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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居易《琵琶行》:同是天涯沦落人,全诗逐段精讲

一、原文

琵琶行(并序)
白居易

元和十年,予左迁九江郡司马。明年秋,送客湓浦口,闻舟中夜弹琵琶者,听其音,铮铮然有京都声。问其人,本长安倡女,尝学琵琶于穆、曹二善才,年长色衰,委身为贾人妇。遂命酒,使快弹数曲。曲罢悯然,自叙少小时欢乐事,今漂沦憔悴,转徙于江湖间。予出官二年,恬然自安,感斯人言,是夕始觉有迁谪意。因为长句,歌以赠之,凡六百一十六言,命曰《琵琶行》。

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
主人下马客在船,举酒欲饮无管弦。
醉不成欢惨将别,别时茫茫江浸月。
忽闻水上琵琶声,主人忘归客不发。
寻声暗问弹者谁?琵琶声停欲语迟。
移船相近邀相见,添酒回灯重开宴。
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
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
弦弦掩抑声声思,似诉平生不得志。
低眉信手续续弹,说尽心中无限事。
轻拢慢捻抹复挑,初为《霓裳》后《六幺》。
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
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
间关莺语花底滑,幽咽泉流冰下难。
冰泉冷涩弦凝绝,凝绝不通声暂歇。
别有幽愁暗恨生,此时无声胜有声。
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
曲终收拨当心画,四弦一声如裂帛。
东船西舫悄无言,唯见江心秋月白。
沉吟放拨插弦中,整顿衣裳起敛容。
自言本是京城女,家在虾蟆陵下住。
十三学得琵琶成,名属教坊第一部。
曲罢曾教善才服,妆成每被秋娘妒。
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
钿头银篦击节碎,血色罗裙翻酒污。
今年欢笑复明年,秋月春风等闲度。
弟走从军阿姨死,暮去朝来颜色故。
门前冷落鞍马稀,老大嫁作商人妇。
商人重利轻别离,前月浮梁买茶去。
去来江口守空船,绕船月明江水寒。
夜深忽梦少年事,梦啼妆泪红阑干。
我闻琵琶已叹息,又闻此语重唧唧。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我从去年辞帝京,谪居卧病浔阳城。
浔阳地僻无音乐,终岁不闻丝竹声。
住近湓江地低湿,黄芦苦竹绕宅生。
其间旦暮闻何物?杜鹃啼血猿哀鸣。
春江花朝秋月夜,往往取酒还独倾。
岂无山歌与村笛?呕哑嘲哳难为听。
今夜闻君琵琶语,如听仙乐耳暂明。
莫辞更坐弹一曲,为君翻作《琵琶行》。
感我此言良久立,却坐促弦弦转急。
凄凄不似向前声,满座重闻皆掩泣。
座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

二、注释

01. 选自《白居易集笺校》卷十二(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年版,朱金城笺校)。此诗作于唐宪宗元和十一年(816)秋,白居易时任江州司马。《琵琶行》收入白居易自编《白氏长庆集》的「感伤诗」一类,为其叙事长诗的代表作。
02. 〔左迁〕 降职、贬官。古人尊右卑左,故称贬官为「左迁」。
03. 〔九江郡司马〕 九江郡即江州,州治浔阳,今江西九江。司马为州刺史的副职,唐代中期以后多用来安置贬谪官员,有职无权,形同闲散。
04. 〔湓(pén)浦口〕 湓水(今名龙开河)流入长江之处,在浔阳城西。湓,读 pén。
05. 〔铮铮(zhēng zhēng)然〕 形容金属相击般清脆响亮的声音,这里指琵琶声清越有力。
06. 〔倡(chāng)女〕 以歌舞为业的女子。倡,读 chāng,通「娼」,古代指歌舞艺人,与后世含义有别。
07. 〔善才〕 唐代对技艺高超的琵琶师的称呼。序中「穆、曹二善才」指当时长安两位著名的琵琶师。
08. 〔委身〕 托身,这里指女子出嫁。
09. 〔贾人(gǔ rén)〕 商人。贾,读 gǔ,指囤积居奇的坐商;又读 jiǎ,用作姓氏,此处不取。古有「行曰商,处曰贾」之说。
10. 〔悯然〕 忧郁、伤感的样子。
11. 〔漂沦〕 漂泊沦落。
12. 〔出官〕 由京城出任地方官,这里指被贬外放。
13. 〔恬(tián)然〕 安然、泰然的样子。
14. 〔迁谪(zhé)〕 因罪被降职并外放。谪,读 zhé。
15. 〔长句〕 唐人对七言古诗的称呼。本诗句式以七言为主,故称。
16. 〔六百一十六言〕 全篇共六百一十六字。言,字。
17. 〔浔(xún)阳江〕 指浔阳境内的长江段。浔阳,今江西九江。
18. 〔瑟瑟〕 象声词,这里形容秋风吹拂枫叶、荻花发出的萧瑟之声。
19. 〔主人〕 诗人自称。
20. 〔管弦〕 管乐器与弦乐器,这里泛指音乐。
21. 〔惨〕 悲伤、凄惨。
22. 〔浸(jìn)月〕 月影沉浸在水中。浸,读 jìn。
23. 〔暗问〕 低声询问。
24. 〔欲语迟〕 想要答话又迟疑不决。
25. 〔回灯〕 把撤下的灯烛重新移回,一说重新拨亮灯芯。
26. 〔转轴拨弦〕 拧动弦轴、拨动琴弦,即演奏前的调音试弦。
27. 〔掩抑〕 声音低沉抑郁。
28. 〔思(sì)〕 悲思、哀怨。一说读 sī,指深长的情思。此处两解均可通,教材多取「悲伤」义。
29. 〔信手〕 随手,形容技艺纯熟、毫不费力。
30. 〔续续〕 连续不断。
31. 〔拢、捻、抹、挑(tiǎo)〕 琵琶的四种演奏指法。拢、捻为左手按弦揉弦之法,抹、挑为右手拨弦之法。挑,读 tiǎo。
32. 〔霓裳〕 即《霓裳羽衣曲》,唐代宫廷著名法曲,传为唐玄宗所制。
33. 〔六幺〕 唐代著名琵琶曲,又名《绿腰》《录要》。
34. 〔大弦〕 琵琶上最粗的弦,声音低沉厚重。
35. 〔嘈嘈〕 形容声音沉重舒长。
36. 〔小弦〕 琵琶上最细的弦,声音清细短促。
37. 〔切切〕 形容声音轻细急促。
38. 〔间关〕 象声词,形容鸟鸣婉转。
39. 〔幽咽〕 低声哽咽,这里形容水流滞涩不畅的声音。咽,读 yè。
40. 〔冰下难〕 形容乐声如冰下泉水般艰涩难通。难,读 nán,艰难、滞涩。此句有的版本作「幽咽泉流冰下滩」或「水下滩」,释义略有出入。
41. 〔凝绝〕 凝结滞塞,这里指乐声停顿。
42. 〔迸(bèng)〕 溅射、涌出。
43. 〔铁骑(jì)〕 披甲的骑兵。骑,读 jì,作名词指骑兵、坐骑;又读 qí,作动词指骑乘。
44. 〔拨〕 拨子,弹奏琵琶、筝等弦乐器时套在手指上或手持的拨弦工具。
45. 〔当心画〕 用拨子在琵琶面板中心划过四弦,是一曲终了时的收束动作。画,通「划」。
46. 〔裂帛〕 撕裂丝织品,形容声音凄厉清脆。
47. 〔舫(fǎng)〕 船。东船西舫指停泊在附近的东西两条船。
48. 〔沉吟〕 迟疑思量、欲言又止的样子。
49. 〔敛容〕 收敛面部表情,显出庄重、矜持的神色。
50. 〔虾蟆(há má)陵〕 地名,在唐长安城东南曲江附近,是当时歌伎聚居之地。虾蟆,今通写作「蛤蟆」,读 há má。此陵亦名下马陵。
51. 〔教坊〕 唐代管理宫廷音乐、歌舞、杂技的官署。教,读 jiào。
52. 〔第一部〕 第一队,即首席、第一流的乐队。
53. 〔秋娘〕 唐代歌伎常用的名字,这里泛指能歌善舞的美貌女子。
54. 〔五陵年少〕 指京城富贵人家的子弟。五陵,长安附近汉代五位皇帝的陵墓,即长陵、安陵、阳陵、茂陵、平陵,是当时豪门富户聚居之处。
55. 〔缠头〕 古代赏赐给歌舞伎人的锦帛等财物,后来成为赠送财物的通称。
56. 〔绡(xiāo)〕 轻薄的丝织品、薄绸。
57. 〔钿头银篦(diàn tóu yín bì)〕 上端镶嵌金花的银质发篦。钿,读 diàn,用金翠珠宝制成的花朵形首饰。篦,读 bì,齿密的梳子。
58. 〔击节〕 打拍子。节,一种竹制打击乐器,这里指节拍。
59. 〔颜色故〕 容颜衰老。故,旧,这里指衰老。
60. 〔浮梁〕 地名,今江西景德镇北,唐代是重要的茶叶集散地。
61. 〔去来〕 走了以后。来,语助词,无实义。
62. 〔梦啼妆泪〕 梦中啼哭,胭脂和着泪水在脸上流淌。妆,指脸上的脂粉妆饰。
63. 〔红阑干〕 泪水冲和脂粉、纵横流淌的样子。阑干,纵横交错的样子。
64. 〔唧唧〕 叹息声。
65. 〔辞帝京〕 离开京城长安。
66. 〔丝竹〕 弦乐器与管乐器,泛指音乐。
67. 〔黄芦苦竹〕 枯黄的芦苇与味苦的竹子,皆南方湿地常见植物,用以形容居处荒僻。
68. 〔杜鹃啼血〕 传说杜鹃鸟啼叫至口中流血,其声哀切。古诗文中常用以寄托悲苦之情。
69. 〔独倾〕 独自斟饮。倾,倒酒。
70. 〔呕哑嘲哳(ōu yā zhāo zhā)〕 形容声音嘈杂刺耳、不成腔调。嘲哳,也作「啁哳」。
71. 〔琵琶语〕 琵琶声。语,这里指乐声传达出的情意。
72. 〔暂〕 忽然、一下子。
73. 〔翻作〕 按曲调谱写(歌词)。翻,依照旧曲谱写新词。
74. 〔却坐〕 退回原处坐下。
75. 〔促弦〕 把弦拧紧,使音高变急。
76. 〔向前声〕 刚才弹奏的声音。向前,先前、刚才。
77. 〔掩泣〕 掩面哭泣。
78. 〔青衫〕 唐代八品、九品文官所着青色官服。白居易当时的散官是将仕郎,从九品下,故服青衫。

