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原文
桂枝香·金陵怀古
宋·王安石
登临送目,正故国晚秋,天气初肃。千里澄江似练,翠峰如簇。征帆去棹残阳里,背西风,酒旗斜矗。彩舟云淡,星河鹭起,画图难足。
念往昔,繁华竞逐。叹门外楼头,悲恨相续。千古凭高对此,谩嗟荣辱。六朝旧事随流水,但寒烟衰草凝绿。至今商女,时时犹唱,《后庭》遗曲。
二、注释
01. 选自 本词见于王安石文集及今人辑校的《全宋词》,通行选本多据《全宋词》录文。词题一作”金陵怀古”,一作无题。此调首见王安石此作,后世奉为正体。
02. 〔桂枝香〕 词牌名,又名”疏帘淡月””桂枝香慢”。双调,一百零一字,前后段各十句、五仄韵,例用入声韵。相传此调即因王安石此词中”桂枝香”之句而得名,一说取意于唐人咏桂诗。
03. 〔金陵〕 今江苏省南京市。战国时楚置金陵邑,秦称秣陵,三国吴改称建业,东晋南朝称建康。孙吴、东晋、宋、齐、梁、陈先后建都于此,故有”六朝古都”之称。
04. 〔登临送目〕 登山临水,放眼远望。登临,登高临远。送目,放眼、纵目远眺。
05. 〔故国〕 旧时的都城,这里指金陵。因金陵为六朝故都,故称。与后来专指”国家”的”故国”义有别。
06. 〔初肃〕 开始变得清肃、肃爽。肃,清肃、萧索,形容秋气凉爽而万物收敛。一说”肃”即”肃杀”,含万物凋零之意。
07. 〔澄江似练〕 清澈的长江像一条白绢。练,白色的熟绢。此句化用南朝齐谢朓《晚登三山还望京邑》”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
08. 〔翠峰如簇〕 青翠的山峰像箭头一样攒聚在一起。簇,聚集成团,一说通”镞”(读 zú),箭头,形容山峰尖峭攒立。
09. 〔征帆去棹〕 往来远行的船只。征帆,远行的船帆。去棹,离去的船。棹,读 zhào,船桨,这里代指船。
10. 〔残阳〕 夕阳、落日。
11. 〔背西风〕 背对着西风,即面向东、迎着秋风而立。一说指船帆、酒旗背风招展。
12. 〔酒旗〕 酒家悬挂的招子,又称”酒帘””望子”,以布缀竿,悬于门首,为古代酒店的标识。
13. 〔斜矗〕 斜斜地竖立着。矗,读 chù,直立、高耸。
14. 〔彩舟〕 装饰华美的游船,这里指秦淮河一带的画舫。一说即指江上船只。
15. 〔星河〕 银河,这里借指长江(一说指秦淮河)。江面开阔,水天相接,故以”星河”拟之。
16. 〔鹭起〕 白鹭飞起。金陵西南长江中有白鹭洲,李白《登金陵凤凰台》有”二水中分白鹭洲”之句,此处兼用其地名与诗意。
17. 〔画图难足〕 即使是图画也难以完全描绘(这般美景)。足,完备、充分。意思说景色之美超出丹青所能表现。
18. 〔繁华竞逐〕 竞相追逐繁华奢侈。指六朝统治者互相攀比,穷极奢靡。
19. 〔门外楼头〕 用陈后主亡国典故。隋开皇九年(589),隋将韩擒虎率兵攻入建康朱雀门,陈后主陈叔宝仍在结绮楼上与宠妃张丽华寻欢作乐,旋即被俘,陈亡。唐杜牧《台城曲》有”门外韩擒虎,楼头张丽华”之句,本词即檃括此意。
20. 〔悲恨相续〕 亡国的悲哀与遗恨一个接着一个。指六朝相继覆亡,悲剧不断重演。
21. 〔谩嗟荣辱〕 空自嗟叹兴亡盛衰。谩,读 mán,通”漫”,徒然、空。嗟,感叹。荣辱,指朝代的兴盛与败亡、人事的显达与沉沦。
