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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诗十九首·涉江采芙蓉》原文·译文·赏析·考点全解

一、原文

涉江采芙蓉
《古诗十九首》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

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

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

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二、注释

01. 选自 南朝梁萧统编《文选》卷二十九”古诗十九首”。《古诗十九首》为汉代无名氏文人所作的一组五言抒情诗,非一人一时之作,因萧统《文选》收录十九首并总题为”古诗十九首”而得名。本篇在《文选》中列第六首。作者不可考。
02. 〔涉江〕 渡水过江。涉,徒步渡水,泛指渡水。一说”涉”即”渡”,不必细别。
03. 〔芙蓉〕 荷花的别称。古称莲花为”芙蓉”(芙蕖),与本名指甲花的”木芙蓉”不同。此处与”涉江””兰泽”相呼应,当指水中所生的荷花。
04. 〔兰泽〕 长着兰草的沼泽地。兰,兰草,古代香草名,非今日观赏的兰花。古人有采兰、佩兰、浴兰之俗,兰草在古诗中常与高洁、相思之意相连。泽,水草交汇的低湿之地。
05. 〔芳草〕 香草。此处与”芙蓉””兰”并列,泛指江泽之间芬芳秀美的草木。
06. 〔采之欲遗谁〕 采了它想要送给谁呢?之,代词,指所采的芙蓉(一说兼指芳草)。遗,读 wèi,赠送、给予。”遗”作”赠送”解时读 wèi,作”遗留”解时读 yí,二字音义有别,须辨。
07. 〔所思〕 所思念的人。”所”字结构,代指思念的对象。古诗中常用以称远方的亲人或爱人。
08. 〔远道〕 遥远的路途,这里指远方、远处。”在远道”即身在远方。
09. 〔还顾〕 回头看。还,读 huán,回转身、回转。顾,回头看、看。
10. 〔旧乡〕 故乡。旧,旧日、往昔,这里含”长久居住”之意。
11. 〔漫浩浩〕 形容路途遥远无边。漫,长远、辽远的样子。浩浩,水势盛大广阔的样子,这里用以形容道路辽远没有尽头。一说”漫””浩浩”皆为无边无际貌,叠用以加强形容。
12. 〔同心〕 心意相通、情意相合。古代多用以指夫妇或恋人之间的情投意合。《易·系辞上》有”二人同心,其利断金”之语,后”同心”遂成表示情深意合的习用语。一说此处特指夫妻。
13. 〔离居〕 分离而各处一方。离,分开。居,居处、居住。
14. 〔忧伤以终老〕 在忧伤之中度过余生。以,连词,相当于”而”,连接状语与中心语,此处表示”忧伤地”。终老,度过晚年直到老死。
15. 〔《文选》〕 又称《昭明文选》,南朝梁昭明太子萧统主持编选,是我国现存最早的一部诗文总集,收录先秦至南朝梁的诗文七百余篇,分三十七类(一作三十八类)。《古诗十九首》赖此书得以完整保存。
16. 〔五言古诗〕 简称”五古”,指每句五字、不讲求格律(平仄、对仗、押韵规则宽松)的古诗体。它区别于唐代以来格律严整的五言律诗、五言绝句。《古诗十九首》是五言古诗成熟的标志。
17. 〔悬想〕 也称”对写法””从对面着笔”,即抒情主人公不直说自己如何思念对方,而是设想对方此刻也在思念自己,从对方落笔来抒写自己的情思。本篇”还顾望旧乡”以下数句,论者多认为用了此法。