三、译文

唐宪宗元和十年,诗人被贬为九江郡司马。第二年秋天,在湓浦口送别客人,夜里听见船中有人弹琵琶,听那声音,清越铿锵,带有京城长安的韵味。打听弹奏的人,原来是长安的歌伎,曾向穆、曹两位琵琶名师学艺,如今年纪大了,容颜衰退,只好嫁给商人为妻。于是吩咐摆酒,请她尽情弹奏几支曲子。曲子弹罢,她神情忧郁,自述年轻时的欢乐往事,如今却漂泊沦落、面容憔悴,在江湖之间辗转流徙。诗人离京外任已经两年,原本心境安然、随遇而安,听了这一番话,这天夜里才真正感到被贬谪的失意。因此写下这首七言长诗,吟唱一番赠给她,全篇共六百一十六字,题名为《琵琶行》。

秋夜在浔阳江边送别客人,枫叶和荻花在秋风中瑟瑟作响。主人下马,客人已在船上,举起酒杯想要畅饮,却没有音乐助兴。酒醉之中终究不能尽欢,凄然将要分别,分别时只见茫茫江水沉浸着一弯月影。

忽然听见水上传来琵琶声,主人忘了回去,客人也不肯开船。顺着声音低声询问弹琵琶的是谁,琵琶声停了下来,对方想要答话又迟疑不决。把船移近,邀请她出来相见,添上酒、把灯重新拨亮,再次摆开宴席。千呼万唤她才出来,还抱着琵琶,半遮着脸面。

她拧动弦轴、拨动琴弦试弹了几声,还没有弹出完整的曲调已先流露出情意。每一根弦都低沉压抑,每一声都饱含悲思,像是在诉说平生不得志的遭遇。低着头随手连续不断地弹奏,把心中无限的心事全都倾诉出来。左手拢、捻,右手抹、挑,指法娴熟,先弹《霓裳羽衣曲》,后弹《六幺》。

粗弦发出沉重舒长的声音,如同急骤的暴雨;细弦发出轻细急促的声音,如同低声的私语。沉重与轻细交错着弹奏,就像大大小小的珍珠一起落到玉盘上。乐声又像黄莺在花下婉转鸣叫般流利轻快,又像泉水在冰下艰难流动般呜咽滞涩。冰下的泉水又冷又涩,弦声仿佛凝结断绝,凝滞不通,声音暂时停歇。这时另有一种潜藏的幽愁暗恨滋生出来,此刻的无声比有声更能打动人心。

忽然,乐声如银瓶猛然破裂、水浆迸射而出,又如披甲的骑兵骤然突出、刀枪铿锵齐鸣。一曲终了,她用拨子在琴身中心划过四弦,四根弦同时发出一声,如同撕裂丝帛。东西两旁的船只上悄然无声,只看见江心那一轮秋月皎洁惨白。

她迟疑片刻,把拨子插进弦中,整理衣裳,站起身来,收敛了脸上随意的神色,显出庄重之态。自称本是京城女子,家住在虾蟆陵下。十三岁便学成了琵琶技艺,名字列在教坊的第一队里。一曲弹罢曾让琵琶名师叹服,梳妆打扮之后常被美貌的同辈妒忌。

京城的富贵子弟争相赠送缠头,弹完一曲所得的红绡不计其数。镶金花的银发篦因打拍子而被敲碎,血红的罗裙被泼翻的酒弄脏。一年又一年地欢笑,秋月春风这样的良辰美景,就这么随随便便地度过。

后来弟弟从军去了,姐姐也死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容颜渐渐衰老。门前冷落,车马稀少,年纪大了,只好嫁给商人为妻。商人看重财利而轻视离别,上个月到浮梁买茶去了。商人走后,她在江口守着空船,只有清冷的月光和寒冷的江水绕着船身。深夜里忽然梦见年轻时的欢乐往事,梦中啼哭,脂粉和着泪水在脸上纵横流淌。

诗人听了她的琵琶声已经叹息不已,又听了这番话更是连连叹息。同样是流落天涯的失意之人,今日相逢,又何必曾经相识呢!