22. 〔六朝〕 指先后建都于金陵的六个朝代:三国吴、东晋、南朝宋、齐、梁、陈。
23. 〔随流水〕 像流水一样消逝。化用古人叹逝之意,谓往事一去不返。
24. 〔寒烟衰草凝绿〕 只有带着寒意的烟雾和枯萎的衰草,凝成一片暗绿。凝绿,凝聚成一片绿色。论者多以为此句与唐窦巩《南游感兴》”日暮东风春草绿,鹧鸪飞上越王台”意境相近,皆以不变的草色反衬人事的变迁。
25. 〔商女〕 卖唱的歌女。语出杜牧《泊秦淮》”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26. 〔《后庭》遗曲〕 指《玉树后庭花》,乐曲名,南朝陈后主所作,其辞有”玉树后庭花,花开不复久”之语,后人视为亡国之音。遗曲,前代留传下来的曲子。
27. 〔王安石〕 (1021—1086),字介甫,号半山,抚州临川(今江西抚州)人,北宋政治家、文学家,唐宋八大家之一,详见篇末作者简介。
三、译文
登上高楼,放眼远望,正值旧都金陵的晚秋时节,天气刚刚转为清肃。千里长江澄澈明净,宛如一条延展的白绢;两岸青翠的山峰簇拥攒聚,尖峭如簇。远行的船帆在夕阳残照里往来穿梭,酒家的招子斜斜地竖立在西风之中。华美的游船掩映在淡淡的云影之下,白鹭从江上飞起,这般的景致,就是图画也难以描摹得尽。
回想往昔,这座城里的人竞相追逐着繁华奢靡。可叹那朱雀门外隋军已经压境,结绮楼上还在寻欢作乐,亡国的悲恨就这样一代代相继不绝。千百年来,人们登高凭吊此地,也只是空空地嗟叹一时的荣枯。六朝的旧事都已随流水逝去,如今只剩寒烟笼罩、衰草凝绿。直到今天,卖唱的歌女还时时在唱着那支《玉树后庭花》的遗曲。
四、理解性默写
01. 《桂枝香·金陵怀古》中”登临送目,正故国晚秋,天气初肃“三句,点明登临的时间、地点与季节,是全词的起笔。
02. 《桂枝香·金陵怀古》开篇”登临送目“四字,交代了观景的方式,与题中”金陵怀古”的”怀古”二字遥相呼应。
03. 词中”千里澄江似练,翠峰如簇“两句,从大处落笔,写长江之澄澈与山峰之峭拔,是描写金陵形胜的名句。
04. 《桂枝香·金陵怀古》中”千里澄江似练“一句化用南朝谢朓《晚登三山还望京邑》中”澄江静如练“的成句。
05. 王安石《桂枝香·金陵怀古》中”翠峰如簇“一句,以”簇”字形容群峰攒聚之状,极为凝练。
06. 《桂枝香·金陵怀古》中”征帆去棹残阳里,背西风,酒旗斜矗“三句,由江天转入人事,画面由远及近,动静相生。
07. 词中”彩舟云淡,星河鹭起“两句,写江上舟船与飞鸟,色彩明丽,是词中难得的轻灵之笔。
08. 《桂枝香·金陵怀古》中”画图难足“四字,以图画难以尽写,反衬金陵景色之美。
09. 词中”星河鹭起“一句,一般认为”星河”借指长江,与李白《登金陵凤凰台》”二水中分白鹭洲“的地名诗意相呼应。
10. 《桂枝香·金陵怀古》上片以写景为主,结以”画图难足“四字收束,为下片怀古蓄势。
11. 词中”念往昔,繁华竞逐“两句,由写景转入怀古,是全词上下两片的过脉。
12. 《桂枝香·金陵怀古》中”叹门外楼头,悲恨相续“两句,用陈后主亡国的典故,概括六朝相继覆亡的历史。
13. 王安石《桂枝香·金陵怀古》中化用杜牧《台城曲》”门外韩擒虎,楼头张丽华”的句子是”叹门外楼头“。
14. 词中”千古凭高对此,谩嗟荣辱“两句,写千古以来人们登高凭吊,却只是空叹兴亡,议论警拔,是全词的关节。
