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原文
念奴娇·赤壁怀古
苏轼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二、注释
01. 选自《东坡乐府笺》(龙榆生笺注)。另见《全宋词》(中华书局1965年版)。题一作《赤壁怀古》。作于宋神宗元丰五年(1082),苏轼贬谪黄州(今湖北黄冈)期间游赤壁矶(赤鼻矶)时所作,时年四十五岁(按传统计龄为四十七岁)。
02. 〔念奴娇〕 词牌名。又名“百字令”“酹江月”“大江东去”“壶中天”等。双调一百字,前后阕各十句,押四仄韵,多押入声韵,声情激越,宜于抒写豪放之情。
03. 〔念奴〕 唐玄宗天宝年间的著名歌女,善歌唱。词调因此得名,此为历来通行的说法之一。
04. 〔大江〕 长江。
05. 〔淘〕 用水冲洗。这里指江水冲刷、淘汰。
06. 〔风流人物〕 指才能出众、功业显赫的英雄人物。风流,有功业而又有风采。
07. 〔故垒〕 旧时军营的营垒、堡垒遗址。垒,军中用作防守的墙壁,读 lěi。
08. 〔人道是〕 人们说这里是。人,指当地人。道,说。着一“人道是”,表明此地只是传说中的赤壁,并非确指。
09. 〔赤壁〕 苏轼所游为黄州(今湖北黄冈)城西北的赤鼻矶,当地人传为三国赤壁之战旧址。史家一般认为赤壁之战的实际战场在今湖北赤壁市(原蒲圻县)一带,另有嘉鱼、江夏诸说。
10. 〔周郎〕 周瑜(175—210),字公瑾,庐江舒(今安徽舒城一带)人,三国时东吴名将。他任建威中郎将时年仅二十四岁,吴中皆呼为“周郎”。建安十三年(208)赤壁之战,周瑜为孙刘联军主帅,大破曹军,奠定了三国鼎立的基础。
11. 〔乱石穿空〕 陡峭参差的崖石直插云天。穿空,一作“崩云”。乱石,指江边错落高耸的岩石。
12. 〔惊涛拍岸〕 惊人的巨浪拍击江岸。拍,一作“裂”。
13. 〔千堆雪〕 千层白色的浪花。雪,比喻浪花。
14. 〔一时〕 当时,那一个时代。
15. 〔豪杰〕 才能、勇武出众的人。
16. 〔遥想〕 追想、远想。遥,远,这里指时间上相隔久远。
17. 〔公瑾〕 周瑜的字。古人称字不称名,表示敬重。
18. 〔小乔〕 汉末乔公(一作桥公)之女,东吴著名美人,与其姊大乔并称“二乔”。据《三国志·吴书·周瑜传》记载,孙策攻皖城时得乔公二女,孙策自纳大乔,周瑜纳小乔,事在建安四年(199)前后,早于赤壁之战约十年。词言“初嫁了”,是为突出周瑜少年得意而作的文学渲染,与史实略有出入。
19. 〔初嫁了〕 刚刚出嫁。了,用在动词后表示动作完成的语助词,一般读 le(轻声);旧注亦有读作 liǎo 者。
20. 〔雄姿英发〕 姿态雄伟,英气勃发。英发,才华显露、神采焕发。
21. 〔羽扇纶巾〕 手持羽扇,头戴纶巾。纶(guān)巾,古代用青丝带制成的一种头巾。纶,读 guān(如“纶巾”),又读 lún(如“经纶”“涤纶”),此处不取。羽扇纶巾本为魏晋名士的装束,这里借以形容周瑜从容儒雅的儒将风度;亦有论者以为指诸葛亮,就词意承接“遥想公瑾当年”而言,多指周瑜。
22. 〔谈笑间〕 谈笑之间。形容从容不迫、毫不费力。
23. 〔樯橹〕 代指曹操的水军战船。樯(qiáng),船上的桅杆;橹(lǔ),划船的桨。一作“强虏”,指强大的敌人。今通行本多作“樯橹”。
24. 〔灰飞烟灭〕 像灰烬一样飞散、像烟雾一样消失。这里指曹军战船被火攻烧毁,全军溃败。
25. 〔故国〕 旧地,这里指赤壁古战场。一说指三国时的吴地。
26. 〔神游〕 精神、想象中游历。身未至而心已往。
27. 〔多情应笑我〕 即“应笑我多情”的倒装。多情,指对江山、古人、身世怀有深挚的感慨。