三、译文

渡江去采摘那水中的荷花,生满兰草的泽畔又有多少芬芳的香草。采下它来要送给谁呢?心中所思念的人,远在天涯。

回过头眺望那遥远的故乡,前路漫漫,无边无际。情意相投却不得不分居两地,只好在忧伤之中,就这样一天天老去。

四、理解性默写

01. 《涉江采芙蓉》开篇”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两句,交代了主人公采摘芳草的地点与环境,画面清丽,是典型的起兴之笔。
02. 《古诗十九首·涉江采芙蓉》中”涉江采芙蓉“一句,点出主人公涉水采摘的具体行为,为下文”遗谁”之问预作铺垫。
03. 诗中”兰泽多芳草“一句,以兰草、芳草的繁茂烘托采芙蓉的环境,兼有以香草喻德的意味。
04. 《涉江采芙蓉》中”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两句,以自问自答的方式由叙事转入抒情,是全诗的过渡关节。
05. 古诗中常以折芳相赠寄托相思,《涉江采芙蓉》中表达这一意思的句子是”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
06. 《涉江采芙蓉》中”所思在远道“一句,直接点明所念之人身在远方,揭示了全诗忧伤的根源。
07. 诗中”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两句,写主人公回望故乡而路途辽远,空间的距离阻断了归途。
08. 《古诗十九首·涉江采芙蓉》中”还顾望旧乡“一句写回望的动作,”顾”在此意为回头看。
09. 诗中”长路漫浩浩“一句,以”漫浩浩”三字极言道路之遥远无尽头,归乡之难由此尽显。
10. 《涉江采芙蓉》中揭示悲剧性结局、点明全诗主旨的句子是”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11. 诗中”同心而离居“一句,写情意相合却不得相聚的矛盾,”而”字的转折尤见沉痛。
12. 《古诗十九首·涉江采芙蓉》中”忧伤以终老“一句,写主人公只能在忧伤中了此一生,是全诗感情的收束。
13. 某通讯作品写道:”两情相悦却天各一方,归期渺茫,唯有一年年地等待。”若用《涉江采芙蓉》中的句子表达,最恰当的是”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14. 《涉江采芙蓉》中”同心“一词本指心意相通、情意相合,此处用以写夫妻或恋人之间的深情。
15. 诗中的”遗“字意为赠送,读音为 wèi;与之同义的写法在《诗经·静女》中作”贻”(贻我彤管),可相互参看。
16. 《古诗十九首》善用浅语写深情,《涉江采芙蓉》中看似平淡而实则沉痛的一句是”忧伤以终老“。
17. 后人评《涉江采芙蓉》结构”由乐入哀”,其中写”乐”(采摘芳草的美好情景)的是”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两句。
18. 诗中由采摘芳草转向思念远人的设问句是”采之欲遗谁“,其答语为”所思在远道“。
19. 《涉江采芙蓉》通篇不着一个”悲”字而悲意自见,其中写归途阻隔的句子是”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
20. 古诗多以香草寄托情思,《涉江采芙蓉》提到的两种芬芳植物是”芙蓉“与”兰“(芳草)。

五、创作背景

《古诗十九首》的创作年代,学界一般断为东汉后期,大体在桓帝、灵帝之世(公元二世纪中后期)前后,少数篇章或早至西汉。这一时期正值汉王朝由盛转衰、趋于瓦解的前夜:外戚与宦官轮流擅权,党锢之祸大兴,士人在政治漩涡中进退失据;察举征辟之制渐坏,士人为求仕进不得不离乡背井,游学京师,奔走州郡,形成所谓”游宦””游学”之风。这批无名氏诗人多属中下层文人,长期羁旅在外,仕途无望,归乡无期,于是把羁旅之愁、离别之恨、人生无常之感写入诗中。《古诗十九首》之所以反复歌咏游子思妇、及时行乐、人生如寄,其根源正在于此。

就本篇而言,东汉后期江南一带的采莲采菱之风盛行,汉乐府《相和歌辞》中便有《江南》”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的名篇,可见采莲是当时民间常见的劳动与游赏活动,也是男女传情的重要场合。诗中”涉江采芙蓉”的场景,正建立在这一真实的生活图景之上。至于”同心而离居”的哀叹,则与汉末士人普遍漂泊的处境直接相关:一方面是游宦制度的推动,另一方面是战乱与交通不便造成的阻隔,归家遂成为一件艰难的事。清人沈德潜论《古诗十九首》,谓其多写”逐臣弃妻、朋友阔绝、游子他乡、死生新故之感”,本篇正是其中抒写离居之痛的代表作。

关于本篇的主人公,历来有两说。一说以为通篇皆为游子之辞:游子在江畔采花,欲赠远在家乡的妻子,回头望乡,道阻且长,故忧伤终老。一说以为前半为居家的思妇(”涉江采芙蓉……所思在远道”)、后半转为在外游子的口吻(”还顾望旧乡”以下),属古代诗歌中常见的”悬想””从对面着笔”之法,即写女子思念远方之人,同时设想那人也在回望故乡。两说各有依据,均可通释全篇,教材一般不作硬性裁定;阅读时理解”(离居)双方彼此思念”这一核心即可。