15. 《桂枝香·金陵怀古》中”六朝旧事随流水,但寒烟衰草凝绿“两句,以流水写往事之消逝,以寒烟衰草写眼前之萧索,形成古今对照。
16. 词中”六朝旧事随流水,但寒烟衰草凝绿“两句,”但”字意为”只、只有”,把无垠的历史收束到眼前有限的物象之上。
17. 《桂枝香·金陵怀古》的结句”至今商女,时时犹唱,《后庭》遗曲“三句,借歌女犹唱亡国之音,寄寓对当世的讽谏之意。
18. 王安石《桂枝香·金陵怀古》中化用杜牧《泊秦淮》”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之意的句子是”至今商女,时时犹唱,《后庭》遗曲“。
19. 《桂枝香·金陵怀古》中”《后庭》遗曲“指《玉树后庭花》,相传为南朝陈后主所作,后人视为亡国之音。
20. 前人以”一洗五代旧习“评王安石《桂枝香·金陵怀古》,认为此词在北宋怀古词中具有开拓意义。
五、创作背景
王安石(1021—1086)一生与金陵关系极深。他虽为江西临川人,却在江宁(今南京)度过了青年与晚年两个重要阶段:青年时随父王益宦游,后又在此守制讲学;晚年两度罢相,退居江宁半山园,直至去世,前后居留金陵数十年。他对这座六朝故都的历史兴废,观察既久,感慨亦深。
关于此词的作年,学界尚无定论。多数学者系于宋英宗治平年间(1064—1067)王安石居江宁之时,其时他因母丧守制、聚徒讲学,尚未进入中枢;亦有系于熙宁九年(1076)第二次罢相后退居金陵期间者。两说各有所据,教材一般不作硬判,读者理解其”罢官闲居、登高怀古、有感而发”的基本情境即可。
从时代背景看,北宋中期表面承平,实则积弊已深。对外,辽与西夏连年构成边患,岁币负担沉重;对内,冗官、冗兵、冗费”三冗”问题严重,财政拮据,土地兼并加剧。朝廷上下耽于苟安,士大夫宴游之风甚盛。王安石后来在《上仁宗皇帝言事书》(嘉祐三年,1058)中即已指出”今天下之财力日以困穷,而风俗日以衰坏”,主张变法更张。这种对现实政治的清醒认识与危机感,正是此词”叹门外楼头,悲恨相续””至今商女,时时犹唱,《后庭》遗曲”的现实基础。
就文体背景而言,唐五代词以写闺情、离别、宴饮为主,题材狭窄,气象纤弱,所谓”词为艳科”。入宋之后,范仲淹《渔家傲·秋思》写边塞,柳永写都市,苏轼更以诗为词,词的题材与境界不断拓展。王安石的这首《桂枝香》则以议论入词、以怀古入词,语言清劲,气象开阔,被后人称道为”一洗五代旧习”,在北宋词风的转变中具有承前启后的意义。相传苏轼读此词后,曾叹曰:”此老乃野狐精也。”此事见于宋人笔记,虽未必尽实,却可见当时人对这首词的推重。
六、主旨概括
本词以”登临送目”四字起笔,按”眼前之景—历史之思—现实之忧”的层次推进。上片极写金陵晚秋的形胜之美:澄江如练、翠峰如簇、征帆残阳、酒旗西风、彩舟云淡、星河鹭起,笔笔如画,气象开阔,结以”画图难足”,把赞美推到极致。下片以”念往昔”陡转,追述六朝统治者竞逐繁华、因荒淫而相继亡国的历史,用”门外楼头”的典故点出悲剧的根源,再以”谩嗟荣辱”翻进一层——千古以来,人们只是空叹兴亡,却从未真正吸取教训。继而以”六朝旧事随流水,但寒烟衰草凝绿”写繁华尽逝、唯余萧索,最后落到”至今商女,时时犹唱,《后庭》遗曲”,以亡国之音至今未绝作结,笔锋直指当世。全词借金陵怀古,慨叹六朝因奢靡荒淫而相继覆亡的历史,指出后人徒然凭吊而不知鉴戒的可悲,寄寓了对北宋王朝积贫积弱、上下苟安的深切忧虑,表达了以古鉴今、革新政治的警世之意。就艺术而言,本词写景壮阔而笔力清劲,用典精切而议论警拔,一扫五代以来词的绮靡之习,被视为北宋怀古词的开山之作与豪放词风的先声之一。