28. 〔华发〕 花白的头发。华,读 huá,花白;一说通“花”,读 huā。
29. 〔尊〕 同“樽”,酒器,这里指酒杯。
30. 〔酹(lèi)〕 把酒洒在地上或水中,表示祭奠、凭吊。古代祭礼的一种仪式。
31. 〔江月〕 倒映在江中的月亮。
三、译文
大江浩浩荡荡向东流去,千百年来多少杰出的英雄人物,都被这滔滔波浪冲刷淘汰,随流而逝。
那座旧时营垒的西边,人们说那就是三国时周郎大破曹军的赤壁。
陡峭参差的崖石直插云天,惊人的巨浪拍击着江岸,卷起了千万堆雪白的浪花。
江山壮丽如画,那一个时代曾涌现出多少英雄豪杰。
追想当年周瑜,小乔刚刚嫁给他,他姿容雄伟,英气勃发。
他手持羽扇,头戴纶巾,从容谈笑之间,曹操的水军战船便被火烧得灰飞烟灭。
我的神思在这古战场上游历,想来人们该笑我太多情了,以致早早生出了白发。
人生如同一场梦,还是斟上一杯酒,洒向江中的明月,权作凭吊与寄托吧。
四、理解性默写
01. 《念奴娇·赤壁怀古》开篇“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三句,从眼前的长江着笔,把浩荡江水与千古英雄联系起来,气势磅礴,为全词定下豪放的基调。
02. 词中“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两句,以江水的冲刷比喻时光的淘汰,写出英雄功业终将被时间淘洗而去的深沉感慨。
03. 苏轼在词中点明所游赤壁只是传说之地的三句是“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用“人道是”三字留有余地,措辞极为审慎。
04. 《念奴娇·赤壁怀古》中“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三句,从形、声、色三个角度描写赤壁的险峻与江涛的壮阔,是全词最精彩的写景名句。
05. 词中“乱石穿空”一句写山崖陡峭、直插云天,写山之形;“惊涛拍岸”一句写巨浪拍击江岸,写水之声。
06. 《念奴娇·赤壁怀古》中“卷起千堆雪”一句,运用比喻,把白色的浪花比作白雪,形象生动,画面鲜明。
07. 词中“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两句,既收束上片的景物描写,又引出下片对英雄人物的追慕,是承上启下的过渡句。
08. 《念奴娇·赤壁怀古》下片“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三句,追忆周瑜年轻得志、英气勃发的形象。
09. 词中以美人衬托英雄,突出周瑜少年得意、风流倜傥的句子是“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
10. 《念奴娇·赤壁怀古》中“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三句,写周瑜从容指挥、谈笑之间大破曹军,塑造了典型的儒将形象。
11. 词中“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两句,以极简省的笔墨写赤壁之战,以周瑜的从容反衬战争的惨烈,表现其指挥若定的大将风度。
12. 《念奴娇·赤壁怀古》中“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三句,由凭吊古人转入自我感慨,是全词感情的转折点。
