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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弃疾《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原文·译文·考点全解

一、原文

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
辛弃疾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二、注释

01. 选自《稼轩词编年笺注》(邓广铭笺注,上海古籍出版社)。另见《全宋词》(中华书局1965年版)。作于宋宁宗开禧元年(1205),辛弃疾时任镇江知府,登京口北固亭怀古而作,时年六十五岁(按传统计龄为六十六岁)。
02. 〔永遇乐〕 词牌名。又名“消息”。双调一百四字,上下阕各十句,押仄韵,句式以四字句为主,节奏顿挫,宜于抒发激越沉郁之情。
03. 〔京口〕 古城名,即今江苏镇江。三国吴时称“京城”,东晋南朝时称“京口”,地当长江下游渡口,为南北往来与军事防守的重镇。
04. 〔北固亭〕 一名北固楼,在镇江城东北北固山上,下临长江,三面环水,形势险要,为登临览胜之地。
05. 〔千古江山〕 千古以来依旧如此的江山。江山依旧而人事已非,是全词感慨的出发点。
06. 〔英雄无觅〕 即“无觅英雄”的倒装,无处寻觅英雄。
07. 〔孙仲谋〕 孙权(182—252),字仲谋,吴郡富春(今浙江杭州富阳)人,三国吴的建立者。曾据有江东,一度以京口为治所,后迁建业(今江苏南京)。据《三国志·吴主传》裴松之注引《吴历》,曹操见孙权军伍整肃,喟然叹曰:“生子当如孙仲谋。”
08. 〔舞榭歌台〕 歌舞所用的台榭。榭,建在高台上的房屋,读 xiè。这里代指当年孙权等人繁华的宫苑建筑。
09. 〔风流〕 这里指英雄人物的流风余韵与显赫业绩。
10. 〔雨打风吹去〕 被风吹雨打而消逝。去,离去、消逝。
11. 〔斜阳草树〕 夕阳斜照下的衰草枯树。写荒凉冷落的景象。
12. 〔寻常巷陌〕 普通的街巷。寻常,古代长度单位,八尺为寻,十六尺为常,引申为普通、平常。陌,街道。
13. 〔寄奴〕 南朝宋武帝刘裕(363—422)的小名。刘裕出身寒微,世居京口,后以北伐之功代晋建宋,史称宋武帝。
14. 〔人道寄奴曾住〕 人们说刘裕曾经在这里住过。着一“人道”,表明是当地相传的说法。
15. 〔想当年〕 回想刘裕北伐中原的当年。
16. 〔金戈铁马〕 金属的戈矛与披甲的战马,代指精锐的军队与征战。戈,古代一种长柄兵器。
17. 〔气吞万里如虎〕 气势有如猛虎,足以吞灭万里之外的强敌。形容刘裕北伐时的声威。
18. 〔元嘉〕 南朝宋文帝刘义隆的年号(424—453)。
19. 〔草草〕 草率、轻率,指元嘉二十七年(450)宋文帝未作充分准备即仓促北伐。
20. 〔封狼居胥〕 指西汉骠骑将军霍去病追击匈奴至狼居胥山、筑坛祭天纪功而还的典故。狼居胥,山名,其地历来说法不一,一般认为在今蒙古国境内。封,在山上筑坛祭天以纪功。这里借指宋文帝北伐时想要建立“封狼居胥”那样的赫赫功业。
21. 〔赢得〕 落得、换来。带反讽意味,所得非所求。
22. 〔仓皇北顾〕 惊慌失措地向北张望。指元嘉北伐失败后,北魏太武帝拓跋焘乘势南下,直抵长江北岸的瓜步,宋文帝登城北望,惊惶后悔。一说指北伐军败退时回首北望追兵。
23. 〔四十三年〕 辛弃疾自宋高宗绍兴三十二年(1162)奉表南归,至宋宁宗开禧元年(1205)作此词,前后四十三年。
24. 〔望中犹记〕 眺望之中还清楚地记得。
25. 〔烽火〕 古时边防报警的烟火,这里指战火。
26. 〔扬州路〕 宋代行政区划“路”名,治所在扬州(今江苏扬州)。路为宋代大行政区,略相当于今之省。这里指淮南东路一带,是当年金兵南侵、战火频仍之地。
27. 〔可堪回首〕 哪堪回首、不忍回头看。可堪,哪堪、怎堪。
28. 〔佛狸〕 北魏太武帝拓跋焘的小名。佛,读 bì。元嘉二十七年,拓跋焘率军南下,曾于长江北岸瓜步山上建行宫,后其地建祠,称佛狸祠。
29. 〔神鸦〕 祠庙中啄食祭品的乌鸦。古人以为其有神灵庇护,不敢伤害,故称神鸦。
30. 〔社鼓〕 社日祭祀土地神时的鼓声。社,土地神,也指祭土神的节日。
31. 〔凭谁问〕 有谁来问。凭,请、烦劳。
32. 〔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用战国赵国名将廉颇的典故。据《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记载,赵王有意重新起用廉颇,派使者探视。廉颇见使者,“一饭斗米,肉十斤,被甲上马,以示尚可用”;使者受了廉颇仇人郭开的贿赂,回报称廉将军虽老尚能吃饭,但片刻之间三次如厕。赵王以为廉颇已老,遂不复召。这里辛弃疾以廉颇自比,表达老而思用的心意。

