宣泄,而是深沉人格的外化,使全诗在悲怆之中透出一股刚健之气。

八、艺术特色

1. 起笔平淡而蓄势深厚

首联十字全用寻常口语,”昔闻””今上”,不设奇字,不用典故,不作任何修饰。然而正是在这种极度的平淡之中,积淀了数十年的向往与一生的漂泊。前人论此联,谓”看似寻常最奇崛”,即指其以最平易的语言承载了最深沉的人生感慨。起笔不惊人,却使后文的一切感慨都有了根底,这正是杜甫律诗起句的过人之处。

2. 境界阔大,气象雄浑

颔联”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是全诗意气最盛处。诗人不从湖水的波光、舟楫、烟波等细处落笔,而是从地理分野(吴楚)、宇宙空间(乾坤)这样至大至远的维度落笔,写湖则写其”坼”地之力,写水则写其”浮”天之势。以大笔写大景,遂使十字的容量远远超出字面的篇幅,形成所谓”气压百代”的雄浑气象。

3. 情景转换,开阖自如

全诗的结构呈现出极鲜明的”大—小—大”开阖:颔联极写天地之阔,颈联陡然收缩到”孤舟”之微,尾联又推开到”关山”之远。三次转换,一次比一次有力,而转换之间不作任何过渡说明,全凭意象本身的落差造成心理震撼。这种在短小篇幅内实现多次大开大阖的章法,是杜甫晚年律诗炉火纯青的标志。

4. 对仗精工而不见雕琢

本诗中间两联对仗极其工稳。颔联”吴楚”对”乾坤”(地名对天地名)、”东南”对”日夜”(方位对时间)、”坼”对”浮”(两个动词);颈联”亲朋”对”老病”、”无”对”有”、”一字”对”孤舟”(数量对名物)。对得工整,却读不出丝毫匠气,原因在于对仗之中始终灌注着情感的流动,形式服务于内容,而非内容迁就形式。

5. 字法精炼,一词多义

“坼”字既是写湖界的地理分割,又暗含时代的分裂;”浮”字既写水势,又隐含时局飘摇、身世浮沉之感;”无”与”有”构成最朴素也最沉痛的对比;”涕泗”二字分写泪与涕,把哭泣之状写得如在目前。全诗无一闲字,而又无一字有锤炼之迹,所谓”看似寻常最奇崛,成如容易却艰辛”,此诗足以当之。

6. 沉郁顿挫,风格典型

本诗是”沉郁顿挫”的典范。沉郁者,情思深厚,蓄积已久,不为发泄而发泄;顿挫者,章法上层层转折,情感上抑扬起伏。诗中由”昔闻”到”今上”一折,由阔大到孤微一折,由身世到天下又一折,每一折都是情感的加深而非减弱。全诗虽只有四十字,情感密度却极高,诵读时宜缓不宜急,方能体会其顿挫之妙。

九、逐句赏析

1. 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

〔昔闻〕从前听说。〔洞庭水〕即洞庭湖水。〔岳阳楼〕在今湖南岳阳西门城楼上,下临洞庭湖。

早年间就听说过洞庭湖的浩渺壮阔,如今终于登上了这岳阳楼。

开篇两句,以”昔”与”今”的时间对照立骨,语言平白如话,却涵蕴极深。”昔闻”是数十年的向往,”今上”是一生的漂泊之后才实现的登临,两句之间省去了千言万语:这中间有开元盛世的少年壮游,有长安十年的困顿求仕,有安史之乱的颠沛流离,有蜀中草堂的暂得安宁,也有严武死后再度流离的无依。诗人一字不提,而一切尽在”昔””今”二字的空隙之中。就章法而言,此联交代登临之事,是全诗的引子,看似轻描淡写,实际上已经为后文”大喜大悲”的跌宕蓄满了势能。

2. 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

〔吴楚〕春秋时吴国与楚国,吴在湖东,楚在湖南。〔坼〕读 chè,分裂、分开。〔乾坤〕天地。〔日夜浮〕日日夜夜漂浮(于湖面之上)。

辽阔的洞庭湖,把东南一带的吴楚旧地分割开来;天地日月,昼夜不息地漂浮在这一片湖水之上。

这是全诗气象最盛的一联,也是千古传诵的写湖名句。其妙处有三:其一,取径极远——诗人不写波光、不写舟楫、不写烟云,而是从春秋列国的地理分野和天地宇宙的空间维度落笔,起手即占高处。其二,用字极重——”坼”字本指土地裂开,用于湖水的分隔,遂使平静的大湖获得了撕裂大地的力量;”浮”字把”天地”这一至重之物写成漂浮于水面的轻物,反向烘托出湖面的无垠与水的浩荡。其三,时空交织——”吴楚东南”是空间的横铺,”日夜”是时间的纵贯,十字之内,纵横两轴同时张开,境界遂成雄浑。需要留意的是,这一联的阔大并不是孤立的写景:正因天地如此之大,下联”孤舟”之微才更觉刺目,前后之间的巨大落差,正是诗人有意的安排。

