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原文
芣苢
《诗经·周南》
采采芣苢,薄言采之。
采采芣苢,薄言有之。
采采芣苢,薄言掇之。
采采芣苢,薄言捋之。
采采芣苢,薄言袺之。
采采芣苢,薄言襭之。
二、注释
01. 选自《诗经·周南》。《诗经》是我国最早的一部诗歌总集,收录自西周初年至春秋中叶(约公元前十一世纪至前六世纪)的诗歌三百零五篇,另有六篇有目无辞的”笙诗”,故又称”诗三百”。本篇为《周南》中的一篇,作者不可考,当为周南地区的民间歌谣。
02. 〔芣苢〕 读 fú yǐ,即车前草,又名车轮菜、牛舌草、当道,多年生草本植物。叶丛生,卵形或宽卵形,穗状花序,种子的中医学名为”车前子”,有利水通淋、清热明目之效。嫩叶可食,古人常采之为菜。
03. 〔采采〕 主要有两说:一说作动词重叠,即”采了又采”,状采集动作的反复;一说作形容词,即”茂盛鲜明的样子”,较早的注家多主此说。教材注本多释为”茂盛的样子”。二说皆可通,以前说解更有助理解全篇的动作节奏。
04. 〔薄言〕 薄、言皆为语助词,无实义,用于句首或句中,凑足音节。《诗经》中”薄言”连用凡十余见,多用于动词之前。一说”薄”含”急急忙忙”之意,此说证据不足。
05. 〔有〕 取得、得到。这里指已经采到手。一说通”捋取”之”取”,与下章义近而有别。王引之《经义述闻》谓”有”即”取也”。
06. 〔掇〕 读 duō,拾取、捡拾,指把落在地上的、零星的车前草拾起来。
07. 〔捋〕 读 luō,用手顺着枝茎抹取,把成把的种子或叶子从茎上撸下来。《诗经》毛传:”捋,取也。”
08. 〔袺〕 读 jié,提起衣襟来兜东西。即以手提着衣襟的下摆,形成一个兜。
09. 〔襭〕 读 xié,把衣襟翻转过来掖在腰带里兜东西。这样能盛得更多,且不必用手提着。
10. 〔周南〕 《诗经》十五国风之一。周指周公旦所治之地,南指周王畿以南的江汉流域一带,其地在今河南、湖北之间。所收之诗多为当地民歌,《关雎》《卷耳》《桃夭》《芣苢》均属此部。
11. 〔国风〕 《诗经》的组成部分之一,共一百六十篇,多为民间歌谣,与《雅》《颂》相对而言。风,本指各国的土风乐调。
12. 〔重章叠句〕 《诗经》最常见的结构方式,即各章句式、字数大体相同,只更换少数几个字,反复咏唱。本篇三章(一说六章),字句高度重复,只换六个动词,是重章叠句的极端用例。
13. 〔赋〕 《诗经》六义之一,即铺陈直叙,把要说的事直接说出来,不借比喻起兴。本篇通篇用赋,六个动词一路铺排,是赋体的典型。
三、译文
车前草呀采呀采,快点把它采下来。
车前草呀采呀采,快点把它收起来。
车前草呀采呀采,快点把它捡起来。
车前草呀采呀采,快点把它捋下来。
车前草呀采呀采,快点提起衣襟兜起来。
车前草呀采呀采,快点掖起衣襟兜回来。
四、理解性默写
01. 《诗经·芣苢》开篇”采采芣苢,薄言采之“两句,以呼告式的口吻起唱,交代劳动的对象与动作。
02. 《芣苢》一诗中,”采采芣苢“一句在六章中反复出现,构成回环往复的节奏,是重章叠句的典型体现。
03. 《诗经·芣苢》中”薄言有之“一句写采集所得,与首章”薄言采之”构成从采摘到收获的递进。
04. 《芣苢》中写拾取动作的句子是”薄言掇之“,其中”掇”意为拾取。
05. 《诗经·芣苢》中”薄言捋之“一句,写成把地撸取,”捋”字写出动作的连贯利落。
06. 《芣苢》采集过程的最后两个环节是”薄言袺之“和”薄言襭之“,两句写由少积多、以衣襟盛装的收获场景。
07. 《诗经·芣苢》中”薄言袺之“一句的”袺”字,意为提起衣襟兜东西,读音为 jié。