三、译文

千古以来江山依旧,却再也无处寻觅像孙仲谋那样的英雄人物了。当年歌舞的楼台、繁华的宫苑,连同英雄的流风余韵,都被岁月的风雨吹打消磨殆尽。

夕阳斜照着衰草枯树,那寻常的街巷之中,人们说南朝宋武帝刘裕曾经在此居住。回想他当年北伐中原,兵强马壮,气势如同猛虎,足以吞灭万里之外的强敌。

元嘉年间,宋文帝草草出兵,想要建立“封狼居胥”那样的功业,结果只落得仓皇败退、北望追兵的结局。

南归四十三年了,眺望之中我还清楚地记得,当年扬州路上一片战火纷飞的情景。

哪里忍心回头去看啊,如今佛狸祠下,竟是一片乌鸦啄食、社鼓咚咚的祭祀景象。

还有谁来问一句:廉颇老了,饭量还好吗?

四、理解性默写

01. 《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开篇“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三句,写江山千古长存而孙权那样的英雄已不可复见,奠定了全词深沉的怀古基调。
02. 词中“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三句,写英雄的流风余韵与繁华遗迹都被岁月风雨消磨净尽,抒发了对英雄业绩终归消逝的感慨。
03. 辛弃疾在词中感叹英雄遗迹难觅的句子是“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以“无觅”二字写出英雄一去不返的怅惘。
04. 《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中“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三句,写刘裕故居如今已沦为普通街巷,以荒凉之景反衬其当年的英雄气象。
05. 词中“人道寄奴曾住”一句,用当地相传的口吻点出刘裕的旧居,措辞审慎,与《念奴娇·赤壁怀古》中“人道是”一句笔法相近。
06. 《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中“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三句,极力渲染刘裕北伐时的赫赫声威,是全词最见气势的笔墨。
07. 词中以“金戈铁马”四字写军容之盛,以“气吞万里如虎”六字写气概之雄,追慕刘裕的北伐功业。
08. 辛弃疾借刘裕北伐的成功反衬南宋朝廷苟安现状,其中描写刘裕英雄气概的名句是“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09. 《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中“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三句,用南朝宋文帝草率北伐而失败的典故,警告当权者不可轻敌冒进。
10. 词中“元嘉草草”四字点出北伐失败的根本原因在于准备不足、用兵轻率。
11. 《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中“封狼居胥”一句借用霍去病的典故,写宋文帝好大喜功、急于求成;“赢得仓皇北顾”一句则写出其惨败的结局。
12. 词中“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三句,写词人南归四十三年后仍清楚记得当年战火遍及扬州路的惨状,隐含收复之志未酬的沉痛。
13. 《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中“四十三年”四字,交代了词人自绍兴三十二年(1162)南归至开禧元年(1205)作此词的时间跨度。
14. 词中“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三句,写异族君主的行宫故址如今成了百姓迎神赛会的场所,暗寓中原沦陷已久、人心渐忘国耻的沉痛。
15. 《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中“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两句,以热闹的祭祀景象反衬词人的沉痛,是全词最见忧愤之笔。
16. 词的结尾“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三句,以战国名将廉颇自比,表达了词人虽老而仍思报国、却无人问津的悲愤。
17. 辛弃疾在词末以“廉颇老矣,尚能饭否”自况,既表明自己老当益壮,又抒发了报国无门的苦闷。
18. 某同学写作文,劝诫人做事不可草率冒进、须量力而行,引用了辛弃疾《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中的“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三句,十分贴切。
19. 《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全词用典密集,其中与京口直接相关的两位英雄是孙权和刘裕,写刘裕的二句是“人道寄奴曾住”与“气吞万里如虎”。
20. 辛弃疾《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被视为豪放词的代表作之一,其结句“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沉痛悲壮,历来为人传诵。