3. 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

〔无一字〕没有一点音信。〔老病〕年老而且多病。〔有孤舟〕只有一叶孤舟。

亲戚朋友没有一个字的音信传来;衰老多病的身体,只有一叶孤舟相伴。

颈联是全诗情感的重心,也是由景入情的转关。上句写人事的断绝——”无一字”三字极冷,不是关系疏远,而是音信难通,乱世之中,亲友各自飘零,连一封书信都成了奢望。下句写处境的窘迫——”老””病””孤”三字层层加码:老则来日无多,病则行动不得,孤则无人相扶;而”有孤舟”的”有”字尤堪玩味,看似言”有”,实则是除了孤舟之外一无所有。就对仗而言,”无”对”有”、”一字”对”孤舟”,以最朴素的虚字相对,却造成了最强烈的反差效果。就章法而言,此联承接上联的”天地之大”,陡然跌入”一身之微”,一涨一落之间,读者所感到的震撼远过于任何直白的悲叹。

4. 戎马关山北,凭轩涕泗流。

〔戎马〕战马,代指战争。〔关山北〕指岳阳以北的中原与西北边地。〔凭轩〕倚靠着楼上的窗。〔涕泗〕读 tì sì,”涕”古义专指眼泪,”泗”指鼻涕,这里合指泪流满面。

想起岳阳以北的关山原野还燃着战火,倚靠着楼窗北望,不禁眼泪鼻涕一并流下。

尾联两句,把全诗从个人的身世之悲推向家国天下的忧念,境界由此升华。”戎马关山北”五字极为陡健:上句还在说孤舟老病,此句忽然把视线推开千里,推向烽火未熄的北方边地,笔势之开阖,正如前人所谓”一收一放,如神龙掉尾”。”凭轩”二字回扣题目中的”登”字,是登楼动作的自然收束;”涕泗流”三字则把此前所有的悲——漂泊之悲、孤老之悲、离散之悲——与此时添上的忧国之悲,一并化作纵横的老泪。值得注意的是,诗人并未说为何而哭,也不作任何议论,只以一个倚窗流泪的身影作结,留白之处,反使情感更显深沉无尽。全诗至此戛然而止,而悲慨之气,久久不散。

十、文学文化常识

1. 五言律诗

近体诗(格律诗)的一种,定型于初唐,至杜甫而登峰造极。其体制为:全篇八句,每句五字,共四十字;讲究平仄粘对,一般押平声韵且一韵到底,不可换韵;中间两联,即颔联(三、四句)与颈联(五、六句),必须对仗;首尾两联可对可不对。四联各有名称:首联(一、二句)、颔联(三、四句)、颈联(五、六句)、尾联(七、八句)。《登岳阳楼》为五律正体,中二联对仗工稳。

2. 江南三大名楼

指岳阳楼(湖南岳阳)、黄鹤楼(湖北武昌)、滕王阁(江西南昌)。三楼皆因文学名篇而声名益盛:岳阳楼因杜甫《登岳阳楼》、范仲淹《岳阳楼记》而显,黄鹤楼因崔颢《黄鹤楼》、李白《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而名,滕王阁因王勃《滕王阁序》而著。古代文人的登临题咏,构成了一种延续千年的”名楼—名作”文化传统。

3. 洞庭湖

位于湖南省北部、长江中游南岸,古为云梦泽的一部分,向有”八百里洞庭”之称,是我国第二大淡水湖。洞庭湖自古为南北交通与兵家必争之地,也是楚文化的腹地。屈原行吟泽畔,贾谊南贬长沙,皆与此地相关。历代题咏洞庭的名句除本诗外,尚有孟浩然”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范仲淹”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等。

4. 沉郁顿挫

古典诗学中对杜甫诗歌风格的经典概括。”沉郁”指思想情感的深沉厚重、蓄积丰沛而不轻发,”顿挫”指章法上的开阖转折、声情上的抑扬起伏。语本杜甫《进雕赋表》自述”臣之述作,虽不足以鼓吹六经,先鸣数子,至于沉郁顿挫,随时敏捷,而扬雄、枚皋之流,庶可跂及也”,后世遂用以概括杜诗主导风格。