七、情感内涵
1. 对金陵形胜的赞叹与自豪
上片六句写尽金陵山水之美,笔端流露出由衷的赞叹。”千里澄江似练”写江之明净,”翠峰如簇”写山之峭拔,一横一纵,一柔一刚,把六朝故都的地理形胜写得气象万千。”画图难足”四字更以否定图画的方式肯定实景之美——景色的层次与气韵,是丹青所无法穷尽的。这种赞叹并非闲适的游赏之喜,而是建立在对这片土地历史纵深的理解之上的深沉敬意,故写得开阔而不轻浮。
2. 对历史兴亡的深沉感慨
“念往昔,繁华竞逐”六字,把数百年的繁华一笔收尽,复以”叹门外楼头,悲恨相续”点出其结局。词人所感慨的,不只是某一个王朝的覆灭,而是这种覆灭的一再重演:一个亡了,又一个起来,再追逐繁华,再走向灭亡。历史在这里不是线性的进步,而是令人窒息的循环,这种循环感正是怀古词最沉痛之处。
3. 对后人徒然凭吊而不知鉴戒的批判
“千古凭高对此,谩嗟荣辱”是全词议论的重心所在。千百年来,无数文人墨客登上金陵的高处,为六朝的兴亡叹息,可叹息之后呢?一切照旧。一个”谩”(空、徒然)字,把这种凭吊的价值彻底否定了。这里既有对前人的批评,更有对当世的警醒:只停留于感叹,而不从历史中汲取教训,感叹便只是一种廉价的抒情。
4. 对繁华尽逝、唯余萧索的苍凉之感
“六朝旧事随流水,但寒烟衰草凝绿”两句,是全词最富画面感也最苍凉的一笔。”随流水”写时间的无情淘洗——无论当年如何繁华,如今都已逝去;”但”字则把一切收束到眼前的一点:寒烟、衰草、凝绿。值得注意的是”凝绿”二字:草色依旧年年绿,而人事已非,以不变的物色反衬多变的人事,苍凉之意自见。
5. 对当世的忧思与讽谏之诚
“至今商女,时时犹唱,《后庭》遗曲”是结句,也是全词力量的汇聚处。当年陈后主因沉溺《玉树后庭花》而亡国,如今这亡国之音仍在传唱,意味着历史的教训并未被记取。以”至今””时时”两个时间副词加重语气,词人忧愤之深、警示之切跃然纸上。这种以天下为己任、不肯随俗苟安的精神,与王安石后来推行新法的政治抱负一脉相通。
八、艺术特色
1. 写景壮阔,气象高远
上片写金陵,视野极为开阔:从”千里澄江”的横向铺展,到”翠峰如簇”的纵向耸立,从”残阳里”的远望,到”酒旗斜矗”的近观,从”彩舟云淡”的色彩,到”星河鹭起”的动势,远近、高低、动静、色彩层层交织。全片不着一个”愁”字、”恨”字,纯以清劲之笔写清朗之景,气象之开阔,在北宋初期的词中极为罕见。
2. 情景相生,以乐景衬哀情
上片极写江山之美,下片极写兴亡之悲,二者之间形成强烈的反差。景越美,越显出人事代谢的无情;昔日繁华的遗迹越是壮丽,今日的萧索便越是触目。这种”以乐景写哀”的反衬之法,使下片的悲慨获得了上片所积蓄的全部势能,读来格外有力。
3. 用典精切,檃括前人成句
本词用典密集而贴切。”澄江似练”化用谢朓诗,”门外楼头”檃括杜牧《台城曲》,”商女””后庭”则本于杜牧《泊秦淮》,”寒烟衰草凝绿”与唐人怀古诗意脉相通。但这些典故并非堆砌,而是被重新组织进新的语境之中:谢朓的清丽之句被赋予了六朝故都的历史厚重,杜牧的讽喻之意被推向了北宋的现实政治。用典而不为典所用,是此词的长处。
4. 议论入词,识见超卓