五、创作背景

辛弃疾生于宋高宗绍兴十年(1140),其时中原已陷于金人之手。绍兴三十一年(1161),金主完颜亮大举南侵,二十一岁的辛弃疾聚众二千人起义于济南历城,后率部归入耿京的义军,任掌书记。绍兴三十二年(1162),辛弃疾奉耿京之命奉表南归,行至途中闻耿京为叛将张安国所杀,遂率五十骑直闯金营,于五万军中生擒张安国,昼夜南驰,献俘临安。这一年他二十三岁,从此开始了在南宋四十余年的仕宦生涯。

南归之后的辛弃疾,先后任江阴签判、建康通判、滁州知州、江陵知府、湖北、湖南、江西等地安抚使,所至皆有实绩:在滁州招抚流亡、减免赋税;在湖南创建飞虎军,雄镇一方。他先后上《美芹十论》《九议》等奏疏,系统论列抗金恢复之策,然而朝廷主和之势已成,其策始终未获采纳。加之他用人刚严、行事果决,屡遭监察官员弹劾,自淳熙八年(1181)后长期闲居,先在上饶带湖,后在铅山瓢泉,前后近二十年。

宋宁宗嘉泰三年(1203),权臣韩侂胄为建北伐之功,起用主战人士,六十四岁的辛弃疾被任为绍兴知府兼浙东安抚使,次年改知镇江府。镇江即京口,与金人隔江相望,是北伐的前沿。辛弃疾到任后积极备战:招募沿边壮丁,赶制军装,派遣间谍深入敌境侦察。然而他清醒地看到,南宋军政积弊已久,仓促出兵必蹈历史覆辙。开禧元年(1205),他登上京口北固亭,俯瞰长江,追念孙权、刘裕这两位曾在此建功立业的英雄,又想到南朝刘宋元嘉年间草率北伐而惨败的教训,写下这首《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此词既为抒怀,也是讽谏。此词作后不久,辛弃疾即遭弹劾去职;次年(开禧二年,1206)韩侂胄仓促北伐果然大败,两年后韩侂胄被杀,辛弃疾亦于开禧三年(1207)赍志而殁。历史的结局,恰好印证了词人的忧虑。

六、主旨概括

本词以“登北固亭怀古”为核心线索,按照“江山依旧—追慕英雄—借古讽今—自伤老大”的层次展开。上片侧重写景怀人:起笔以“千古江山”与“英雄无觅”对举,引出孙权;继以“舞榭歌台”的消歇写英雄业绩终归消逝;再用“斜阳草树”的荒凉反衬刘裕故居,并以“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极写其北伐声威。下片侧重借古讽今:先以元嘉草率北伐失败的典故警示当朝;再以“四十三年”勾连自身南归以来的经历与烽火记忆;继以佛狸祠下神鸦社鼓的祭祀景象,写中原沦陷已久、人心渐忘的沉痛;最后以廉颇自比作结。全词借京口的历史人物与往事,追慕孙权、刘裕的英雄业绩,讽刺南宋朝廷的苟安与冒进,抒发了词人老当益壮而报国无门的悲愤,以及对国事的深重忧患。风格豪放而沉郁,用典密集,是辛弃疾晚年怀古词的代表作。