13. 词中“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两句,运用倒装句式,写词人自笑多情、未老先衰,抒发了壮志未酬的悲凉。
14. 《念奴娇·赤壁怀古》的结尾“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两句,写词人以酒祭奠江月,将个人的感慨融入自然,表现出旷达超脱的情怀。
15. 苏轼在词中以“人生如梦”四字概括对人生的体认,又以“一尊还酹江月”的动作收束全篇,余味悠长。
16. 《念奴娇·赤壁怀古》中“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两句,高度概括了赤壁一带江山壮丽、英雄辈出的特点。
17. 词中“樯橹灰飞烟灭”一句运用借代,以船上的桅杆和船桨代指曹操的水军,写出曹军惨败的情景。
18. 某同学写作文,感叹时间能够洗尽一切英雄功业,引用了《念奴娇·赤壁怀古》中的“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三句,十分贴切。
19. 苏轼《念奴娇·赤壁怀古》被认为是豪放词的代表作,其开篇“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气象阔大,历来为人称道。
20. 某校开展“咏史怀古诗词”专题阅读,选用《念奴娇·赤壁怀古》中“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三句,说明怀古词如何通过追慕英雄来寄托词人自身的怀抱。
五、创作背景
《念奴娇·赤壁怀古》作于宋神宗元丰五年(1082),时值苏轼因“乌台诗案”被贬黄州的第三个年头。
宋神宗在位期间,任用王安石推行新法,史称“熙宁变法”。苏轼对变法持异议,认为其推行过急、用人不当,先后上书论其不便,因而与当权者龃龉,自请外放,历任杭州通判,密州、徐州、湖州知州。元丰二年(1079),苏轼由湖州知州任上被拘捕入京,投入御史台狱。御史台又称“乌台”,故史称“乌台诗案”。李定、舒亶、何正臣等人摘取其诗文中的语句,指为讥讽朝政、愚弄朝廷,欲置之于死地。苏轼在狱中百余日,自度不免,作诗与弟苏辙诀别。后经多方营救,包括太皇太后曹氏出面干预,加之宋太祖有不杀士大夫的祖训,苏轼终得免死,被贬为黄州团练副使,“本州安置,不得签书公事”——这是一个有名无实、近乎软禁的闲职。
元丰三年(1080)二月,苏轼抵达黄州,寓居定慧院,后迁临皋亭。贬谪之初,他惊魂未定,不敢作诗,与亲友断绝往来;生活亦极困窘,俸禄微薄,不得不动用旧日积蓄。次年,友人马正卿为他请得城东旧营地数十亩,苏轼躬耕其中,因其地在东坡,遂自号“东坡居士”,并于其旁筑雪堂。困顿的境遇反而使他得以深入佛老,与田夫野老相往来,心境渐由惊惧转为旷达。
黄州城西北有赤鼻矶(一作赤壁矶),临江而立,山石赤红,形势险峻,民间相传即三国赤壁之战的旧址。元丰五年(1082),苏轼两次游此:七月既望与客泛舟,作《前赤壁赋》;十月之望复游,作《后赤壁赋》。这首《念奴娇·赤壁怀古》亦作于此年,与前后《赤壁赋》并称,后人合称为苏轼的“三咏赤壁”。同一片江山,在赋中呈现为哲理的玄思,在词中则化为英雄的追慕与身世的浩叹,二者互为表里,共同构成了苏轼黄州时期精神的完整图景。
六、主旨概括