六、主旨概括

本诗以”采芙蓉欲赠远人”这一细微的生活举动为线索,按”采花—问赠—望远—伤别”的层次逐层推进。开篇两句先以清新明丽的江泽采芳图起笔,为全诗铺上一层美好的底色;三四句以自问自答陡然转折,芳草无人可赠,思念之人远在天涯,美好的景物顿时转为伤感的缘由;五六句由”所思”转向”旧乡”,以回望的动作和”漫浩浩”的长路,把空间上的阻隔推到极致;末两句以”同心”与”离居”对举,在强烈的矛盾中点明结局——只能在忧伤中终老一生。全诗借采芳欲赠而不达的日常情景,抒写了东汉后期游子思妇两地相思、久客难归的深哀巨痛,同时也折射出汉末社会动荡、士人漂泊的时代阴影。语言上不事雕琢,纯以浅近自然的五言出之,情真意切,体现了《古诗十九首》”语浅情深、天然浑成”的共同风格,被推为五言古诗的代表之作。

七、情感内涵

1. 采芳欲赠而无人可赠的失落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两句写的是良辰美景中的乐事:江波、荷花、兰草,画面清丽而芬芳。然而”采之欲遗谁”一问,立即把这一切推入虚空——所采之花无以为赠,美好的举动顿失凭依。采摘时的欣喜越是真切,无对象可赠的失落就越是深重。这种”欲有所为而无所施”的心理落差,正是全诗情感的起点。

2. 对所思之人的深长思念

“所思在远道”五字看似平淡,却包含极重的分量。它回答了”欲遗谁”之问,同时点破了分离的真相:不是不想赠,而是人在天涯。古诗写相思多用赋法直陈,本篇亦然——不作渲染,不加形容,只平平说出所念之人的所在,而思念之深自见于言外。前人所谓”平平道出,语淡而情浓”,正指此类句子。

3. 望乡不见、归途阻隔的无奈

“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十字写出了空间上的绝望。”还顾”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思念至深,自然会回头张望;”漫浩浩”三字则以道路的无边无际,宣告了这一张望的落空。归乡之路并非不存在,而是遥远得看不见尽头。这种”有路而无期”的处境,比”无路可归”更令人难堪,也更接近汉末游子的真实处境。

4. “同心”与”离居”相矛盾的沉痛

“同心而离居”是全诗情感的凝结点。情意相合本当相聚,现实却是天各一方,一个”而”字把应然与实然的冲突紧紧扭在一起。值得注意的是,诗人并未抱怨负心,也未控诉命运,只平实地陈述这一矛盾,悲哀因而显得格外深重、格外无从化解。后世的离别之作,其情感深度罕有能越此者。

5. 忧伤终老的绝望与哀婉

末句”忧伤以终老”把一时的离愁延展为一生:这一次分离不是暂时的等待,而可能是终身的隔绝。诗中的时间由当下的采摘一举推向生命的尽头,情感由思念升华为一种对人生处境的整体性哀伤。这正是《古诗十九首》的共同底色——在离别的题目下,写的其实是人生无常、聚散难自主的普遍悲慨。

八、艺术特色

1. 起兴入题,以乐景写哀情

开篇”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画面明丽清新,全无哀音。然而这越是美好的景物,越反衬出后文”无人可赠”的孤寂与”离居”的哀痛。这种先以乐景起笔、后以哀情收束的写法,使情感落差更为鲜明,也避免了直说哀伤的浅露,是本篇最显著的章法特点。

2. 设问转折,推进自然

“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两句以一问一答转换全诗的走向。设问的作用是双重的:就叙事而言,它把”采花”这一动作引向”赠远”的目的;就抒情而言,它使诗势由舒缓转入沉郁。魏晋至唐代的五言诗常用此种自问自答的句法,本篇为其较早的成功范例。

3. 悬想虚写,从对面着笔

自”还顾望旧乡”以下,主人公的视线由眼前的水泽移向千里之外的故乡,或者说是设想着远方之人正在回望。这种不直说自己思念、而从对面设想对方情状的写法(即所谓”悬想””对写”),使相思之情由单向变为双向,情感空间由此拓开一倍。王维”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杜甫”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皆由此法化出。

4. 语言浅近,自然天成

全诗八句四十字,无一僻典,无一难字,”涉江””采花””回头””长路”,皆日常口语;句式也不作锤炼,平平写来,似乎毫不费力。然而正因其不假雕饰,情感才显得真淳可信。元好问评陶渊明诗”一语天然万古新,繁华落尽见真淳”,移评本篇同样贴切。