“千古凭高对此,谩嗟荣辱”是全词的议论核心,也是前人咏金陵之作中从未有过的识见。一般怀古诗词止于感叹,此词却进一步追问感叹本身的意义,指出”徒然嗟叹”之无用。这种以议论入词、以识见取胜的写法,拓宽了词的表现功能,使词不再只是抒情的载体,也可以承载思想与判断。
5. 语言清劲,一洗绮靡
五代以来的词,语言多香艳柔婉,本篇却用”肃””练””簇””矗””凝”等峭硬之字,音节嘹亮,色泽清冷,读来有骨力而无脂粉气。特别是”叹门外楼头””但寒烟衰草凝绿”诸句,句法拗折,气格遒上,与晏欧一派的婉丽词风判然有别。前人以”一洗五代旧习”评之,正是就此而言。
6. 结构谨严,意脉贯通
全词上下两片各有分工而意脉不断:上片写景,起于”登临送目”,终于”画图难足”,是一个由观到叹的完整过程;下片怀古,起于”念往昔”,终于”《后庭》遗曲”,是一个由古到今的完整过程。中间以”念往昔”三字为枢纽,转折处不作任何过渡而自然成势。结句由历史回到现实,回扣”怀古”题旨,收得有力而不尽。
九、逐句赏析
1. 登临送目,正故国晚秋,天气初肃。
〔登临送目〕登高临远,放眼远望。〔故国〕旧都,指金陵。〔初肃〕开始变得清肃。
登上高楼,纵目远望,正值旧都金陵的晚秋时节,天气刚刚转为清肃。
开篇三句点题,笔法极简而极重。”登临送目”四字交代观景的主体动作,是全词一切景象的出发点,也与题中”金陵”二字呼应;”故国”二字看似平常,实则已埋下历史的伏笔——称金陵为”故国”,即已点明这是六朝旧都,而非寻常都会;”晚秋”点明季节,秋气萧瑟,本易兴悲;”初肃”二字尤见锤炼,”肃”有清肃、收敛之意,既写天气的清爽,又暗含万物凋零的萧索,一语双关。三句之中,时、地、事、景俱到,而气象清劲,毫无柔靡之态,起笔即确立了全词的格调。
2. 千里澄江似练,翠峰如簇。
〔澄江似练〕清澈的长江像一条白绢。化用谢朓”澄江静如练”。〔簇〕聚集,一说通”镞”(zú),箭头。
千里长江澄澈明净,宛如一条白练;两岸青翠的山峰,尖峭攒聚,如簇如攒。
这两句是写金陵形胜的千古名句,其妙在于视角的宏大与语言的凝练。以”千里”状长江,是横向的极度延展;以”练”喻江水,是色泽与质感的双重比喻——白练既写水之清,又写水之静,还写出水光的柔和明亮。以”翠”写山,点出草木犹盛,尚是秋而未深;以”簇”状峰,则把群峰攒聚、峭拔林立之态一笔写尽,”簇”字又是入声,读来短促有力,与山势之峭拔相称。一江一山,一白一翠,一横一纵,一柔一刚,十个字写尽金陵的地理形胜。需要留意的是,这两句虽化用谢朓成句,境界却已不同:谢朓写的是个人去国怀乡的怅惘,此处则把江山的壮阔与六朝的兴废叠印在一起,写景之中已含怀古之意。
3. 征帆去棹残阳里,背西风,酒旗斜矗。
〔征帆去棹〕往来的船只。棹读 zhào,船桨,代指船。〔酒旗〕酒店的招子。〔斜矗〕斜斜地竖立。矗读 chù。
远行的船只往来于夕阳残照之中,酒家的招子斜斜地竖立在西风里。
这三句由自然山水转入人间烟火,画面由远及近,由静转动。”征帆去棹”写江上的繁忙,暗示此地依然是交通冲要;”残阳里”三字则为这幅繁忙的图景染上一层苍茫的暖色,既是实景的黄昏,也隐隐有日暮途远、国运将晚的象征意味。”背西风,酒旗斜矗”尤为警策:一个”背”字,把酒旗迎风招展、猎猎有声的姿态写出;一个”斜”字,写出风势之劲;”矗”字则写出旗竿直立的骨力。三句之中,舟楫、夕阳、西风、酒旗,意象密集而层次不紊,既有生趣,又有苍凉,为下文怀古作了极好的铺垫。
4. 彩舟云淡,星河鹭起,画图难足。