七、情感内涵

1. 对英雄业绩的仰慕与缅怀

上片连用孙权、刘裕两位与京口相关的英雄。“英雄无觅孙仲谋处”,一个“无觅”写尽追慕而不得的怅惘;“气吞万里如虎”六字,则以极为浓烈的笔墨写出刘裕北伐的声威。这两个人物对辛弃疾而言有特殊的意义:他们都据有江东而能进取中原,都曾以京口为根基成就大业。词人缅怀他们,实则是为南宋朝廷树立一个对照的标杆——同样是据江而守,古人能进取,今人却苟安。

2. 对时光流逝、英雄不再的悲凉

“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是全词最苍凉的一笔。繁华的宫苑、显赫的业绩,最终都不敌岁月风雨的消磨。“总被”二字尤见无奈:不是偶然,而是必然;不是个别,而是全部。这种英雄业绩终归消逝的感慨,与苏轼“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一脉相承,而辛弃疾写来更觉沉痛,因为他所面对的不只是时间的流逝,更是家国的沦丧。

3. 忧国忧时、反对草率北伐的清醒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是全词最尖锐的一笔。辛弃疾不是反对北伐,而是反对“草草”——他一生主张恢复,却比任何人都清楚南宋军备的实情。“赢得”二字用得极狠:所求者封狼居胥的赫赫之功,所得者仓皇北顾的狼狈败局,一求一得之间,讽刺之意昭然。这既是历史的总结,也是对韩侂胄的直接警示。

4. 对中原沦陷、人心渐忘的沉痛

“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写异族君主的行宫故址如今香火不断,百姓在此迎神赛会。最令词人痛心的不是敌人的强大,而是时间对记忆的消磨:沦陷既久,人们已渐渐忘却这是异族的祠庙。“可堪回首”四字,是他不忍看却又不得不看的心理写照,忧愤之深,非身历其境者不能道。

5. 老当益壮、报国无门的悲愤

“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是全词感情的爆发点。词人时年六十有五,闲居近二十年后方得起用,正当积极备战之际,却已感到自己不被信任。“凭谁问”三字写尽孤危——无人过问,无人理会;而“尚能饭否”又以廉颇“一饭斗米、肉十斤”的典故自明心迹:老虽老矣,尚可为国效力。悲愤与倔强交织,读之令人动容。

八、艺术特色

1. 用典密集,以古讽今

全词一百零四字,连用孙权、刘裕、刘义隆(元嘉北伐)、拓跋焘(佛狸祠)、廉颇五处典故,密度之高在宋词中罕见。五典并非堆砌,而是各有指向:孙权、刘裕是正面的英雄典范,用以激励;元嘉北伐是反面的历史教训,用以警示;佛狸祠写沦陷之痛,廉颇写自身之志。典典有据,典典有用,合起来构成一部微缩的南北对峙史。这种“以古讽今”的手法,使词人难以直说的政见得以委婉表达,既避祸又增重。

2. 对比鲜明,正反相形

全词处处用对比:孙权、刘裕的雄才与南宋朝廷的苟安相对;元嘉“封狼居胥”的宏愿与“仓皇北顾”的结局相对;四十三年间的“烽火扬州路”与今日佛狸祠下的“神鸦社鼓”相对;廉颇的“尚可用”与词人无人问津的处境相对。正面的愈写得光彩夺目,反面的愈显得可悲可叹,词人褒贬之意不着一字而自明。

3. 情景交融,以景衬情

词中写景仅“斜阳草树,寻常巷陌”八字,却极见功力。斜阳是衰飒的,草树是荒芜的,街巷是寻常的——一代开国雄主的故居,如今与普通民居无异。不着一个“悲”字,而荒凉之感扑面。这种以荒凉之景反衬英雄之业的写法,比直抒感慨更有力量:英雄已矣,连遗迹都不复可辨,何况功业。

4. 时空跳跃,纵横开阖

全词时间上跨越千年:从三国孙权,到东晋刘裕,到南朝元嘉,再到词人南归的四十三年;空间上纵横万里:从京口到狼居胥,到扬州路,到瓜步佛狸祠。时空的四次跳跃,全凭“想当年”“四十三年”“可堪回首”几个领字与过渡语勾连,脉络却始终不乱。这种大幅度腾挪的笔法,正是“以文为词”的典型体现。