5. 对举成文,以矛盾取胜

“同心”与”离居”、”所思”(近在心上)与”远道”(远在天边)、”采”之易与”赠”之难,皆构成对照。尤其末二句以”同心”对”离居”,两相映衬,不须多言而离别的全部沉痛已然呈现。这种以结构性的矛盾替代铺陈形容的写法,使短章而具有千钧之力。

6. 意境浑成,语尽而意不尽

诗至”忧伤以终老”而止,却不说为何忧伤、忧伤之后如何,留下大片空白。读者自可想见其人此后的岁月,余味因之悠长。古人论诗有”言有尽而意无穷”之说,正与《古诗十九首》的共同境界相合,本篇尤其典型。

7. 五言体制成熟,句式自然流转

本篇已是纯粹的五言八句体,句中音节(如”二三”节奏)稳定流畅,上下句之间不用虚字勾连而气脉不断,标志着五言诗已经脱离楚辞体与杂言体的影响,走向完全成熟,故刘勰《文心雕龙》以”五言之冠冕”许之。

九、逐句赏析

1.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

〔涉江〕 渡水过江。〔芙蓉〕 荷花。〔兰泽〕 长着兰草的沼泽地。〔芳草〕 香草。
散译:渡江去采摘那水中的荷花,生满兰草的泽畔又有多少芬芳的香草。
赏析:起笔两句先布景而后及人。”涉江”二字见出不辞水深的殷勤,”芙蓉””兰””芳草”三物并列,色香俱足,一幅江南采芳图宛然在目。值得注意的是,诗人写采摘而不写所赠何人,一个悬念已然埋下。就写法而言,这是典型的”起兴”——以他物引出所咏之情,同时也构成后文”以乐景写哀”的对照基础。

2. 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

〔采之欲遗谁〕 遗,读 wèi,赠送。〔所思〕 所思念的人。〔远道〕 远方。
散译:采下它来要送给谁呢?心中所思念的人,远在天涯。
赏析:此二句是全诗的转折枢纽。上句设问,”欲遗谁”三字把上文的采摘之举突然架空;下句作答,”远道”二字又把这点殷勤彻底打消。一问一答之间,诗意由实入虚、由乐入哀。折芳相赠本是古诗中传情的常典(《诗经》有”贻我彤管”,《庭中有奇树》有”将以遗所思”),本篇却偏写成”欲赠而无处赠”,其哀乃更深一层。

3. 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

〔还顾〕 回头看;还,读 huán。〔旧乡〕 故乡。〔漫浩浩〕 形容路途遥远无边。
散译:回过头眺望那遥远的故乡,前路漫漫,无边无际。
赏析:由”所思在远道”到”还顾望旧乡”,视角发生转换:前句是远人所在,此句是主人公所望,两者相向而行,相思遂成双向。”还顾”这一动作极富心理内涵——它出于本能,出于无法抑制的牵挂,故不须点明而思念自见。”漫浩浩”三字以叠音写辽阔,既是写路,也是写归期之渺茫。景语即情语,至此已无须再多说一字。

4. 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同心〕 心意相通、情意相合。〔离居〕 分离而各处一方。〔忧伤以终老〕 以,连词,相当于”而”;终老,度过余生。
散译:情意相投却不得不分居两地,只好在忧伤之中,就这样一天天老去。
赏析:末二句为全诗主脑。”同心”与”离居”并置,构成一个无从化解的矛盾:情感上最应相聚的人,现实中偏偏相隔最远。一个”而”字不着痕迹,却把这一冲突写得斩截沉痛。结句”忧伤以终老”则由空间的阻隔转入时间的无尽——此生此世,恐怕只能如此。全诗由采花起,至此收于一生,篇幅虽短,情感却完成了一次由点到面的巨大扩张,这正是”语短情长”的上乘境界。

十、文学文化常识

1. 《古诗十九首》概说

《古诗十九首》是汉代无名氏文人所作的一组抒情五言诗,共十九首,非一人一时之作,约产生于东汉后期。原无总题,因南朝梁昭明太子萧统编《文选》时收录这十九首并冠以”古诗十九首”之名,遂成定称。其内容大体可分为两类:一是游子羁旅、仕途失意之感(如《行行重行行》《明月皎夜光》),二是思妇闺怨、离别相思之辞(如《涉江采芙蓉》《迢迢牵牛星》),此外还有若干抒写人生无常、主张及时行乐的篇章(如《生年不满百》《驱车上东门》)。由于作者均不可考,其具体背景难以指实,然其情感却具有超越时代的普遍性。