诗人自从去年离开京城长安,被贬谪到浔阳城中,还常常卧病。浔阳地处偏僻,没有音乐,终年听不到丝竹之声。住处靠近湓江,地势低洼潮湿,黄芦和苦竹环绕着住宅生长。在这里从早到晚能听见什么呢?只有杜鹃啼血般的哀鸣和猿猴的悲啼。春天江上花开的早晨、秋天月明的夜晚,往往只能取酒独自斟饮。难道没有山歌和村笛吗?只是那声音嘈杂刺耳,实在难以入耳。

今夜听了琵琶声,如同聆听仙乐,耳朵一时清爽明快。请不要推辞,再坐下弹奏一曲,为诗人按曲调写一首《琵琶行》。

她被这一番话感动,站立良久,退回原处坐下,把弦拧紧,弦声变得急促。凄凄切切的乐声不像先前那样,满座的人重新听罢都掩面哭泣。座中流下眼泪最多的谁呢?是江州司马,青色的衣衫已被泪水浸湿。

四、理解性默写

01. 《琵琶行》中“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两句,是全诗的主旨句,概括了诗人与琵琶女身世相通、同病相怜的情感共鸣。
02. 《琵琶行》中点明诗人与琵琶女命运相同、彼此理解的千古名句是“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03. 《琵琶行》中“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两句,交代了时间、地点、人物和事件,以秋景渲染了凄凉的离别气氛。
04. 《琵琶行》中“醉不成欢惨将别,别时茫茫江浸月”两句,写饯别时的惨淡情景,江水茫茫、月影沉浸,烘托出诗人被贬后的悲凉心境。
05. 《琵琶行》中“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两句,写出琵琶女出场时的羞涩迟疑之态,成为描写人物出场神态的名句,后人也常用以比喻事物迟迟不肯露面。
06. 《琵琶行》中“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两句,写琵琶女调弦试音,尚未弹奏成曲,情意已然流露。
07. 《琵琶行》中“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两句,以急雨和私语为喻,分别摹写粗弦的沉重舒长与细弦的轻细急促。
08. 《琵琶行》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两句,以珠落玉盘为喻,形容乐声清脆圆润、错落有致,历来被视为摹写音乐的名句。
09. 《琵琶行》中“间关莺语花底滑”一句,以黄莺在花下婉转鸣叫比喻乐声的轻快流利。
10. 《琵琶行》中“幽咽泉流冰下难”一句,以泉流冰下比喻乐声的滞涩呜咽,写出乐声由流畅转向艰涩的过程。
11. 《琵琶行》中“别有幽愁暗恨生,此时无声胜有声”两句,写乐声暂歇时的艺术效果,是音乐描写中「以无声写有声」的经典之笔。
12. 音乐演奏中常有短暂停顿,此时无声之处往往更富韵味,此情此景可用《琵琶行》中的“别有幽愁暗恨生,此时无声胜有声”两句来形容。
13. 《琵琶行》中“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两句,写乐声在停顿之后骤然爆发,雄浑激越,把乐曲推向高潮。
14. 《琵琶行》中“曲终收拨当心画,四弦一声如裂帛”两句,写一曲终了时的收束动作与凄厉的收尾之声。
15. 《琵琶行》中“东船西舫悄无言,唯见江心秋月白”两句,通过听众的静默与江心的秋月侧面烘托琵琶演奏的巨大感染力。
16. 《琵琶行》中“十三学得琵琶成,名属教坊第一部”两句,写琵琶女少年时技艺学成、名列教坊首席的得意情景。
17. 《琵琶行》中“曲罢曾教善才服,妆成每被秋娘妒”两句,从技艺与容貌两方面,反衬琵琶女年轻时的出众。
18. 《琵琶行》中“钿头银篦击节碎,血色罗裙翻酒污”两句,以器物的损坏与衣饰的污损,写出当年欢场生活的奢靡放纵。
19. 《琵琶行》中“今年欢笑复明年,秋月春风等闲度”两句,写琵琶女青春岁月在欢笑中虚度,暗含今昔对比的感伤。
20. 《琵琶行》中“门前冷落鞍马稀,老大嫁作商人妇”两句,写琵琶女年长色衰、无人问津,只能委身商人,是全诗由盛转衰的关捩。
21. 《琵琶行》中“商人重利轻别离,前月浮梁买茶去”两句,交代了琵琶女独守空船的原因。
22. 《琵琶行》中“夜深忽梦少年事,梦啼妆泪红阑干”两句,写琵琶女梦中重温旧日繁华而泪流满面,今昔对照极为沉痛。
23. 《琵琶行》中“住近湓江地低湿,黄芦苦竹绕宅生”两句,写诗人谪居之地的荒僻潮湿、环境恶劣。
24. 《琵琶行》中“其间旦暮闻何物?杜鹃啼血猿哀鸣”两句,以杜鹃和猿猴的悲啼写出谪居生活的单调凄苦。
25. 《琵琶行》中“岂无山歌与村笛?呕哑嘲哳难为听”两句,写当地音乐粗陋刺耳,反衬琵琶声之美妙。
26. 《琵琶行》中“今夜闻君琵琶语,如听仙乐耳暂明”两句,直接赞美琵琶声如同仙乐,与上文「终岁不闻丝竹声」形成呼应。
27. 《琵琶行》中“座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两句,以设问收束全篇,诗人泪湿青衫,是全诗情感的顶点。
28. 《琵琶行》的序中“予出官二年,恬然自安,感斯人言,是夕始觉有迁谪意”数句,交代了写作的动机,说明此诗缘于与琵琶女的相遇与共鸣。

五、创作背景

白居易生活于唐王朝由盛转衰之后的中唐时期。安史之乱虽已平定五十余年,但藩镇割据、宦官专权、朋党倾轧等问题日益严重,中央权威不断削弱。元和年间,唐宪宗一度致力于削平藩镇,史称「元和中兴」,但朝政内部的矛盾依然尖锐。

元和十年(815)六月,主持对藩镇用兵的宰相武元衡在长安上朝途中被刺客刺死,御史中丞裴度亦被刺伤。这一事件震动朝野,京师人心惶惶。白居易时任太子左赞善大夫,官职清要而位卑,本无谏诤之责,却激于义愤,率先上疏请求捕拿凶手、追查幕后主使。此举触怒了当权的宦官集团与部分朝臣,他们以「越职言事」的罪名弹劾白居易;又有人借题发挥,指其母因观花坠井而亡,白居易却作《赏花》《新井》之诗,「甚伤名教」,不宜在朝。朝廷遂将其贬为江州刺史,诏下之后,中书舍人王涯又上疏论其「所犯状迹,不宜治郡」,追贬为江州司马。江州即今江西九江,司马在唐代中后期已是安置贬谪官员的闲职,有官无职,形同投闲置散。

被贬之初,白居易表面上仍能自我宽慰。他在序中说「予出官二年,恬然自安」,可见两年间已渐渐习惯贬所的生活,并未刻意自伤。元和十一年(816)秋的一个夜晚,他在湓浦口送别友人,忽闻邻船传来琵琶之声,听其音调竟有长安京都的韵味。询问之下,得知弹奏者原是长安歌伎,曾从名师学艺,名动京城,如今年长色衰,嫁与商人为妇,漂泊江湖、独守空船。琵琶女自述身世,感慨万千。这一番话触动了白居易内心深藏的迁谪之感——两人一个由京城乐伎沦落江湖,一个由朝廷近臣贬为闲员,身份不同而沦落之迹相似。当晚,白居易写下这首长达六百一十六字的七言歌行,赠予琵琶女,以抒胸中块垒。

六、主旨概括

全诗以「琵琶」为贯穿线索,按照「江头送客—江上闻声—移船邀见—聆听演奏—自述身世—同病相怜—再弹掩泣」的顺序层层推进,是一首结构完整的叙事长诗。开篇以秋夜送客的萧瑟气氛起笔,为全诗定下悲凉基调;中间以大量篇幅摹写琵琶演奏,将抽象的音乐转化为可感的视听形象,是全诗最精彩的部分;继而以琵琶女自述身世,写其由盛转衰的命运;再由诗人自述谪居之苦,将两条身世线索并置对照;最终以「同是天涯沦落人」一句绾合双方,点明题旨;末段写再弹一曲、满座掩泣,以诗人泪湿青衫收束,余情不尽。