本词以“赤壁”为核心线索,按照“临江山—怀英雄—伤自身—寄江月”的层次展开。上片侧重写景,起笔由大江引出千古人物,继以故垒、周郎点明怀古之地,再以乱石、惊涛、雪浪三笔绘出赤壁的雄奇险峻,末以“江山如画”收束,将壮美的江山与辈出的豪杰并置;下片侧重抒情,先以“遥想”领起,用美人初嫁、羽扇纶巾、谈笑破敌三层笔墨塑造周瑜少年功成的儒将形象,再以“故国神游”陡然折回自身,用“早生华发”与周瑜的“雄姿英发”形成强烈对照,最后以“人生如梦”的慨叹和酹酒江月的举动作结。全词借凭吊赤壁古战场、追慕周瑜的英雄功业,抒发了词人壮志未酬、年华老去的深沉悲慨,同时又在江山永恒、人生短暂的对照中,表现出旷达超脱、寄情自然的胸襟。风格雄浑豪放,境界阔大,被视为豪放词的奠基之作与代表作。
七、情感内涵
1. 对英雄功业的仰慕与向往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词人追忆周瑜,笔端饱含倾慕。周瑜三十上下即建不世之功,少年得志、功业煊赫,正是苏轼心中理想的英雄形象。“遥想”二字拉开时间距离,愈是遥远,愈见向往;愈是向往,愈见现实中自身的落寞。这种对古人的追慕,本质上是对自身人生理想未能实现的一种补偿。
2. 壮志未酬、年华老去的悲慨
“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是全词感情最沉痛处。周瑜三十四岁指挥赤壁大战,一举成名;苏轼此时四十余岁,功业未立,反遭贬谪,鬓发已斑。“早生华发”四字,写的是身体的衰老,更是理想的落空。一个“早”字最为沉痛——不是年老无功,而是未老先衰、有志难伸,悲凉由此而生。
3. 江山永恒与人生短暂的对照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起笔即把有限的人生置于无限的时空之中。江水昼夜不息,千古如斯;英雄人物虽显赫一时,终被浪淘而去。“乱石穿空,惊涛拍岸”的江山亘古长存,而建立功业的人早已消逝。这种永恒与短暂、江山与人物的对照,是全词悲凉感的深层来源,也是怀古词共有的情感结构。
4. 人生如梦的虚无之感
“人生如梦”四字,是词人在英雄与自身、永恒与短暂的多重对照之后得出的总体感受。这不是简单的消沉,而是历经大难之后对人生确定性的质疑:功业既被浪淘,华发又已早生,那么人生的意义何在?这种虚无感源于乌台诗案后理想的破灭,真实记录了苏轼精神历程中低沉的一面。
5. 旷达超脱的自我排遣
“一尊还酹江月”,是全词的收束,也是词人精神的出路。既知人生如梦,便不再纠缠于得失,而是斟一杯酒,洒向江中明月——凭吊古人,也祭奠自己;融入江山,也托付自然。这个动作把一己的悲慨交付给永恒的自然,悲凉之中透出洒脱,消沉之中显出旷达。这正是苏轼有别于一般失意文人的地方:他能直面人生的虚无,而不被虚无吞没。
八、艺术特色
1. 起笔雄浑,气象阔大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开篇不作寻常景语,一下笔便是一万里长江、一千年历史。空间上是奔流到海的浩荡江水,时间上是被浪涛淘尽的千古英雄,时空交织,境界极为宏阔。这种大开大合的起笔,一扫晚唐五代以来词的绮靡纤弱之习,确立了豪放词的典型气象。后人以“大江东去”为词牌别名,正说明此句影响之深。
2. 写景精警,形声色兼备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三句,是全词写景的精华。三句分写三个层次:“乱石穿空”写形,写山崖的陡峭高耸,是仰视;“惊涛拍岸”写声,写巨浪拍击江岸,是听觉;“卷起千堆雪”写色,写浪花的洁白,是远观。形、声、色交融,仰观与俯听交替,画面立体而富有动感。“穿”“拍”“卷”三个动词尤其有力,一字一顿,把静止的赤壁写得惊心动魄。
3. 烘托映衬,塑造儒将形象