5. 句式顿挫,语言沉郁

《永遇乐》一调以四字句为主,本词尤甚:“千古江山”“舞榭歌台”“斜阳草树”“寻常巷陌”“金戈铁马”“元嘉草草”“封狼居胥”,四字一顿,如金石相击,节奏短促有力。这种句式天然带有一种顿挫感,与词人抑郁不平的情怀相契合。而“赢得”“可堪”“凭谁问”等词语的运用,又使激越之中别见沉痛,形成豪放而沉郁的风格。

6. 以议论入词,情理兼具

怀古词往往以抒情为主,本词却大量渗入史识与政见:元嘉北伐的成败得失、四十三年来的战和局势、中原人心的变化,无不是冷静的判断。词人把史论、政论引入词中,使词不仅有情,而且有理,不仅有感慨,而且有见识。这是辛弃疾对苏轼“以诗为词”的进一步发展,后人称之为“以文为词”。

九、逐句赏析

1.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

〔千古江山〕千古以来依旧如此的江山。〔英雄无觅〕即“无觅英雄”的倒装。〔孙仲谋〕孙权,字仲谋,曾据江东,一度以京口为治所。
千古以来江山依旧,却再也无处寻觅像孙仲谋那样的英雄人物了。
起笔三句,以“千古”二字拉开时间的纵深,以“江山”二字撑开空间的广度,境界极为阔大。然而紧接着“英雄无觅”四字陡然一转:江山长在而英雄已逝,永恒的自然与短暂的人事形成第一重对照。“孙仲谋处”四字把镜头从千古收束到京口一地——此地正是孙权当年经营江东的根基所在,如今登临,江山犹是,而英雄安在?一个“无觅”,写尽追寻不得的怅惘。值得注意的是,词人不说“英雄已矣”而说“无觅”,可见他是在寻觅、在期待:今日之世,还有没有孙权这样的人物?这一问贯穿全词。

2. 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舞榭歌台〕歌舞所用的台榭,代指当年繁华的宫苑建筑。〔风流〕英雄人物的流风余韵与显赫业绩。〔雨打风吹去〕被风吹雨打而消逝。
当年歌舞的楼台、繁华的宫苑,连同英雄的流风余韵,都被岁月的风雨吹打消磨殆尽。
这三句承上而来,回答了“英雄无觅”的原因:不是英雄不曾存在,而是一切终将消逝。“舞榭歌台”是繁华的物质遗存,“风流”是英雄的精神遗韵,二者一并被“雨打风吹去”——自然的风雨即是时间的隐喻,它无声无息,却无坚不摧。“总被”二字最见沉痛:不是偶然的损毁,而是必然的结局;不是一处两处,而是无一幸免。这三句由具体的孙权推及一切英雄业绩,感慨由一人而及千古,是全词苍凉感的来源。

3. 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

〔斜阳草树〕夕阳斜照下的衰草枯树。〔寻常巷陌〕普通的街巷。〔寄奴〕南朝宋武帝刘裕的小名。
夕阳斜照着衰草枯树,那寻常的街巷之中,人们说南朝宋武帝刘裕曾经在此居住。
这三句由孙权转入刘裕,镜头从宏阔的江山拉近到一条普通的街巷。“斜阳”“草树”“寻常”三个词合力造出荒凉冷落的气氛:一代开国雄主的故居,如今与普通民居毫无区别,只余当地人的口耳相传。“人道”二字最见斟酌——既表明这不过是相传之说,未必确凿,又以传说的口吻写出时间的邈远。写荒凉正是为了反衬不凡:越是寻常,越显出下文“金戈铁马”的气象之盛。这种先抑后扬的笔法,比直接铺陈英雄事迹更加有力。

4. 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想当年〕回想刘裕北伐中原的当年。〔金戈铁马〕金属的戈矛与披甲的战马,代指精锐军队与征战。〔气吞万里如虎〕气势如猛虎,足以吞灭万里之外的强敌。
回想他当年北伐中原,兵强马壮,气势如同猛虎,足以吞灭万里之外的强敌。
这三句是上片的高潮,也是全词最见气势的笔墨。“想当年”三字一转,把上文斜阳草树的衰飒一扫而空,画面由静转动、由衰转盛。“金戈铁马”四字写军容之盛,是实写:刘裕曾两度北伐,先后灭南燕、后秦,收复洛阳、长安,为南朝疆域最广之时。“气吞万里如虎”六字写气概之雄,是虚写:以猛虎为喻,以万里为量,气势磅礴。一实一虚,一个能征善战、气吞山河的英雄形象便跃然纸上。词人极力写刘裕,正是为南宋朝廷立一对照:同据江东,古人能进取中原,今人却只知偏安。