诗歌通过琵琶女由京城名伎到商人妇的沦落遭遇,与诗人由朝廷近臣到江州司马的贬谪遭遇相互映照,抒发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深沉感慨,表达了对被压迫、被损害者的深切同情,也寄托了诗人自己政治失意、怀才不遇的愤懑。风格上,全诗叙事委曲详尽、描写精工细腻、语言平易流畅、音节和谐流转,代表了白居易叙事诗的最高成就,也是唐代歌行体长诗的代表作。

七、情感内涵

1. 天涯沦落、同病相怜的共鸣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是全诗情感的核心。琵琶女与诗人素昧平生,身份地位悬殊:一个是流落江湖的歌伎,一个是被贬外放的官员。然而二人的命运轨迹却高度相似——都曾有过京城的风光,都因不可抗拒的外力而坠入困顿,都由中心走向边缘、由繁华走向冷落。正因如此,身份的差异被共同的沦落之感抹平,陌生人与知己的分界也随之消解。这两句之所以流传千古,在于它道出了人生际遇中一种普遍而深刻的体验:真正能相互理解的,未必是旧交,而是共同经历过跌落的人。

2. 琵琶女由盛转衰的身世之悲

「十三学得琵琶成,名属教坊第一部」写少年成名,「今年欢笑复明年,秋月春风等闲度」写青春虚掷,「门前冷落鞍马稀,老大嫁作商人妇」写晚景凄凉。三段自述构成一条清晰的由盛转衰的曲线。值得注意的是,琵琶女回顾往昔时并非一味沉溺于痛苦,而是带着追忆的温热;恰恰是这份对昔日繁华的记忆,使今日的冷落更加难堪。「夜深忽梦少年事,梦啼妆泪红阑干」两句最为沉痛——现实中无处可寻的旧日荣光,只能在梦中重现,而梦醒之后唯有泪痕满面。

3. 诗人政治失意的迁谪之痛

「我从去年辞帝京,谪居卧病浔阳城」,诗人以「辞帝京」三字点出与政治中心的隔绝。序中「恬然自安」四字尤其值得玩味——表面上已经安然接受贬谪的现实,实际上是把失意压抑在心底;直至听了琵琶女的一番话,这被压抑的情感才决堤而出,「是夕始觉有迁谪意」。这种克制的笔法,反而使情感的爆发更加有力。浔阳地僻、终岁无音乐、黄芦苦竹、杜鹃猿啼,一连串荒僻凄苦的意象,写的是环境,也是心境。

4. 知音难觅、渴求理解的孤独

「浔阳地僻无音乐,终岁不闻丝竹声」「岂无山歌与村笛?呕哑嘲哳难为听」,表面写音乐的缺失,实则是知音的缺失。诗人所渴望的并非一般的声色娱乐,而是能与之对话、能理解其心声的音乐。因此当「铮铮然有京都声」的琵琶响起时,其震动远不止于耳目——那是久违的故都气息,是被贬之后与往日世界的一次重逢。「如听仙乐耳暂明」中的「暂」字尤觉悲凉:这一时的清爽明快,反衬出平日的黯淡枯索。

5. 悲愤难抑、泪湿青衫的痛切

「座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泪流最多的不是沦落最深的琵琶女,而是身为官员的诗人。这一反常处正是全诗情感的顶点。琵琶女的悲是命运之悲,诗人的悲则除此之外还有政治理想破灭之悲——他本是抱着「兼济天下」之志入仕,却因越职言事而被远贬闲职,报国无门。青衫是八九品微末官员的服色,诗人着青衫而泪湿,既有身世之悲,也有位卑言轻、壮志难酬的愤懑。全诗至此戛然而止,悲情却余韵悠长。

八、艺术特色

1. 音乐描写出神入化,化虚为实

这是本诗最突出的艺术成就。音乐无形无迹、转瞬即逝,最难摹写,白居易却以一连串具体可感的比喻将其转化为可见可触的形象:以「急雨」状粗弦之沉重,以「私语」状细弦之轻细,以「大珠小珠落玉盘」状清脆圆润,以「间关莺语」状流利轻快,以「泉流冰下」状滞涩呜咽,以「银瓶乍破」「铁骑突出」状骤然爆发,以「裂帛」状收束之凄厉。比喻之外,更以「嘈嘈」「切切」「间关」「幽咽」等象声词直接摹声,以「滑」「难」「冷涩」「凝绝」等词摹写乐声的质感与温度。视听触三觉互通,后世称之为「以形写声」「通感」,成为中国古典诗歌摹写音乐的典范。

2. 以无声写有声,留白见深情

「冰泉冷涩弦凝绝,凝绝不通声暂歇。别有幽愁暗恨生,此时无声胜有声」,是音乐描写中最具匠心的一笔。乐声突然中断,按常理应是表现的空白,诗人却指出这空白本身即是内容——那无法用声音传达的幽愁暗恨,恰在停顿处最浓。这种「以无写有」的手法,与绘画中的留白、书法中的飞白同理,予读者以想象的余地。紧接着「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的骤然爆发,正因前面有足够的压抑,才显得格外惊心动魄,一张一弛之间形成强烈的节奏张力。

3. 双线交织,对比映衬

全诗有两条身世线索:琵琶女由京城名伎沦落江湖,诗人由朝廷近臣贬为江州司马。两条线索在「同是天涯沦落人」处交汇,互为映照。诗人在处理上善于运用今昔对比与彼此对比:琵琶女的「十三学得琵琶成」与「老大嫁作商人妇」是今昔对比,「五陵年少争缠头」与「门前冷落鞍马稀」是盛衰对比;诗人则以琵琶女的沦落映衬自己的迁谪,以琵琶女的「京都声」映衬自己的「辞帝京」。两条线索彼此深化,使个人的身世之感获得了更普遍的意义。

4. 侧面烘托,笔笔写人

「东船西舫悄无言,唯见江心秋月白」,写演奏结束时四周的寂静。听众沉浸其中、久久无言,比任何直接的赞美都更有说服力;而「江心秋月白」一句,以景结情,将余音融入一片清冷的月色之中,意境悠远。开篇「忽闻水上琵琶声,主人忘归客不发」,写琵琶声一起,主人忘归、客人不发船,同样是从听众的反应落笔。此外,「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写神态,「沉吟放拨插弦中,整顿衣裳起敛容」写动作,寥寥数笔便勾勒出人物在特定情境中的心理活动,笔法简洁而传神。

5. 情景交融,景物皆著我色

诗中三次写到月:「别时茫茫江浸月」写送别时的凄迷,「唯见江心秋月白」写演奏后的清寂,「绕船月明江水寒」写独守空船的孤冷。同一轮明月,随情境不同而色调各异,皆服务于情感的表达。开篇「枫叶荻花秋瑟瑟」以枫、荻两种秋日萧瑟之物起兴,不着情语而悲意已满;后文「黄芦苦竹绕宅生」「杜鹃啼血猿哀鸣」则移情于景,谪居环境的荒僻凄苦,正是诗人内心的外化。景物在诗中不仅是背景,更是情感的载体。