〔彩舟〕华美的游船。〔星河〕银河,这里借指长江(一说指秦淮河)。〔鹭起〕白鹭飞起。〔画图难足〕图画也难以完全描绘。
华美的游船掩映在淡淡的云影里,白鹭从江上飞起,这般景致,就是图画也难以描摹得尽。
这是上片的收束三句,笔致由实转虚,由重转轻。”彩舟云淡”写色彩之淡远,”星河鹭起”写动态之轻灵,两句一动一静、一沉一飞,把江天的辽阔生动地呈现出来。”星河”一词尤堪玩味:江面开阔,水天一色,故以天上银河拟之;而”鹭起”又暗合金陵白鹭洲的地名与李白诗意,用典而不着痕迹。末以”画图难足”四字总收上片,用否定图画的方式极言景色之美——图画只能描其形,不能传其气韵,更不能承载这片土地上的千载兴亡。这一收束看似赞叹,实则为下片的陡转积蓄了最大的落差。
5. 念往昔,繁华竞逐。叹门外楼头,悲恨相续。
〔繁华竞逐〕竞相追逐繁华奢侈。〔门外楼头〕用陈后主亡国典故,檃括杜牧《台城曲》”门外韩擒虎,楼头张丽华”。〔悲恨相续〕亡国的悲恨相继不绝。
回想往昔,这座城里的人竞相追逐着繁华奢靡。可叹朱雀门外隋军已经压境,结绮楼上还在寻欢作乐,亡国的悲恨就这样一代代相继不绝。
下片起笔”念往昔”三字,是全词由景入史的枢纽,转折极为斩截,不作任何过渡。”繁华竞逐”四字概括了六朝覆亡的根源——不是外患,而是内在的奢靡与荒淫;”竞”字尤见批判之力,写尽统治者互相攀比、唯恐不及的丑态。紧接”叹门外楼头”,用陈后主典故把这个判断具象化:隋将韩擒虎已攻至门外,陈后主仍在楼头与张丽华作乐,一”门外”一”楼头”,空间上只隔咫尺,意义上却是生死存亡的巨大反差,典故的选择因此极为精切。”悲恨相续”四字则从个案推向整体:陈的灭亡不是孤例,此前的吴、此后的各个朝代莫不如此,悲剧在重复,这才是词人最深的感慨所在。
6. 千古凭高对此,谩嗟荣辱。
〔谩嗟〕空自感叹。谩读 mán,通”漫”,徒然、空。〔荣辱〕指朝代的兴衰、人事的显晦。
千百年来,人们登上高处凭吊此地,也只是空空地嗟叹一时的荣枯。
这两句是全词的议论核心,也是王安石高出一般怀古诗词之处。一般怀古之作,写到”悲恨相续”便已收束,词人却再翻一层:千百年来,多少人登高怀古,为六朝的兴亡叹息流泪,可是这些叹息改变了什么?一个”谩”字,把这些凭吊的价值一并否定了——感叹若不转化为鉴戒,便只是廉价的抒情。此处的议论,既是对前人的批评,更是对当世的讽谏;既体现出政治家的识见,也使全词的思想深度远超一般的登临之作。就词体而言,以如此警拔的议论入词,在北宋初期确属创格。
7. 六朝旧事随流水,但寒烟衰草凝绿。
〔六朝〕吴、东晋、宋、齐、梁、陈,皆建都金陵。〔随流水〕像流水一样消逝。〔但〕只有。〔凝绿〕凝聚成一片绿色。
六朝的旧事都已随流水逝去,如今只剩下寒烟笼罩、衰草凝成一片暗绿。
这两句由议论回到写景,是全词情景交融的最佳处。”随流水”三字,把数百年的繁华、争斗、悲恨,一并交付给一江东去之水,极写时间淘洗的无情;”但”字陡转,把无垠的历史收束到眼前极有限的一片景象——寒烟、衰草、凝绿。三样物象都带着冷意:烟是寒的,草是衰的,绿是凝滞的。尤其”凝绿”二字,历来为论者所称道:草色年年常绿,本是无情之物,而人事早已沧桑;以物色之不变,反衬人事之多变,苍凉之感遂油然而生。此二句既与上片”画图难足”的壮美形成对照,又以景语收束了上文的议论,含蓄不尽。
8. 至今商女,时时犹唱,《后庭》遗曲。