5.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

〔元嘉〕南朝宋文帝的年号。〔草草〕草率、轻率。〔封狼居胥〕指霍去病追击匈奴至狼居胥山筑坛祭天纪功的典故,这里借指北伐所求的赫赫之功。〔赢得〕落得、换来。〔仓皇北顾〕惊慌失措地向北张望。
元嘉年间,宋文帝草草出兵,想要建立“封狼居胥”那样的功业,结果只落得仓皇败退、北望追兵的结局。
过片三句陡然转折,由追慕英雄转入借古讽今,是全词用意最深之处。刘裕的儿子宋文帝刘义隆,志大才疏,元嘉二十七年(450)听信王玄谟之言,在准备不足的情况下仓促北伐,结果大败;北魏太武帝乘势南下,兵锋直抵长江北岸的瓜步,江南震动。“草草”二字是全句的枢纽——失败的根源不在北伐本身,而在轻率;“封狼居胥”与“仓皇北顾”一为宏愿、一为结局,两相对照,讽刺极深;“赢得”二字尤为冷峻,所求与所得的巨大落差尽在其中。辛弃疾此处借刘宋往事,直指即将发动的开禧北伐,其忧其愤,皆在这十四字中。

6. 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

〔四十三年〕自绍兴三十二年(1162)南归至开禧元年(1205)作此词,前后四十三年。〔烽火〕指战火。〔扬州路〕宋代行政区划名,治所在扬州,这里指淮南东路一带。
南归四十三年了,眺望之中我还清楚地记得,当年扬州路上一片战火纷飞的情景。
这三句由历史拉回自身,是全词唯一的现身之笔,也是情感最沉实处。词人二十三岁南归,六十五岁登临,四十三年间恢复之志未酬,而山河依旧破碎。“望中犹记”四字极重:四十三年过去,记忆不但没有模糊,反而历历如在目前——可见创伤之深、执念之重。“烽火扬州路”五字,是词人亲历的战乱图景:南归前后,金兵屡次南下,淮南一带屡遭兵燹。这一笔既交代了词人的身世,也说明了他的忧患并非书生空谈,而是切身之痛。

7. 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

〔可堪回首〕哪堪回首、不忍回头看。〔佛狸〕北魏太武帝拓跋焘的小名,佛读 bì,其南下时曾在瓜步山建行宫,后其地建祠。〔神鸦〕祠庙中啄食祭品的乌鸦。〔社鼓〕社日祭祀土地神的鼓声。
哪里忍心回头去看啊,如今佛狸祠下,竟是一片乌鸦啄食、社鼓咚咚的祭祀景象。
这三句写沦陷之痛,是全词忧愤最深处。佛狸是当年率军南侵的异族君主,其行宫故址本应是国耻的标记,如今却成了百姓迎神赛会的场所:乌鸦在啄食祭品,社鼓在咚咚作响。“一片”二字写其盛——不是冷落,而是热闹;不是遗忘,而是习以为常。最令词人痛心的正在于此:敌人犹在江北,而人心已渐忘国耻。“可堪回首”四字写尽矛盾心理——不忍看,却又不能不看;想唤起,又知唤起更难。以热闹写沉痛,以乐景写哀情,笔力之沉,非寻常怀古词可比。

8. 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凭谁问〕有谁来问。凭,请、烦劳。〔廉颇老矣,尚能饭否〕用战国赵将廉颇的典故,廉颇以示“一饭斗米、肉十斤、被甲上马”明其尚可用,使者受贿谎报,赵王遂不复召。
还有谁来问一句:廉颇老了,饭量还好吗?
结句三句是全词感情的爆发点,也是辛弃疾一生志业的缩影。以廉颇自比,用意有三:其一,明己虽老而尚可用——词人六十五岁仍在镇江募兵备战,正是“被甲上马”的作为;其二,叹己之不见用——廉颇尚有赵王遣使探问,自己却连问的人也没有,“凭谁问”三字孤危之极;其三,忧己之终难用——廉颇终因谗言而不得召,词人的处境与之何其相似。以问句收束,不作断语,把一腔悲愤留给读者,余味无穷。前人评此词“英风豪气,见于笔端”,而此结句正是英风豪气与悲凉身世的合流。