08. 《芣苢》中”薄言襭之“的”襭”字,指把衣襟掖在腰带里兜东西,读音为 xié。
09. 某同学要写一段关于劳动场景的文字,欲引用《诗经》中描写女子成群采集的句子,最贴切的是《芣苢》中的”采采芣苢,薄言采之“。
10. 《芣苢》全诗十二句四十八字,只更换了六个字,这六个字依次是”采“”有“”掇“”捋“”袺“”襭“,构成一个完整的劳动过程。
11. 《诗经·芣苢》通篇不着一个”乐”字、一个”苦”字,纯以动作写情绪,这种写法属于《诗经》六义中的”赋“。
12. 《芣苢》一诗所写的劳动对象是车前草,诗中的称呼是”芣苢“。
13. 《诗经·芣苢》中”薄言“二字是语助词,无实义,其主要作用是补足音节、领起动词。
14. 有学者指出,《芣苢》所咏之物古人认为能助人孕育,故这首诗也可能与祈求生育的习俗相关,其描写的采集动作一连串递进,最终”薄言襭之“,暗示满载而归。
15. 《芣苢》一诗在章法上属于典型的”重章叠句“结构,全篇读来回环往复、一唱三叹。
五、创作背景
《芣苢》是《诗经·周南》中的一篇,产生的年代大致在西周初年至春秋中叶之间,具体时间不可确考。
从内容看,这是周南地区(今河南、湖北之间)的一首采集歌谣。原始时代的采集经济虽早已成为过去,但采集野菜作为农业生活的补充,在周代仍是常事。春来野生植物萌发,妇女结伴出野采摘,一边劳作一边唱和,这首歌谣即由此而生。
关于诗的主旨,历代主要有三说:
一说是”妇人乐有子”。这是汉代以来最主流的理解。《毛诗故训传》释芣苢为:”芣苢,车前也,宜怀妊焉。”认为车前草有助人孕育之效,妇女采之,是求子的象征。《毛诗序》进一步说:”《芣苢》,后妃之美也。和平则妇人乐有子矣。”此说把诗纳入美后妃的政治伦理框架,今人多不取其附会之语,但仍承认其与生育信仰的关联。
一说是”伤夫有恶疾”。此说出自《韩诗》一派,谓蔡人之妻伤其夫有恶疾,采芣苢(其性寒凉,可疗疾)以疗之而不去。此说在汉代流传较广,但缺乏文本内证,后世响应者少。
一说是纯粹的劳动歌。清代以来,经学家多主张回到文本本身。方玉润《诗经原始》云:”夫佳诗不必尽皆征实,自鸣天籁,一片好音,尤足令人低回无限。若实而按之,兴会索然矣。此诗之妙,正在其无所指实而愈佳也。”现代学者多从劳动歌的角度理解,认为它是采集者口中的天籁,不必深求本事。
三种说法中,劳动歌说最为平实可信;生育寓意作为民俗背景,亦不妨并存。理解上不必强求一说。
六、主旨概括
《芣苢》的结构极为简单:三章(分章亦有作六章者),每章四句,共十二句四十八字;各章句式完全相同,只更换六个字。
这六个字是六个动词:采、有、掇、捋、袺、襭。它们不是随意罗列,而是构成了一条严密的过程链——
“采”是泛言采摘,”有”是已经到手;”掇”是零星的拾取,”捋”是成把的抹取;”袺”是手提衣襟兜盛,”襭”是把衣襟掖在腰间满载。从数量上看,是由少到多的累加;从动作上看,是由轻到重、由简到繁的推进;从情境上看,是由开始采摘到满载而归的完整过程。四十余字之中,藏着一次劳动的全部。
全篇没有任何抒情语句,没有一句赞美,没有一个”苦”字或”乐”字,甚至连主语都不出现。然而读罢,欢快的劳动场面如在眼前。这正是《诗经》民歌的高妙处:不动声色地铺排事实,让读者自己读出其中的情绪。
就思想而言,《芣苢》写出的是劳动本身的尊严与喜悦——不是被强迫的苦役,而是顺应时节、结伴而往、满怀期待的劳作。就形式而言,它是《诗经》重章叠句结构的极致样本,也是研究四言诗节奏、”赋”的手法的最佳范例。
七、情感内涵
1. 劳动的欢快与明朗