〔商女〕卖唱的歌女。语出杜牧《泊秦淮》。〔《后庭》遗曲〕指《玉树后庭花》,陈后主所作,后人视为亡国之音。
直到今天,卖唱的歌女还时时在唱着那支《玉树后庭花》的遗曲。
结句三句,是全词力量的汇聚处,也是”怀古”题旨的最终落点。此句化用杜牧《泊秦淮》”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之意而更进一层:杜牧诗中的”犹唱”,所指尚在唐代;此处冠以”至今””时时”两个副词,则把时间的跨度一直拉到当下——六朝亡了,唐朝也亡了,而亡国之音仍在传唱,说明历史的教训从未被真正吸取。以歌女的无知,反衬士大夫的麻木;以一支曲子的流传,写尽一个民族对历史的遗忘。结句不作议论、不作呼号,只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而忧愤之深、讽谏之切,尽在不言之中,遂成为宋词中最著名的结尾之一。
十、文学文化常识
1. 词牌《桂枝香》
双调一百零一字,前后段各十句、五仄韵,多用入声韵,音节清劲峭拔。此调首见于王安石此词,后世多奉为正体,故《桂枝香》一体与本篇关系极深。别名有”疏帘淡月””桂枝香慢”等。词牌名与词的内容并无必然联系,宋人填词常另加词题,本篇词题即”金陵怀古”。
2. 金陵与六朝古都
今江苏南京。战国楚威王置金陵邑,秦改秣陵,三国吴改称建业,东晋南朝称建康,明称应天、南京。孙吴、东晋、南朝宋、齐、梁、陈先后在此建都,凡三百二十余年,故称”六朝古都”。六朝建都金陵,带来了江南经济文化的空前发展,也留下了大量兴亡遗迹,遂使金陵成为后世怀古诗词最集中的题材之一。
3. 怀古(咏史)词
以历史遗迹、历史人物、历史事件为吟咏对象,借古人之酒杯,浇自家之块垒。其源头可追溯至班固《咏史》、左思《咏史》八首,至唐代而大盛,李白、杜甫、刘禹锡、杜牧皆有怀古名篇。词体中,唐五代词少有怀古之作,至北宋王安石《桂枝香·金陵怀古》、苏轼《念奴娇·赤壁怀古》、周邦彦《西河·金陵》等出,怀古词始成气候,并逐渐形成苍凉沉郁的格调。
4. 陈后主与《玉树后庭花》
陈后主陈叔宝(553—604),南朝陈的末代皇帝,在位期间大建宫室,宠幸张丽华等妃嫔,日夜宴饮赋诗,不理朝政。所作《玉树后庭花》辞藻绮艳,有”玉树后庭花,花开不复久”之句。隋开皇九年(589)隋军攻入建康,陈后主与张丽华躲入井中被俘,陈亡。后世遂以《玉树后庭花》为亡国之音的代名词,杜牧”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即用此典。
5. “门外韩擒虎,楼头张丽华”
唐杜牧《台城曲》中的名句。韩擒虎(538—592),隋朝名将,开皇九年任先锋攻陈,率先攻入建康朱雀门。张丽华为陈后主宠妃。两句以”门外”与”楼头”的空间对举,把敌军压境与君王淫乐并置,形成极强的讽刺效果。王安石《桂枝香》”叹门外楼头”即檃括此意,仅用四字概括了一个王朝覆亡的瞬间,是宋词用典的范例。
6. 化用与檃括
宋人作诗作词,常取前人成句加以改造,纳入新的语境,谓之”化用”;若把前人整篇诗文改写为词,则称”檃括”(读 yǐn kuò,本指矫正竹木弯曲的工具,引申为就原有文章剪裁改写)。黄庭坚有”夺胎换骨””点铁成金”之说,苏轼、王安石、辛弃疾皆为化用前人的高手。本词”澄江似练”化用谢朓,”门外楼头”檃括杜牧,”商女””后庭”本于杜牧,均属典型的化用。