6. 语言平易,音节流转

白居易作诗主张老妪能解,本诗虽为长篇歌行,语言却明白如话,极少生僻典故与雕琢之语。同时全诗善于运用叠字与联绵词:「瑟瑟」「嘈嘈」「切切」「续续」「间关」「幽咽」「凄凄」等,既摹声又助韵,读来音节流转、抑扬有致。句式上以七言为主,间以设问(「其间旦暮闻何物」「座中泣下谁最多」)与感叹(「相逢何必曾相识」),使长篇叙述不致平板。这种平易流畅而又不失锤炼的语言风格,正是白居易诗歌的典型面貌。

九、逐句赏析

1. 序(元和十年……命曰《琵琶行》)

〔左迁〕降职。〔九江郡司马〕江州司马。〔湓(pén)浦口〕湓水入长江之处。〔铮铮然〕清脆响亮。〔倡女〕歌舞艺人。〔善才〕琵琶名师。〔贾人(gǔ rén)〕商人。〔悯然〕忧郁的样子。〔漂沦〕漂泊沦落。〔出官〕离京外任。〔恬然〕安然。〔迁谪〕贬官外放。〔长句〕七言古诗。

序是全诗的总纲,交代了时间、地点、人物、事件与写作缘由,凡一百三十八字,构成了叙事长诗所必需的「前情提要」。其中有几个关键处尤须留意:「予出官二年,恬然自安」一句是反笔,正因平日故作安然,才有「是夕始觉有迁谪意」的突然觉醒,情感落差因此格外强烈;「感斯人言」四字更点明触发点在琵琶女的身世自述,而非音乐本身,这就为后文两条线索的交汇埋下伏笔。序末「凡六百一十六言,命曰《琵琶行》」,仿古书序例,庄重而质朴。

2. 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主人下马客在船,举酒欲饮无管弦。醉不成欢惨将别,别时茫茫江浸月。

〔瑟瑟〕秋风吹拂草木之声。〔管弦〕泛指音乐。〔惨〕悲伤。〔浸月〕月影沉浸水中。

起笔六句交代送别的情境,是全诗的情感起点与画面底色。「浔阳江头夜送客」一句中,「江头」「夜」「送客」三事并列,地点、时间、事件一目了然,笔法如史笔般简净。「枫叶荻花秋瑟瑟」以两种秋日萧瑟之物点染环境,枫叶红、荻花白,本是鲜明的色彩,却着一「瑟瑟」而顿生寒意——写的不是颜色,是声音,是触觉,是心理感受。「主人下马客在船」写送别已到最后一刻,人尚在岸上、船即将启程,空间上的分离已成定局。「举酒欲饮无管弦」一句极关键:既写饯别无乐的遗憾,为后文忽闻琵琶声的惊喜作铺垫,又以「无管弦」暗伏后文「终岁不闻丝竹声」,结构之细密可见。「醉不成欢惨将别」中「惨」字是全段情绪的凝聚,醉本为忘忧,却因无乐而不能成欢。「别时茫茫江浸月」以景结情,茫茫二字写江面之阔、月色之迷、心境之茫然,情与景浑然不分。

3. 忽闻水上琵琶声,主人忘归客不发。

〔发〕出发、开船。

两句承上启下,是情节的转折点。「忽闻」二字打破了前六句的沉闷,使叙事陡生波澜。琵琶声来自「水上」,在夜色中飘渺而至,更添几分神秘与悠远。写声而先写人的反应——「主人忘归」「客不发」,本该离去的人与将要远行的人同时驻足,音乐的吸引力由此可见。这种「以人写声」的笔法,与后文「东船西舫悄无言」同一机杼。

4. 寻声暗问弹者谁?琵琶声停欲语迟。移船相近邀相见,添酒回灯重开宴。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

〔暗问〕低声询问。〔欲语迟〕想说话又迟疑。〔回灯〕把灯烛重新移回(一说重新拨亮)。

六句写邀见琵琶女的过程,笔笔传神。「暗问」的「暗」字极精:夜色中不便高声,也可见诗人此时心中已生郑重之意——对方既弹得京都声,必非寻常人物。「琵琶声停欲语迟」写对方的反应:声停而未答,欲语又止。这一迟疑中包含多少难言之隐,后文的自述正是对它的回答。「移船相近」「添酒回灯」「重开宴」三个连续动作,写诗人不顾夜深、不顾贬所身份,执意相邀的热忱,也见其对音乐的倾慕之深。「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是全诗最脍炙人口的名句之一:一个「始」字写尽再三邀请的艰难,一个「半」字写尽羞涩、矜持与迟暮之人的自尊。抱着琵琶遮住半边脸,既是少女式的羞怯,也暗示着不愿以衰颜示人的辛酸,形态与心理兼到。

5. 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弦弦掩抑声声思,似诉平生不得志。低眉信手续续弹,说尽心中无限事。

〔转轴拨弦〕调音试弦。〔掩抑〕低沉抑郁。〔思〕悲思、哀怨。〔信手〕随手。〔续续〕连续不断。

六句写正式演奏前的试弦,是全段音乐描写的引子。「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是极精到的一笔:调音本是技术性动作,尚无旋律可言,然而情意已从中透出。这说明琵琶女的悲苦已积之既久,触弦即发,不必待成曲调。「弦弦掩抑声声思」中「掩抑」二字是全篇乐声的基调——不是激越的、不是欢快的,而是压着的、沉着的。「似诉平生不得志」一句,把音乐直接读解为心声,为后文的自述身世张本:原来这段音乐本身就是一段自传。「低眉信手续续弹」写演奏时的神态与技艺,「低眉」见其沉静,「信手」见其纯熟,「续续」见其连绵不断。「说尽心中无限事」则以「尽」字写音乐的表现力——言语所不能尽者,音乐可以尽之。

6. 轻拢慢捻抹复挑,初为《霓裳》后《六幺》。

〔拢、捻、抹、挑(tiǎo)〕琵琶的四种指法。〔霓裳〕《霓裳羽衣曲》。〔六幺〕唐代琵琶曲名。

两句点出指法与曲目,虽仅十四字,却是音乐描写中不可或缺的「实笔」。前句四个动词并列,拢、捻为左手按揉之法,抹、挑为右手拨弦之法,加上「轻」「慢」二字修饰,姿态之娴雅、手法之细腻跃然纸上。后句点出两支名曲:《霓裳羽衣曲》是宫廷法曲,典雅庄重;《六幺》(一作《绿腰》)是流行的琵琶曲,轻快婉转。由《霓裳》而《六幺》,既是演奏次序的记录,也暗合后文乐声由庄严转向流利的变化。以名曲点染,既显琵琶女技艺之不凡,也见其出身京城乐坊的渊源,与「本长安倡女」的身份互为印证。

7. 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

〔大弦〕最粗的弦。〔嘈嘈〕沉重舒长之声。〔小弦〕最细的弦。〔切切〕轻细急促之声。

四句写粗细两弦的音色及其交错之美,是全诗摹写音乐的第一组核心比喻。前两句分写:「急雨」是密集的、猛烈的、从天而降的,写出粗弦声音的沉重与力度;「私语」是贴近的、细碎的、怕人听见的,写出细弦声音的轻细与私密。一壮一柔、一放一收,对照鲜明。后两句合写:「嘈嘈切切错杂弹」写两种音色交织在一起,非但不乱,反成和谐;「大珠小珠落玉盘」是古典诗歌中最著名的音乐比喻之一——珠圆而玉润,珠落玉盘之声清脆而清亮,既状其声,又状其形,更状其「圆」的质感。以「大」「小」对应「大弦」「小弦」,字面上也保持了呼应之妙。