写周瑜,词人全用烘托之笔,不作正面描摹:以“小乔初嫁了”写其年少得意、风采照人,这是以美人衬英雄;以“雄姿英发”写其神采,是概括之笔;以“羽扇纶巾”写其装束,突出从容儒雅,不着甲胄而气定神闲,这是以名士风度衬将帅之才;以“谈笑间”写其临战之态,是以后方的从容反衬前线的惨烈。四层烘托,一个风度翩翩、指挥若定的儒将形象便跃然纸上。
4. 强烈对照,以古衬今
全词最深沉的力量来自对照:周瑜“雄姿英发”,自己“早生华发”;周瑜三十上下而功成名就,自己四十余岁而贬谪黄州;周瑜“谈笑间”从容破敌,自己“神游”故国徒然兴叹。词人越是把古人写得光彩照人,自身的落寞就越发刺目。这种以古衬今、以人衬己的手法,是怀古诗词抒发身世之感的基本路径,本词用得尤为集中有力。
5. 虚实结合,结构开合有度
上片写眼前之景,是实;下片“遥想公瑾当年”追忆历史,是虚;“故国神游”则由虚返实,回到词人自身;结句“一尊还酹江月”又由实入虚,把情感托付给江山明月。虚实四次转换,开合跌宕,而脉络始终清晰。上片写景为下片怀古蓄势,下片怀古又归结到一己之感慨,景—史—情三者环环相扣。
6. 用典精当,语言雄健
词中用典密集而自然:“周郎”“公瑾”“小乔”用三国人物,“羽扇纶巾”用名士装束,“樯橹”用借代指曹军水师。以“樯橹”代战船,以部分代整体,比直说“战船”更具形象性,也更见惨烈。句式上,词长短错落,三字、四字、五字、六字相间,短句急促、长句舒展,与情感的起伏相应。全篇押入声韵(物、壁、雪、杰、发、灭、发、月),声调短促激越,与豪放的情怀相得益彰。
九、逐句赏析
1.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大江〕长江。〔淘〕用水冲洗,这里指江水冲刷、淘汰。〔风流人物〕才能出众、功业显赫的英雄人物。
大江浩浩荡荡向东流去,千百年来多少杰出的英雄人物,都被这滔滔波浪冲刷淘汰,随流而逝。
开篇三句,时空骤然拉开,是全词最见气象处。“大江东去”写空间之阔,江水奔流入海,一泻千里;“千古”写时间之长,上下千年,英雄代谢。“淘”字是这三句的关键:江水本是流动的,着一“淘”字,便使江水具有了筛选、淘汰的力量,千古英雄都被这一江波浪冲洗而去。人物流逝而江水长在,江山永恒而功业易尽,全词的悲凉基调与时空意识,在此三句中已埋下根苗。以长江起兴引出历史,是苏轼的首创,前人评此词“一洗绮罗香泽之态”,正指此种气象。
2. 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
〔故垒〕旧时军营的营垒遗址。〔人道是〕人们说这里是。〔周郎〕周瑜,任建威中郎将时年二十四,吴中呼为周郎。
那座旧时营垒的西边,人们说那就是三国时周郎大破曹军的赤壁。
这三句由广阔的历史拉回具体的地点,点出怀古所在。“故垒”二字先作历史的提示:此地曾有军营,曾有事端;“人道是”三字最见斟酌——苏轼明知黄州赤鼻矶未必是真正的赤壁战场,故用传闻之词,既存史实之慎,又不减怀古之情。着一“三国”,时代得以坐实;着一“周郎”,人物得以引出,而称“郎”不称“瑜”,既存当日吴人对他的亲切称呼,又暗含少年英雄的意味。上片至此,从大江到故垒,从千古到三国,层层收拢,笔笔落实。
3.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乱石穿空〕陡峭参差的崖石直插云天。〔惊涛拍岸〕惊人的巨浪拍击江岸。〔千堆雪〕千层白色的浪花。
陡峭参差的崖石直插云天,惊人的巨浪拍击着江岸,卷起了千万堆雪白的浪花。