7. “一洗五代旧习”
后世对王安石此词评语。五代及宋初的词,多写闺阁宴饮、男女情思,题材狭窄,风格绮靡,所谓”词为艳科”。王安石以政治家的胸襟与识见入词,写江山形胜,论历史兴亡,境界开阔,语言清劲,遂使词体从”小道”走向可以承载重大题材的文体。此说虽出自后人之口,却准确指出了此词在词史上的位置。
8. 以议论入词
词本以抒情为主,至北宋中期,王安石、苏轼等开始把议论、说理、学问引入词中,拓展了词的表现领域。苏轼《念奴娇·赤壁怀古》”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水调歌头》”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辛弃疾《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通篇用典议论,皆属此脉。王安石”千古凭高对此,谩嗟荣辱”二句,以极精炼的议论否定千年凭吊的价值,是宋词中较早也较成功的议论名句。
十一、作者简介
王安石(1021—1086),字介甫,号半山,抚州临川(今江西抚州)人,世称临川先生;晚年封荆国公,故又称王荆公。北宋杰出的政治家、思想家、文学家,唐宋八大家之一。
王安石出身于官宦之家,父亲王益为地方官,辗转各地,他自幼随父宦游,阅历较广。庆历二年(1042)进士及第,名列前茅。此后在淮南、鄞县、舒州、常州等地任职近二十年,所至兴修水利、贷谷于民、整顿吏治,政绩显著,也积累了丰富的基层经验。嘉祐三年(1058),他上《上仁宗皇帝言事书》(世称”万言书”),系统提出变法主张,未被采纳。治平四年(1067)神宗即位,起用王安石知江宁府,旋召为翰林学士。熙宁二年(1069)拜参知政事,次年拜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宰相),主持推行新法,史称”熙宁变法”(又称”王安石变法”)。新法以”富国强兵”为目标,推行青苗、募役、方田均税、农田水利、保甲、将兵等法,涉及财政、军事、教育、科举诸多方面。变法遭到司马光、文彦博、苏轼等保守派强烈反对,加之执行中弊病渐生,王安石于熙宁七年(1074)首次罢相,次年复相,熙宁九年(1076)再次罢相,退居江宁半山园,潜心著述与佛学。元丰八年(1085)神宗去世,新法尽废。次年王安石病逝于江宁,享年六十六岁,谥”文”。
文学上,王安石主张”文者,务为有补于世”,强调文章的经世致用。其散文以政论、书疏、墓志为佳,《答司马谏议书》《上仁宗皇帝言事书》《读孟尝君传》《游褒禅山记》等皆为名篇,风格峭拔雄健、说理透辟,为唐宋八大家中独具面目的一家。其诗早年奇崛,晚年归为深婉清丽,世称”王荆公体”,尤以绝句成就最高,《泊船瓜洲》《元日》《书湖阴先生壁》等传诵极广。其词作不多,仅存二十余首,然《桂枝香·金陵怀古》一篇,已足以奠定其在词史上的地位。
在历史地位上,王安石是中国古代最重要的改革家之一,其变法虽最终失败,却深刻影响了宋代乃至后世的财政与政治制度。梁启超称其为”三代以下唯一完人”。作为文学家,他以政治家独有的识见与气魄改造了诗与词的格局,使之承载更重大的题材与思想,《桂枝香·金陵怀古》正是这一追求的集中体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