8. 间关莺语花底滑,幽咽泉流冰下难。冰泉冷涩弦凝绝,凝绝不通声暂歇。

〔间关〕鸟鸣婉转之声。〔幽咽〕低声哽咽,这里形容水流滞涩。〔难〕滞涩艰难。〔凝绝〕凝结滞塞。

六句写乐声由流利转向艰涩、直至凝滞的过程,是情绪的下行曲线。「间关莺语花底滑」以花丛中黄莺的鸣啭比喻乐声的婉转流畅,一个「滑」字最见功力——触觉之「滑」用来形容听觉之流畅,是典型的通感手法,且与下句之「难」构成对举。紧接着「幽咽泉流冰下难」陡然转折:乐声由花底莺语变为冰下泉流,由轻快变为滞涩,温度骤降,色彩转暗。「冰泉冷涩弦凝绝,凝绝不通声暂歇」则用顶真手法,「凝绝」二字蝉联而下,音节上的重复本身就在模拟乐声的哽咽难续。「冷涩」二字兼写触觉与听觉,把音乐变成了可以触摸的东西。至此乐声彻底中断,情绪压抑到了极点,为下文的爆发蓄足了势。

9. 别有幽愁暗恨生,此时无声胜有声。

〔幽愁暗恨〕潜藏在内心深处的愁与恨。

两句写乐声停歇时的艺术效果,是全诗最富哲理性的一笔。表面上是音乐的空白,诗人却指出其中另有一番天地:那无法言说、不便言说的「幽愁暗恨」,恰在此刻最浓。这既是写琵琶女——她的悲苦太深,深到音乐也难以承载;也是写听众——在寂静中,反而听得更真切。就艺术辩证而言,「无声」之所以能「胜有声」,是因为有声之处听众尚在听,无声之处听众已在想。此句后来被广泛引用于音乐、绘画、文学等各种艺术门类的批评之中,成为「留白」美学最经典的概括。

10. 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曲终收拨当心画,四弦一声如裂帛。

〔迸(bèng)〕溅射。〔铁骑(jì)〕披甲骑兵。〔拨〕拨子。〔当心画〕用拨子在琴面中心划过四弦。〔裂帛〕撕裂丝帛。

四句写乐声的骤然爆发与戛然而止,是情绪的最高潮与最彻底的收束。「银瓶乍破水浆迸」以容器破裂、水浆四溅喻乐声之突兀与激越,「乍」字突出其来势之骤;「铁骑突出刀枪鸣」以骑兵冲锋、兵器铿锵喻乐声之雄壮与凌厉。两个比喻都是突发性的、爆发性的,与前面「冰泉冷涩」的滞涩形成强烈反差——压抑越久,爆发越猛。前一句写其「迸」,后一句写其「鸣」,一重质感一重声响,配合无间。紧接着「曲终收拨当心画」,以动作写结束:用拨子在琴面中心一划,干脆利落,毫无拖泥带水。「四弦一声如裂帛」是收尾之音,裂帛之声凄厉尖利,听之令人心惊。至此,一段音乐的完整过程——起、承、转、合、高潮、收束——全部写完,尽态极妍。

11. 东船西舫悄无言,唯见江心秋月白。

〔舫(fǎng)〕船。

两句写演奏结束后的场景,是从侧面烘托的经典之笔。乐声已止,而听众仍沉浸在余韵之中,「悄无言」三字写尽众人被音乐击中后的一时失神——不是无话可说,是说不出来。诗人不写掌声、不写赞叹,只写一片寂静,而这寂静正是最高的赞美。「唯见江心秋月白」以景结情:视线由人移向江心,只见一轮秋月皎洁惨白。「白」字下得极冷,与前文「别时茫茫江浸月」的迷蒙月色呼应,一写别前之茫然,一写曲终之清寂;月的清冷无声,恰是乐声止息后心境的写照。以景语收束音乐描写,余音袅袅,不着一字而尽得风流。

12. 沉吟放拨插弦中,整顿衣裳起敛容。自言本是京城女,家在虾蟆陵下住。十三学得琵琶成,名属教坊第一部。曲罢曾教善才服,妆成每被秋娘妒。

〔沉吟〕迟疑思量。〔敛容〕收敛表情,显出庄重。〔虾蟆(há má)陵〕长安地名,歌伎聚居处。〔教坊〕唐代管理宫廷音乐的官署。〔第一部〕第一队、首席。〔善才〕琵琶名师。〔秋娘〕泛指美貌歌伎。

八句由演奏转入自述,是情节的第二度转折。「沉吟放拨插弦中,整顿衣裳起敛容」写动作与神色的变化:把拨子插回弦中、整理衣裳、收敛笑容,一系列细节表明她从「演奏者」的忘我状态中回过神来,重新面对现实身份,也表明她接下来要说的话是郑重的、不堪回首的。「自言本是京城女」一句中「本」字极沉痛——「本」意味着如今已不是。她曾是京城人、曾是教坊人,如今却漂泊江湖。「十三学得琵琶成,名属教坊第一部」写少年得意:十三岁成艺,名列教坊首席,技艺之高、地位之尊由此二句尽显。「曲罢曾教善才服,妆成每被秋娘妒」二句极妙:技艺之高,用名师叹服来写;容貌之美,用同行妒忌来写。不直接形容,而借他人反应反衬,笔法含蓄而有力。

13. 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钿头银篦击节碎,血色罗裙翻酒污。今年欢笑复明年,秋月春风等闲度。

〔五陵年少〕京城富贵子弟。〔缠头〕赠给歌舞伎的锦帛财物。〔绡(xiāo)〕薄绸。〔钿头银篦(diàn tóu yín bì)〕镶金花的银发篦。〔击节〕打拍子。〔等闲〕随随便便、轻易。

六句写昔日欢场生活的繁华奢靡,是今昔对比中的「昔」面。「五陵年少争缠头」写追捧者之众、之贵、之狂热,一个「争」字写出场面的喧闹;「一曲红绡不知数」写报酬之丰厚,一曲之赐已数不胜数。「钿头银篦击节碎,血色罗裙翻酒污」两句是全段最见匠心的细节:银篦因击节而敲碎,罗裙因酒泼而污损,都是「损坏」,却正显出当时挥霍无度、纵情欢乐、毫不爱惜的狂态。这两个细节之所以有力,在于它们是「负面的贵重」——器物越贵重,越见当时之豪奢;豪奢越甚,后文的冷落就越难堪。「今年欢笑复明年,秋月春风等闲度」是对这整段岁月的总结,也是隐含的悔恨:「复」字写年复一年的循环,「等闲」二字写对青春的不知珍惜。良辰美景就这样被轻易打发了,而她当时并不知道那即是人生的顶点。

14. 弟走从军阿姨死,暮去朝来颜色故。门前冷落鞍马稀,老大嫁作商人妇。商人重利轻别离,前月浮梁买茶去。去来江口守空船,绕船月明江水寒。夜深忽梦少年事,梦啼妆泪红阑干。

〔颜色故〕容颜衰老。〔浮梁〕今江西景德镇北,唐代茶叶集散地。〔去来〕走了以后。〔红阑干〕泪水冲和脂粉纵横流淌的样子。

十句写琵琶女由盛转衰的结局与当下的孤苦,是全诗身世叙述的「今」面。「弟走从军阿姨死」写亲人的离散与亡故,靠山尽失;「暮去朝来颜色故」写容颜在日复一日中悄然老去,「暮去朝来」四字尤觉无奈——不是骤变,是慢性的、不可逆的消磨。「门前冷落鞍马稀」与前文「五陵年少争缠头」形成鲜明对照:当年争相而来的车马,如今稀落无人。「老大嫁作商人妇」写归宿,一个「老大」写出迟暮之年的将就,一个「商人」则与「五陵年少」的贵胄风流判若云泥。