全诗只写动作,不写心情,但六个动词的递进本身就是一种喜悦——每多一个动作,收获就厚一层。结尾”襭之”是满载而归的那一瞬,是全诗情绪的顶点,却只用两个字写出,含蓄而有余味。
2. 集体劳作的和乐
“薄言”二字用于领起动作,带有催促、相约的语气。可以想见,这不是一个人在采,而是一群人在唱:你采我也采,你捋我也捋。节奏鲜明的短句,天然适合众人合唱。
3. 对丰收与繁衍的祈愿
芣苢古人以为宜子,诗中的满载而归,因此带有更深一层的寓意:期待子嗣,期待族群的延续。这一层意思不必明言,中国早期的民歌本就习惯于在生活的细节中寄寓最朴素的愿望。
4. 与自然相亲的朴素情怀
采野菜的对象是野生的车前草,时节、地点、收成皆由天定。人们对它只有顺应,没有征服。全诗洋溢的平和气息,正是人与自然尚未对立之时的产物。
5. 无名的乐观
诗中没有具体的人名、没有故事、没有怨叹。写作者是不留名的劳动者,写的却是最值得记录的事:活着、劳作、有所收获。这种不事张扬的乐观,是中国民歌最坚韧的底色。
八、艺术特色
1. 重章叠句,回环往复
全诗各章句式一律,只易动词。这种重复不是贫乏,而是有意为之的音乐设计:同样的旋律反复回旋,每一次只在一处微微变化,听者随之加深印象,情绪随之层层积累。这是《诗经》最鲜明的标识,本篇是其中最极端的例子——六章只换六字。
2. 通篇用”赋”,不假比兴
《诗经》六义中的”赋”,是铺陈直言。本诗从头到尾只作客观叙述:采什么、怎么采、装在哪里,一句拟人、一句比喻也没有。然而正因为纯用赋笔,劳动本身的节奏才得以原样呈现。这种”不修饰的修饰”,是高明的艺术。
3. 六个动词构成完整过程链
采、有、掇、捋、袺、襭,六字各司其职,绝不重复:由摘到收,由拾到撸,由兜到掖。清代学者谓之”六字一层深入”,近人更称之为”一篇采摘之谱”。动词的选择精确到了不容替换的地步——换掉任何一个,过程都会断裂。
4. 虚字助——”薄言”的节律作用
“薄言”无实义,却不可删。四言诗的节奏是二二拍,”薄言”二字占了前半拍的位置,使”采之””有之”落在后半,诵之自然有力。同时它位于动词之前,有催促、起势之作用,是劳动者的口吻。
5. 不着一字,尽得其情
全诗无抒情语,而喜悦自见;无写景语,而田野自现;无人称,而群像已成。这种”以实写虚”的方法,比直接赞叹更耐久。方玉润谓其”自鸣天籁,一片好音”,正指此境。
6. 语言质朴,口语天成
若为看上去更文雅而改用修饰语,此诗便失其本色。它保留着歌唱者口中的原样:短促的句子,重复的节奏,生活化的动词。这种保留,本身就是《诗经》的价值所在。
九、逐句赏析
1. 采采芣苢,薄言采之。
〔采采〕一说茂盛的样子,一说采了又采。〔芣苢〕车前草。〔薄言〕语助词,无实义。
起唱二句,先呼物名,再言动作。先说”芣苢”,如同随口呼唤,有呼告意味,民歌风味十足。”采采”叠音,音节响亮而不拗口,是全篇基调的定音。”薄言采之”四字平淡如话,却正是劳动者的口吻——不是文人的吟哦,而是田间的催促。
2. 采采芣苢,薄言有之。
〔有〕取得、得到,指已经采到手中。
“有”字承”采”而来,由动作转为结果。这是全诗最细微的一步推进,却最关键:只有”有”了,才有后文一切。从”采”到”有”,是从手上到兜里的距离,也是从开始到收获的距离。
3. 采采芣苢,薄言掇之。
〔掇〕读 duō,拾取、捡拾。
“掇”比”采”更具体:不是随意掐取,而是把散落的、掉地的拾起来。这一字之中,可见采集者的细致与耐心。动作由粗转精,暗示近处已采得差不多,须俯身细觅。
4. 采采芣苢,薄言捋之。
〔捋〕读 luō,顺茎成把抹取。
“捋”是全篇最有分量的一字。它不再是摘,而是抡上去、捋下来的一整把。这个动作幅度大、效率高,是收获最畅快的一刻。六个动词中,”捋”字最能让人感到手的力度。