十、文学文化常识

1. 永遇乐(词牌)

永遇乐,词牌名,又名“消息”。双调一百四字,上下阕各十句,押仄韵。此调句式以四字句为主,间以五、六字句,节奏顿挫有力,宜于抒发激越沉郁之情。苏轼、辛弃疾、李清照等均有此调名作:苏轼有《永遇乐·彭城夜宿燕子楼》,李清照有《永遇乐·落日熔金》,辛弃疾此篇则是最负盛名的怀古之作。

2. 怀古词

怀古词是词的重要题材之一,以登临古迹、追念古事为内容,借古抒怀或借古讽今。其渊源可上溯至咏史诗,至宋代蔚为大观。怀古词常见的结构为“临古地—思古人—忆古事—抒己怀”,常用的手法为对比(古今对比、人己对比)与用典。北宋苏轼《念奴娇·赤壁怀古》开其先声,南宋辛弃疾《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继其后劲,二作并称宋怀古词的双璧。怀古词的价值,往往不在怀古本身,而在借古人之酒杯,浇自己之块垒。

3. 用典与以古讽今

用典是引用古人古事或前人成句以表情达意的手法,可分为事典(引用历史故事)与语典(引用前人语句)两类。其作用是:以简驭繁,用少量文字容纳丰富内容;委婉含蓄,不便直说之意可借古人以言之;增强说服力与厚重感。本词五处典故全是事典,且构成完整的正反对照,是使用事典的典范。所谓“以古讽今”,即借历史上的成败得失评议当前政事,本词讽谏开禧北伐之意即由此出。用典贵在贴切自然,若滥用生僻典故则成“掉书袋”,反为诗病。

4. 京口与北固亭

京口即今江苏镇江,地处长江与大运河交汇之处,为南北交通咽喉与军事要塞。三国时孙权曾在此设治,东晋南朝时成为北府兵的驻地与北伐的起点。北固山在镇江城东北,三面临江,形势险要,其上有北固亭(北固楼),为登临胜地。历代题咏甚多,辛弃疾另有《南乡子·登京口北固亭有怀》,同为此地所作。京口在南宋是与金隔江对峙的前线,故辛弃疾登临此地,所见所感自然与寻常登临不同。

5. 孙权与刘裕

孙权(182—252),字仲谋,吴郡富春人,三国吴的建立者。继父兄孙坚、孙策之业据有江东,赤壁之战联合刘备大破曹操,后于夷陵之战击败刘备,黄龙元年(229)称帝。《三国志·吴主传》注引《吴历》载,曹操见其军容整肃,叹曰:“生子当如孙仲谋。”刘裕(363—422),即南朝宋武帝,小名寄奴,世居京口,出身寒微,以军功起家。义熙年间两度北伐,灭南燕、后秦,收复洛阳、长安,为南朝疆域最盛之时;元熙二年(420)代晋建宋。二人皆据江东而能进取中原,故辛弃疾并称之。

6. 元嘉北伐与封狼居胥

元嘉是南朝宋文帝刘义隆的年号。元嘉二十七年(450),宋文帝欲效乃父刘裕北伐之功,听信王玄谟等人,在准备不足的情况下大举出兵,结果惨败;北魏太武帝拓跋焘乘势反攻,南下至长江北岸的瓜步,江南震动,史称“元嘉之败”。自此南朝由盛转衰。“封狼居胥”则出自西汉:骠骑将军霍去病追击匈奴至狼居胥山,筑坛祭天以纪功而还,后世遂以“封狼居胥”作为武将最高功业的代称。辛弃疾将二者并置,一为所求,一为所得,讽刺之意极深。