「商人重利轻别离,前月浮梁买茶去」写婚姻生活的实质:商人重利,夫妻之情轻于财利,故常年在外的丈夫留下她一人。「去来江口守空船,绕船月明江水寒」写独守空船的孤寂——月明而人不圆,江水绕船而寒气侵骨。「月明」与「江水寒」并置,以清冷之景写孤凄之情。「夜深忽梦少年事,梦啼妆泪红阑干」是全段的情感高点:白日的苦尚可忍耐,夜半的梦却无可防备。梦中重回少年繁华,醒后唯余泪痕纵横。「红阑干」三字极精——泪水流过涂着胭脂的脸颊,红白交融、纵横一片,既是写泪,也是写妆,更是写一个曾经以容貌为生的女子如今最刺心的景象。

15. 我闻琵琶已叹息,又闻此语重唧唧。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唧唧〕叹息声。

四句是全诗的灵魂所在,也是两条线索的交汇点。前两句写诗人情感的两度递进:「闻琵琶」而叹息,是感于音乐——那音乐里的掩抑悲思,已足以动人;「闻此语」而「重唧唧」,是感于身世——听了她的自述,才知道音乐背后的那份沉痛。由声及人,由艺及命,情感因此加深一层。「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是全诗的主旨句,也是中国古典诗歌中最动人的句子之一。「同是」二字是一把尺,量出了两人命运的共同刻度:都曾居中心,都被抛向边缘;都曾拥有过,都正在失去。「天涯」写空间之远,「沦落」写处境之衰,「何必曾相识」则打破了交往需要时间积累的常理——在共同的沦落面前,相识与否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彼此认出了对方的伤痕。这两句之所以能超越具体情境而流传千古,正因为它允许每一个失意者把自己的身世填进去。

16. 我从去年辞帝京,谪居卧病浔阳城。浔阳地僻无音乐,终岁不闻丝竹声。住近湓江地低湿,黄芦苦竹绕宅生。

〔辞帝京〕离开长安。〔丝竹〕泛指音乐。〔湓江〕湓水。〔黄芦苦竹〕枯黄芦苇与味苦之竹。

六句写诗人谪居的环境之苦,与琵琶女的自述构成对称结构。「我从去年辞帝京」,「辞」字看似主动,实为被贬,措辞的含蓄本身即是压抑的表现。「谪居卧病浔阳城」中「卧病」二字,既写身体的衰病,也写仕途的困顿,身心俱废。「浔阳地僻无音乐,终岁不闻丝竹声」二句须与前文合看:诗人为何对琵琶声如此敏感?正因为已经整整一年没有听过音乐。这一句既交代了「忽闻水上琵琶声」之所以震撼的原因,也暗含着精神生活长期匮乏的枯索。「住近湓江地低湿,黄芦苦竹绕宅生」写居处环境的荒僻潮湿,黄芦、苦竹都是南方水泽的贱生之物,一「黄」一「苦」,色彩与况味俱恶,写的是地,也是人。

17. 其间旦暮闻何物?杜鹃啼血猿哀鸣。春江花朝秋月夜,往往取酒还独倾。岂无山歌与村笛?呕哑嘲哳难为听。

〔杜鹃啼血〕传说杜鹃啼至口中流血,其声哀切。〔独倾〕独自斟饮。〔呕哑嘲哳(ōu yā zhāo zhā)〕声音嘈杂刺耳。

六句承上写谪居生活的精神苦闷。「其间旦暮闻何物」设问,「杜鹃啼血猿哀鸣」自答——所闻者唯有悲声。杜鹃泣血、猿猴哀鸣,皆为古典诗文中最凄厉的意象,二者叠加,写尽环境的荒凉与心境的悲苦。「春江花朝秋月夜,往往取酒还独倾」是极沉痛的一笔:春江花朝、秋月夜,本是人间最好的时光,诗人却只能「独倾」。美景与孤独的反差,正是痛苦的来源——若景亦萧瑟,尚可归咎于外物;景愈美而人愈孤,便无处可逃。「往往」二字写这种独饮已成常态,非止一次。「岂无山歌与村笛?呕哑嘲哳难为听」再作一转:并非全然无乐,只是当地音乐粗陋刺耳,不堪入耳。这一笔看似闲笔,实则为下文「如听仙乐耳暂明」的反衬蓄势——正因为久处「呕哑嘲哳」之中,京都的琵琶声才显得如同仙乐。

18. 今夜闻君琵琶语,如听仙乐耳暂明。莫辞更坐弹一曲,为君翻作《琵琶行》。

〔琵琶语〕琵琶声。〔暂〕忽然、一下子。〔翻作〕按曲调谱写歌词。

四句写诗人向琵琶女的请求,是全诗由「听」到「写」的过渡。「今夜闻君琵琶语,如听仙乐耳暂明」,一个「仙」字、一个「暂」字,是理解这两句的关键。称其为「仙乐」,是因为久居僻地、久别京都,忽然听到熟悉的京城音调,恍如隔世重逢;而「暂」字则道出这一时的清爽明快终究短暂——今夜之后,仍是终岁不闻丝竹的漫长枯索。「莫辞更坐弹一曲」是请求,也是挽留;「为君翻作《琵琶行》」则是回报——以诗相赠,以文字记录这一段相遇。这两句交代了本诗的写作缘起,与序中「因为长句,歌以赠之」遥相呼应。「翻作」一词说明此诗本是依照琵琶曲调谱写的歌词,可见其最初的形态是可歌的。

19. 感我此言良久立,却坐促弦弦转急。凄凄不似向前声,满座重闻皆掩泣。座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

〔却坐〕退回原处坐下。〔促弦〕把弦拧紧。〔向前声〕刚才的声音。〔掩泣〕掩面哭泣。〔青衫〕唐代八九品文官的青色官服。

六句写再弹一曲与满座掩泣,是全诗的结尾,也是情感的最高潮。「感我此言良久立」写琵琶女的反应——「良久立」三字极妙,她久久站立不语,是因为诗人那番话击中了她:原来这个听者并非寻常的寻欢客,而是一个与自己同样沦落的人。「却坐促弦弦转急」写第二次演奏:退回原处坐下,把弦拧紧,乐声因此变得急促。「凄凄不似向前声」,「凄凄」二字点出第二次演奏与第一次的不同——前一次是技艺的展示,后一次是心声的交流;前一次尚有《霓裳》《六幺》的从容,后一次则只剩凄切。「满座重闻皆掩泣」,由两人之悲扩展为满座之悲,情感的范围由此扩大。

末两句以设问收束:「座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流泪最多的竟不是身世最苦的琵琶女,而是身为官员的诗人。这一反常正是全诗最深刻处——琵琶女的悲已流了多年,泪或许已干;而诗人的悲是今夜才被唤醒的,积蓄了两年的迁谪之感在此时决堤。更进一层,「青衫」是八九品微末官员的服色,诗人着青衫而泪湿衣襟,悲的不仅是个人的遭遇,更是位卑言轻、报国无门的愤懑。全诗至此戛然而止,不再赘一词,而悲情弥漫不散,余味无穷。

十、文学文化常识

1. 歌行体

歌行是我国古代诗歌的一种体裁,属古体诗范畴,由汉魏乐府民歌发展而来。其特点:句式以七言为主,可间以三言、五言、九言乃至更长句子,长短错落而不受格律束缚;用韵自由,可以换韵,也可以平仄通押;篇幅较长,容量较大,适宜叙事与铺陈;题目多标以「歌」「行」「吟」「引」等字,如《长恨歌》《琵琶行》《梦游天姥吟留别》《李凭箜篌引》。歌行体在唐代达到鼎盛,李白、杜甫、白居易、岑参等均有名篇。白居易的《长恨歌》《琵琶行》被称为「长庆体」的代表,以叙事委曲、语言平易、音节流转著称。