这三句是全词写景的高潮,也是宋词中写江山之险的名句。三句分别写形、声、色:“乱石穿空”是仰观,写山崖高耸,一个“穿”字写出石势的凌厉,似欲刺破天空;“惊涛拍岸”是近听,写巨浪击岸,一个“拍”字写出水势的猛烈,如闻轰然之声;“卷起千堆雪”是远望,写浪花翻卷,一个“卷”字写出浪势的回旋,以雪喻浪,黑白对照,尤为醒目。三句纯为写景,不着一字情语,而雄奇险峻之气已扑面而来。这样险峻的江山,正是英雄建功的舞台,故下文“一时多少豪杰”的承接,便显得水到渠成。
4. 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一时〕当时,那一个时代。〔豪杰〕才能、勇武出众的人。
江山壮丽如画,那一个时代曾涌现出多少英雄豪杰。
这两句是上片的收束,也是全词的枢纽。“江山如画”四字总括上文写景,把乱石、惊涛、雪浪凝成一幅完整的图画,笔力极重;“一时多少豪杰”则由景及人,由地及史,把江山与英雄联系起来,自然引出下片对周瑜的追忆。“多少”二字尤堪玩味:豪杰甚众,而词人所举唯周瑜一人,因为周瑜最足以寄托其功业理想。上片四韵,由江到人、由古到今、由景到情,至此收束得干净利落。
5.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
〔遥想〕追想、远想。〔公瑾〕周瑜的字。〔小乔〕乔公之女,周瑜之妻,与大乔并称“二乔”。〔初嫁了〕刚刚出嫁。〔雄姿英发〕姿态雄伟,英气勃发。
追想当年周瑜,小乔刚刚嫁给他,他姿容雄伟,英气勃发。
下片以“遥想”二字领起,转入对周瑜的正面追慕。“当年”二字,把时间拉回赤壁之战时,周瑜正值盛年。写周瑜而不先写战功,却先写“小乔初嫁了”,这是以美人衬英雄的烘托笔法:得配国色,正见其年少风流;家庭和美,正见其人生得意。“雄姿英发”四字是总评,写其外在风姿与内在才气一并焕发。三国英雄在苏轼笔下不是赳赳武夫,而是风流儒雅的少年,这种写法为怀古词开辟了新境。
6. 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羽扇纶巾〕手持羽扇,头戴纶巾,本为魏晋名士装束,这里形容从容儒雅的儒将风度。〔谈笑间〕谈笑之间,形容从容不迫。〔樯橹〕代指曹操的水军战船,樯为桅杆,橹为船桨。〔灰飞烟灭〕像灰烬飞散、烟雾消失,指曹军战船被烧尽。
他手持羽扇,头戴纶巾,从容谈笑之间,曹操的水军战船便被火烧得灰飞烟灭。
这三句写赤壁之战,是追慕周瑜的核心笔墨,也最见词人的匠心。写大战而不用一个“战”字,不写刀光剑影,只写“羽扇纶巾”的装束和“谈笑间”的神态——越是从容,越见其胸有成竹;越是轻描淡写,越显其举重若轻。“樯橹灰飞烟灭”六字则极写曹军之败:以“樯橹”代战船,是借代,写器物之毁即写全军之溃;“灰飞烟灭”用暗喻,兼写火攻之烈与覆灭之速,与“谈笑间”三字形成巨大反差。一场决定天下格局的大战,被压缩在十数字中,笔力之雄健,古今罕见。
7. 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
〔故国〕旧地,这里指赤壁古战场。〔神游〕精神、想象中游历。〔多情应笑我〕即“应笑我多情”的倒装。〔华发〕花白的头发。
我的神思在这古战场上游历,想来人们该笑我太多情了,以致早早生出了白发。
这三句由怀古陡然转入伤今,是全词感情的转折所在,也是全词最沉痛处。“神游”二字把上文的追忆收束为一场精神的漫游,既说明所怀之古不可重历,也暗示词人此刻的孤独。“多情应笑我”用倒装句式,语序颠倒之间,正见词人自嘲之态:笑自己多情,其实是笑自己执着于功业而不可得。“早生华发”是全词情感的核心句,与上文“雄姿英发”遥相对照——同是三十余岁至四十余岁的人生阶段,周瑜功业已成,自己却华发早生、贬谪江湖。这一对照不必明言,而悲凉自见。