7. 廉颇与《史记》典故

廉颇是战国后期赵国名将,与蔺相如“将相和”的故事广为流传。晚年事迹见《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赵悼襄王立,廉颇失势奔魏,居于大梁;后赵国屡为秦所困,赵王欲复用之,遣使者视其尚可用否。廉颇“一饭斗米,肉十斤,被甲上马,以示尚可用”;使者受其仇人郭开贿赂,回报称廉将军虽老尚善饭,然与臣坐,顷之三遗矢。赵王以为老,遂不召。辛弃疾借此典故自况,既示其可用,又叹其不见用。

8. 辛弃疾与“以文为词”

“以文为词”是后人对辛弃疾词风的概括,指把散文的章法、句法,以及经史子集中的语汇、典故引入词中,使词在题材、手法、语言上获得极大的自由度。苏轼“以诗为词”已开其端,辛弃疾更推进一步:经史百家、俚语俗谚皆可入词,议论、说理、问答亦可入词。其优点在于扩大了词的表现力,使词能承载更宏阔的内容与更深沉的情志;其末流则不免失于直露、伤于粗豪,故后人亦有“掉书袋”之讥。本词即“以文为词”的代表:五典连用,时空腾挪,议论纵横,而脉络始终不乱。

十一、作者简介

辛弃疾(1140年—1207年),字幼安,号稼轩,历城(今山东济南历城)人,南宋杰出的词人、军事家、政治家。与苏轼并称“苏辛”,为豪放词派的代表人物。

家世与生平。 辛弃疾生于宋高宗绍兴十年(1140),其时济南已陷于金人之手。他自幼受祖父辛赞的影响,心怀恢复之志,曾两度随祖父赴燕山观察形势。绍兴三十一年(1161),金主完颜亮南侵,中原义军蜂起,二十一岁的辛弃疾聚众二千人起义,后率部归附耿京,任掌书记。绍兴三十二年(1162)奉耿京命奉表南归,途中闻耿京为叛将张安国所害,遂率五十骑突入金营,于众中生擒张安国,昼夜南驰,献俘行在,一时声震朝野。南归后历任江阴签判、建康通判、滁州知州、江陵知府、湖北、湖南、江西安抚使等职,所至有政声;在湖南创建飞虎军,雄镇一方。先后上《美芹十论》《九议》等论恢复大计,未被采纳。因行事刚严、力主抗战,屡遭弹劾,淳熙八年(1181)后长期闲居上饶带湖、铅山瓢泉,前后近二十年。嘉泰三年(1203)起为绍兴知府兼浙东安抚使,次年知镇江府,积极备战。开禧元年(1205)遭弹劾去职。开禧三年(1207)病逝,年六十七(按传统计龄为六十八)。

文学成就。 辛弃疾词今存六百二十余首,数量为两宋词人之冠,有《稼轩长短句》(一名《稼轩词》)传世。其词题材极为广阔:抒写恢复之志的《破阵子·为陈同甫赋壮词以寄之》《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水龙吟·登建康赏心亭》激越悲壮;描绘田园生活的《清平乐·村居》《西江月·夜行黄沙道中》清新恬淡;写情之作如《青玉案·元夕》“众里寻他千百度”婉约绵邈。艺术上善用典故,以文为词,将经史百家、俚语俗谚熔铸入词;风格以豪放为主,而能刚柔相济,或慷慨纵横,或纤绵婉丽,各极其妙。亦工诗文,有《稼轩集》抄本传世,奏议《美芹十论》《九议》见解独到,为南宋论恢复的重要文献。

历史地位。 辛弃疾是南宋词坛成就最高、影响最大的词人,与苏轼并称“苏辛”,共同确立了豪放词派在词史上的地位。他把词的题材从传统的儿女之情拓展到家国兴亡、军政大计,把词的笔法扩展到议论、叙事、说理,极大地提升了词这一体裁的表现力与思想容量。其词中奔涌的爱国激情与悲愤之气,使其成为中国文学史上最具人格力量的词人之一。南宋刘克庄称其词“大声镗鞳,小声铿鍧,横绝六合,扫空万古”;清代陈廷焯《白雨斋词话》谓其“气魄极雄大,意境却极沉郁”。后世每值民族危难之际,辛弃疾的词便成为激励人心的重要资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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