2. 新乐府运动

新乐府运动是中唐时期由白居易、元稹等人倡导的诗歌革新运动。「新乐府」相对于古乐府而言,指「即事名篇,无复依傍」,即不再沿用汉魏乐府的旧题,而是根据现实内容自拟新题。白居易在《与元九书》中明确提出「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的主张,强调诗歌应反映时事、讽喻现实、有益于教化。他创作的《新乐府》五十首、《秦中吟》十首是这一主张的实践。就体制而言,《琵琶行》并非严格意义上的新乐府(未标「新乐府」之目,且偏于抒情叙事),但其关注底层人物命运、语言通俗平易的精神,与新乐府运动一脉相通。

3. 教坊与唐代伎乐制度

教坊是唐代管理宫廷音乐、歌舞、百戏的官署,始设于唐高祖武德年间,玄宗时大加扩充,置左右教坊于长安、洛阳,专管俗乐,与掌管雅乐的太常寺分职。教坊中的艺人按技艺高下分等级,技艺最优者入「第一部」「第一队」。长安城东南的虾蟆陵(亦名下马陵)一带,是当时歌伎乐工聚居之地。唐代士人与歌伎交往属常见风气,歌伎往往兼擅音乐与诗歌,不少唐诗即因歌伎传唱而流布。琵琶女「十三学得琵琶成,名属教坊第一部」的履历,正是这一制度的具体写照。

4. 琵琶

琵琶是拨弦类乐器,柄长、音箱呈半梨形,四弦(今多为四弦,古代亦有五弦者)。其名源自演奏方法:「琵」为右手向前弹,「琶」为右手向后挑,故曰琵琶。琵琶在汉魏时期由西域传入中原,至唐代成为最流行的乐器之一,上至宫廷雅乐,下至市井酒肆,无处不有。唐代琵琶名家辈出,序中所称「穆、曹二善才」即指当时长安的琵琶名师(曹善才、曹刚父子及穆姓乐师)。琵琶的基本技法有拢、捻、抹、挑等,所谓「拢、捻」为左手按弦揉弦,「抹、挑」为右手拨弦。白居易另有《代琵琶弟子谢女师曹供奉寄新调弄谱》诗,可见其与琵琶音乐的渊源之深。

5. 左迁、司马与唐代贬谪制度

古人尊右卑左,故称降职为「左迁」,升职为「右迁」。唐代贬谪是官僚政治中的常见现象,被贬官员多被授予偏远州郡的员外官或闲职。司马本为州刺史的重要佐官,掌军事,位高权重;但自安史之乱后,司马逐渐成为安置贬谪官员的闲散之职,有官名而无实权,俸禄微薄,为士人所轻。白居易被贬江州司马,正属此类。「江州司马青衫湿」一句中的「青衫」,是唐代八九品文官的服色——唐代官服颜色依散官品级而定:三品以上服紫,五品以上服绯(朱红),六七品服绿,八九品服青。白居易当时的散官是将仕郎,从九品下,故着青衫,与州司马的实际职事品级并不一致,这是唐代散官与职事官分离制度造成的现象。

6. 「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接受与影响

《琵琶行》问世后即广为流传。唐宣宗李忱《吊白居易》诗云:「童子解吟长恨曲,胡儿能唱琵琶篇。」可见当时传播之广。其中「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一句,因其道出了失意者之间的普遍共鸣,成为后世引用频率极高的名句,被广泛运用于戏曲、小说乃至日常语言之中。此诗还屡经改编:元代马致远有杂剧《江州司马青衫泪》,清代蒋士铨有传奇《四弦秋》,均取材于此。此外,诗中对音乐的摹写启发了后世无数作品,韩愈《听颖师弹琴》、李贺《李凭箜篌引》与之并称唐代音乐诗三大名篇。

7. 长庆体

「长庆体」指白居易、元稹在唐穆宗长庆年间形成的七言长篇歌行风格。得名于二人诗集《白氏长庆集》《元氏长庆集》。其特点:以七言歌行叙事,铺陈详尽而层次分明;语言平易流畅,少用生僻典故;善于铺写声容与心理;音节流美,便于传诵。《长恨歌》《琵琶行》《连昌宫词》是「长庆体」的代表作。这一体式上承初唐四杰与张若虚《春江花月夜》的歌行传统,下启明清长篇叙事歌行,在古典叙事诗史上地位重要。

十一、作者简介

白居易(772年—846年),字乐天,晚号香山居士,又号醉吟先生,祖籍太原(今山西太原),后迁居下邽(今陕西渭南),生于河南新郑,唐代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与元稹并称「元白」,与刘禹锡并称「刘白」,后世称其「诗魔」「诗王」。

家世与生平。 白居易出身于中小官僚家庭,祖父白锽曾任巩县令,父亲白季庚历任彭城县令、徐州别驾等职。他自幼聪慧,五六岁学诗,九岁通声韵。少年时代因避藩镇之乱,随家流徙越中,备尝艰辛,得以接触民间疾苦。贞元十六年(800),二十九岁的白居易一举进士及第,是当年及第者中最年轻者。此后历任秘书省校书郎、盩厔县尉等职,在盩厔任上作《长恨歌》,名声大振。元和二年(807)入为翰林学士,三年拜左拾遗,期间积极谏诤,并作《秦中吟》十首、《新乐府》五十首,锋芒直指时弊。元和十年(815),因越职言事被贬江州司马,作《琵琶行》。此后历任忠州刺史、杭州刺史、苏州刺史,在杭州疏浚六井、修筑湖堤,在苏州亦有惠政,去任时百姓相送。晚年长期居洛阳,官至刑部尚书,仕宦显达而心境渐趋闲适,与香山寺僧如满结社,自号香山居士。会昌六年(846)卒于洛阳,享年七十五岁,赠尚书右仆射,谥曰「文」,葬于洛阳香山琵琶峰。

文学成就。 白居易今存诗二千八百余首,数量为唐代诗人之冠,另有散文八百余篇,有《白氏长庆集》七十一卷传世。他是中国文学史上最自觉地追求通俗化的诗人之一,据宋人记载,其诗成后常读给老妪听,不解则改,务求「老妪能解」。其诗歌主张集中见于《与元九书》:「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强调文学的现实功能与讽喻作用。就创作而言,其诗可分为四类:讽喻诗(如《新乐府》《秦中吟》《卖炭翁》)、感伤诗(如《长恨歌》《琵琶行》)、闲适诗(如《钱塘湖春行》《问刘十九》)、杂律诗。其中《长恨歌》与《琵琶行》代表了唐代叙事长诗的最高成就:叙事委曲详尽,描写精工细腻,语言平易流畅,音节和谐流转。他的诗在当时即传布极广,自称「自长安抵江西三四千里,凡乡校、佛寺、逆旅、行舟之中,往往有题仆诗者」,并远播日本、新罗等地。

历史地位。 白居易是新乐府运动的倡导者与主要实践者,与元稹共同奠定了中唐诗歌的现实主义传统,二人并称「元白」。他上承杜甫「即事名篇」的写实精神,下启晚唐皮日休、聂夷中及宋代王禹偁、陆游等人的讽喻之作。其通俗平易的诗风在民间影响尤为深远,在日本平安时代被奉为典范,《白氏文集》对日本文学影响巨大。其叙事艺术与音乐描写的成就,至今仍是古典诗歌教学与研究中的经典范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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