5. 杜甫的四个创作时期

学界一般将杜甫创作分为四期:一、读书与壮游时期(约三十五岁前),代表作《望岳》;二、困居长安时期(746—755),写下《兵车行》《丽人行》《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等,现实主义精神确立;三、陷贼与为官时期(756—759),有”三吏””三别”、《春望》《北征》等;四、西南漂泊时期(759—770),尤以夔州两年创作最盛,《登高》《秋兴八首》《登岳阳楼》均属此期。

6. 大历年间的时局

唐代宗大历年间(766—779),安史之乱虽已平定,但唐王朝由盛转衰之势已不可逆转:河北诸镇割据自立,朝廷姑息;西北吐蕃、回纥连年入寇,广德元年(763)吐蕃曾一度攻占长安;内地则赋役繁重,民不聊生。杜甫晚年漂泊所见的乱离景象与诗中所写”戎马关山北”,正是这一时局的真实投影。

7. “涕”的古今异义

“涕”在古代汉语中专指眼泪,如《诗经·陈风·泽陂》”涕泗滂沱”、《楚辞·离骚》”长太息以掩涕兮”。表示鼻涕的则是”泗”。现代汉语中”涕”转指鼻涕,古义与今义正好相反。诵读古诗文时,凡遇”涕”字,多应按”眼泪”理解,如”凭轩涕泗流””初闻涕泪满衣裳”皆是。

8. 登临题材的传统

登高临远而兴感慨,是中国古典诗歌最重要的题材之一,源头可追溯至《诗经》《楚辞》,汉魏建安时期渐成风气,至唐代而大盛。登临之处多为楼台、高阁、名山,所兴之慨多为思乡、怀人、伤时、忧国、慨叹人生短暂与宇宙无穷。杜甫《登岳阳楼》、王之涣《登鹳雀楼》、陈子昂《登幽州台歌》、李白《宣州谢朓楼饯别校书叔云》等,皆为此类名篇。

十一、作者简介

杜甫(712—770),字子美,自号少陵野老,后世称杜少陵、杜工部,祖籍襄州襄阳(今湖北襄阳),生于河南巩县(今河南巩义)。出身于”奉儒守官”的世家,远祖为西晋名将杜预,祖父杜审言是初唐著名诗人,对其诗学影响颇深。

杜甫一生大致可分为四期。三十五岁前为读书与漫游时期:七岁能诗,二十岁后南游吴越、北游齐赵,与李白、高适相遇于梁宋,壮志满怀,《望岳》即作于此时。天宝五载(746)入长安求仕,困居十年,屡试不第,四十四岁才得授河西尉(未就),改右卫率府兵曹参军,此期写下《兵车行》《丽人行》《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等,现实主义精神由此确立。安史之乱爆发后,杜甫陷于长安,后逃奔凤翔,授左拾遗,旋因疏救房琯触怒肃宗,被贬华州司功参军,此期间写下《春望》《北征》及”三吏””三别”。乾元二年(759)弃官西行,经秦州、同谷入蜀,在成都营建草堂,得严武表荐为检校工部员外郎,故世称”杜工部”。永泰元年(765)严武病逝,杜甫离蜀东下,滞留夔州两年有余,创作数量与艺术成就均达巅峰,晚年名篇多出此时。大历三年(768)出峡,漂泊于江陵、公安、岳阳、潭州、衡州之间,大历五年(770)卒于湘江舟中,享年五十九岁。

杜甫留存诗歌一千四百余首。其诗题材广阔,无论朝政得失、民生疾苦、山川风物、身世遭际,皆能入诗,且体兼备众长,古体、律诗、绝句无不精工,尤以七律的成就最为卓著。其主导风格被概括为”沉郁顿挫”,章法开阖变化,字法千锤百炼,情感深沉厚重而不失节制。他继承了《诗经》、汉乐府以来的现实主义传统,把个人遭际与时代苦难紧密结合,故其诗被称为”诗史”。

在历史地位上,杜甫与李白并称”李杜”,代表唐诗的最高成就,二人一浪漫一写实,双峰并峙。中唐以后,元稹、白居易、韩愈等均受其沾溉;宋代诗人如王安石、苏轼、黄庭坚、陆游无不推尊杜甫,江西诗派更奉其为祖。因其诗中所体现的仁民爱物、忧国忧民精神,杜甫被后世尊为”诗圣”,其人格与诗格共同成为中国古代士人的精神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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