8. 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尊〕同“樽”,酒杯。〔酹(lèi)〕把酒洒在地上或水中表示祭奠、凭吊。〔江月〕倒映在江中的月亮。
人生如同一场梦,还是斟上一杯酒,洒向江中的明月,权作凭吊与寄托吧。
结句是全词的归宿,也是苏轼精神的出路。“人生如梦”四字,是英雄已矣、华发早生之后的总体感慨:功业既不可恃,人生便如梦幻,表面看是虚无,实则是对执念的放下。“一尊还酹江月”则以一个具体的动作作答:酒洒江中,既祭古人,也祭自己;江月长在,可托此心。悲慨由此化为旷达,感叹由此归于自然。以景结情,余味不尽,正如前人评此词所云,“语虽止而意无穷”。
十、文学文化常识
1. 念奴娇(词牌)
念奴娇是词牌名,得名于唐玄宗天宝年间的歌女念奴。又名“百字令”“酹江月”“大江东去”“壶中天”“湘月”等。正体为双调一百字,前后阕各十句、四仄韵,多押入声韵,声调激越,宜于抒写豪放之情。本词押“物、壁、雪、杰、发、灭、发、月”诸字,皆属入声,读来短促有力,与词中激荡的情怀相称。苏轼此词影响极大,后人径以“大江东去”“酹江月”作为本调的别名。
2. 词的体制:阕与片
词按乐段分为片,也称“阕”。分两段的称双调,前段称上片(上阕),后段称下片(下阕)。双调是最常见的词体,上下片字数、句式、平仄大体相同,或略有出入。词有“过片”之说,指下片开头的过渡,要求承上启下,不断意脉。本词上片写景,下片怀古,过片处用“遥想”二字领起,由实入虚,转换自然,是过片手法的范例。
3. 豪放派与婉约派
宋词向有豪放、婉约两派之分,明人张綖《诗余图谱》最早以“豪放”“婉约”论词。婉约派多写儿女情长、离愁别绪,语言含蓄细腻,音律谐婉,以柳永、李清照、秦观为代表;豪放派题材广阔,襟怀开阔,气象恢弘,语言雄健,往往不受音律束缚,以苏轼、辛弃疾为代表,并称“苏辛”。苏轼“以诗为词”,把诗的题材、手法、议论引入词中,扩大了词的疆域,是豪放词风的开创者。南宋俞文豹《吹剑续录》载,有幕士论苏柳之别:“柳郎中词,只合十七八女郎,执红牙板,歌‘杨柳岸晓风残月’;学士词,须关西大汉,铜琵琶,铁绰板,唱‘大江东去’。”此语最能说明两派风格的差异。
4. 乌台诗案
乌台诗案是北宋最大的一次文字狱。元丰二年(1079),苏轼由湖州知州被拘入御史台狱。御史台官署内多柏树,常有乌鸦栖止,故称“乌台”。御史李定、舒亶、何正臣等摘取苏轼诗文,指其讥讽新法、谤讪朝廷。苏轼在狱中自度不免,作绝命诗二首与弟苏辙诀别。后经多方营救,太皇太后曹氏亦进言,加之宋太祖有不杀士大夫的祖训,苏轼得免一死,贬为黄州团练副使,本州安置,不得签书公事。此案是苏轼人生与创作的分水岭:此前词风清旷,此后境界大开,豪放之作多成于黄州及以后。
5. 赤壁与赤壁之战
赤壁之战发生于汉献帝建安十三年(208)。曹操南下荆州,欲一举平定江南;孙权用周瑜、鲁肃之议,与刘备联军拒曹,两军遇于赤壁。周瑜部将黄盖诈降,以火攻焚曹军船舰,曹军大败,曹操引军北还。此战奠定了魏、蜀、吴三国鼎立的基础。战场所在历来有异说,一般以为在今湖北赤壁市(原蒲圻县)西北的长江南岸,另有嘉鱼、江夏诸说。苏轼所游的黄州赤鼻矶(今湖北黄冈城西北)并非战场旧址,故词中用“人道是”以示存疑。
6. 周瑜与二乔
周瑜(175—210),字公瑾,庐江舒人,东吴名将。少与孙策友善,助其定江东。建安十三年赤壁之战,任前部大督,统军破曹,功居第一。《三国志·吴书·周瑜传》称其“性度恢廓”,又载程普初不服,后乃叹服曰“与周公瑾交,若饮醇醪,不觉自醉”。建安十五年,周瑜进取蜀地,行至巴丘病卒,史载时年三十六。二乔之事见《三国志·吴书·周瑜传》:孙策攻皖城,得乔公二女,皆国色,孙策自纳大乔,周瑜纳小乔。事在建安四年(199)前后,早于赤壁之战约十年。词中言“初嫁了”,是为突出周瑜少年得意而作的文学渲染,读词者不必以史律词。