5. 采采芣苢,薄言袺之。
〔袺〕读 jié,提起衣襟兜物。
由数量而言,”捋”所得已超出掌心所能握,于是需要衣襟。这是第一次出现容器,意味着收获进入了一个新的量级。”袺”是手提衣襟,尚须一手兜着。
6. 采采芣苢,薄言襭之。
〔襭〕读 xié,把衣襟掖在腰带上兜物。
末二句是全诗的收束,也是最高潮。”襭”比”袺”更进一步:衣襟掖进腰带,两手完全腾出,可继续采摘。这是满载的姿态,也是劳动将要告一段落的信号。诗在此处停住,不再往下写归家、写炊烟,留给读者自己去想——最好的结尾,往往停在最富意味的那一刻。
十、文学文化常识
1. 《诗经》六义
风、雅、颂、赋、比、兴。前三者为体裁分类:《风》是各地土风民歌,《雅》是朝廷正乐,《颂》是宗庙祭祀乐歌。后三者为表现手法:赋是铺陈直叙,比是以彼喻此,兴是先言他物以引起所咏之词。朱熹《诗集传》对此有系统阐述。本篇通篇用赋,是赋体的标本。
2. 十五国风与《周南》
《国风》含周南、召南、邶、鄘、卫、王、郑、齐、魏、唐、秦、陈、桧、曹、豳十五部,共一百六十篇。”二南”(周南、召南)位于最前,旧说以为其地近王化之本,故列于风之首。《周南》共十一篇,《关雎》为首。
3. 重章叠句的形成原因
《诗经》原本入乐歌唱,其篇章多为乐歌的分章。同一曲调反复演唱,歌词随之分段,各段之间自然形成大同小异的重章结构。这种形式便于记忆、便于传唱、便于集体和歌,是先民歌谣的普遍法则,并非《诗经》独有。
4. 芣苢的名实与民俗
芣苢即车前草(Plantago asiatica L.),广布于我国南北的路旁田野。嫩叶可食,种子入药。关于其”宜怀妊”之说,最早见于《毛诗故训传》,反映的是上古的植物崇拜与生育信仰。这在《诗经》中并非孤例——采蘋、采藻、采蘩诸篇,均与祭祀、生育相关。
5. 四言诗与二二拍节奏
《诗经》以四言为主,其基本节奏为”二二”。《芣苢》每句四字,读来如”采采|芣苢,薄言|采之”,两两一顿,整齐而富有弹性。这种节奏奠定了中国古典诗歌最基本的节拍形态,此后的五言、七言皆由此生发。
十一、作者简介
《芣苢》的作者不可考,属《诗经·周南》中的民间歌谣,为周南地区无名氏集体创作、口耳相传之作。此处据一般以《诗经》整体作介绍。
《诗经》其书:我国最早的一部诗歌总集,收录西周初年至春秋中叶(约公元前十一世纪至前六世纪)五百余年间的诗歌三百零五篇,另有《南陔》《白华》等六篇”笙诗”有目无辞。汉代尊之为《诗经》,与《尚书》《礼记》《周易》《春秋》并称”五经”。
结集与流传:旧有”采诗””献诗”之说——周王朝设采诗之官,采摭民间歌谣以观风俗;公卿列士亦献诗于天子。相传《诗经》曾由孔子删订,此说出自《史记》,后世多有争议。汉代传《诗》者有齐、鲁、韩、毛四家,前三家先后亡佚,唯《毛诗》独存,今本《诗经》即毛亨、毛苌所传。
文学成就:《诗经》开创了中国诗歌的现实主义传统,确立了赋、比、兴的表现法则与二二拍的四言体制。其国风部分保存了大量周代社会的真实图景:农耕、征役、婚恋、宴飨、怨刺,无所不包。语言质朴而表现力极强,重章叠句、双声叠韵的运用尤为后世所法。
历史地位:《诗经》是中国文学的源头之一,也是儒家经典体系的核心典籍,两千余年来对中国的文学、语言、政治观念与伦理思想影响深远。其中的许多成句至今仍活在汉语之中,如”如切如磋””一日不见,如三秋兮””他山之石,可以攻玉”。《芣苢》一篇篇幅虽短,却是研究上古歌谣形态、劳动诗章法与”赋”之手法的经典样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