7. 酹与古人祭奠之礼
酹,指把酒洒在地上或水中以示祭奠,是古代祭祀的常见仪节。古人临水凭吊、临墓致哀,往往以酒酹地,取其馨香上达、以示诚意之意。《后汉书》载祭者“酹酒于地”,苏轼《念奴娇》则酹于江月,把祭奠的对象由逝者转为永恒的明月江山,是旧礼的新用。这一动作既见凭吊之诚,又见旷达之怀——无处可诉的悲慨,最终交付给不言之江水与亘古之明月。
8. 黄州时期与“三咏赤壁”
元丰三年(1080)至元丰七年(1084),苏轼贬居黄州四年有余,这是他人生最困顿的时期,也是创作最辉煌的时期。此间除《念奴娇·赤壁怀古》外,尚有《前赤壁赋》《后赤壁赋》《寒食雨二首》《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卜算子·黄州定慧院寓居作》《记承天寺夜游》等名篇。其中《念奴娇·赤壁怀古》与前后《赤壁赋》因同写赤壁,后人合称“三咏赤壁”。三作同临一地而取径各异:词重在英雄与身世,前赋重在哲理与达观,后赋重在幽峭与孤怀,合而观之,可见苏轼黄州时期精神世界的全貌。
十一、作者简介
苏轼(1037年—1101年),字子瞻,一字和仲,号东坡居士,世称苏东坡,眉州眉山(今四川眉山)人,北宋中期杰出的文学家、书画家,与其父苏洵、其弟苏辙合称“三苏”,三人同列“唐宋八大家”。
家世与生平。 苏轼自幼受父苏洵与母程氏的严格教育,博通经史。宋仁宗嘉祐二年(1057)进士及第,主考官欧阳修读其文,叹为奇才。嘉祐六年应制科入三等,授大理评事、签书凤翔府判官。神宗朝,因不赞成王安石新法的推行方式,自请外任,历杭州通判,密州、徐州、湖州知州。元丰二年(1079)遭乌台诗案,贬为黄州团练副使,躬耕东坡,自号东坡居士。哲宗即位后高太后听政,苏轼被召还朝,累迁起居舍人、中书舍人、翰林学士知制诰,曾知杭州,浚西湖、筑长堤,后人称“苏公堤”。绍圣年间新党复起,苏轼连贬惠州(今广东惠州)、儋州(今海南儋州),远窜海外。徽宗即位遇赦北归,建中靖国元年(1101)卒于常州,享年六十四岁。南宋时追谥“文忠”。
文学成就。 苏轼才力富健,各体兼擅。诗与黄庭坚并称“苏黄”,其诗题材广阔,善用比喻,议论风生,最能体现宋诗“以文为诗”的特色,代表作有《题西林壁》《饮湖上初晴后雨》《和子由渑池怀旧》等。词开豪放一派,与辛弃疾并称“苏辛”,突破词为“艳科”的传统,举凡怀古、咏物、说理、抒怀皆可入词,《念奴娇·赤壁怀古》《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皆为其名篇。散文与欧阳修并称“欧苏”,为唐宋八大家之一,前后《赤壁赋》《记承天寺夜游》等小品尤见其文心。书法为“宋四家”(苏轼、黄庭坚、米芾、蔡襄)之首,其《黄州寒食诗帖》被后人列为“天下第三行书”;绘画则主张“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善作枯木竹石,为湖州竹派的重要代表。
历史地位。 苏轼是北宋中期的文坛领袖,其门下黄庭坚、秦观、晁补之、张耒并称“苏门四学士”,影响笼罩一代。在文学史上,他以天才的创造力打通诗、词、文、书、画诸艺,把宋诗、宋文与宋词的境界同时推向高峰;在思想史上,他兼融儒、释、道三家,身处逆境而能保持旷达乐观,成为中国士大夫人格理想的典范。南宋陆游、辛弃疾,明代公安派,直至清代袁枚、近代林语堂,无不受其沾溉。其作品早在宋代即传至高丽、日本,今已被译为多国文字,是世界公认的文化巨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