2. 五言诗的发展与成熟

我国最早的诗歌以四言为主(《诗经》),至战国末楚辞兴起,句式变为以六、七言为主的骚体。西汉乐府民歌中开始出现较多的五言句,至东汉五言歌谣与乐府逐渐成熟(如《陌上桑》《十五从军征》),文人亦开始模仿写作(班固《咏史》为现存最早的完整文人五言诗,然质木无文)。至《古诗十九首》,五言诗无论抒情之深婉、语言之自然、意境之浑成,都已达到极高水准,标志着这一诗体的完全成熟。刘勰《文心雕龙·明诗》称其为”五言之冠冕”,钟嵘《诗品》称其”惊心动魄,可谓几乎一字千金”,皆为不刊之论。

3. “古诗”一名

汉魏六朝人所称”古诗”,专指那些年代较早、作者失传的五言诗,以区别于乐府民歌与有主名的文人诗。此类诗本各有题,或无题,经历代传抄,题目多有散佚,故后人往往取首句二字为题,《古诗十九首》中的《行行重行行》《青青河畔草》《迢迢牵牛星》等篇题皆由此而来。本篇以首句”涉江采芙蓉”为题,亦属此例。

4. 折芳相赠的传统

以芳草佳卉赠人寄情,是自上古即有的习俗。《诗经·邶风·静女》有”自牧归荑,洵美且异”之赠,《郑风·溱洧》有”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之俗,《楚辞·九歌》亦有”折芳馨兮遗所思”之句。至汉代,《古诗十九首》中犹存此风,《庭中有奇树》即云”攀条折其荣,将以遗所思”,本篇”涉江采芙蓉”亦是。所赠之物皆非贵重,其价值全在情感的托寄。这一意象传统,对后世”折梅寄远””折柳赠别”等诗思影响深远。

5. “遗”字的音义辨析

“遗”是一个典型的破读(四声别义)字:读 wèi 时义为”赠送、给予”,如本篇”采之欲遗谁”及《庭中有奇树》”将以遗所思”;读 yí 时义为”遗留、遗失”。古诗文诵读尤须留意此类多音字,误读则句意全非。与之类似的还有本篇的”还”(huán,回转)、”间”(jiàn)等,均为古汉语学习中常见的音义对应关系。

6. 悬想(对写)手法

即诗人不直抒自身情怀,而设想描写对象或对方的行为、心理,借彼写此。此法在《古诗十九首》中已见滥觞,至唐宋而大盛:王维《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杜甫《月夜》”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柳永《八声甘州》”想佳人、妆楼颙望,误几回、天际识归舟”,皆是其例。其妙处在于使单向的情感变为双向的呼应,一倍增其深厚。

7. 兴的用法

“兴”为”六义”之一,朱熹释为”先言他物以引起所咏之词也”,即借眼前景物起头,引出所要抒写的情事。本篇首二句写涉江采芳,与后文的赠远、思乡在意义上并无直接类比关系,主要作用在于营造氛围、引出下文,属”兴”的范畴,兼有以乐景反衬哀情的功能。兴往往在似有似无之间,与”比”(以彼物比此物)的区别在于:比有明确的相似点,兴则重在感发联想。

8. 汉乐府与文人五言诗的关系

汉代诗歌有两大系统:一是入乐的乐府民歌,由乐府机关采集、演唱,题材广泛,多叙事;一是不入乐的文人徒诗,《古诗十九首》即其代表,主抒情。二者相互影响:乐府的叙事经验与口语化表达滋养了文人诗,文人诗的形式提炼也反过来提升了五言的表现力。至汉末建安时期,曹操、曹丕、曹植及”建安七子”出,二者进一步合流,遂开出中国诗歌史上第一个文人创作的繁荣局面。

十一、作者简介

《古诗十九首》的作者均不可考,为东汉后期中下层文人的集体创作,经长期口耳相传与传抄润色而成型。据诗中透露的生活图景(游宦京师、游学太学、朝宴游乐、羁旅漂泊)推测,作者当为仕途蹭蹬、久客他乡的士人群体。

关于其编集与得名,须归功于南朝梁的萧统(501—531)。萧统字德施,梁武帝萧衍长子,天监元年(502)立为皇太子,未及即位而卒,谥”昭明”,世称昭明太子。他性好文学,礼遇文士,主持编纂的《文选》(世称《昭明文选》)三十卷,选录先秦至梁的诗文七百余篇,是我国现存最早的诗文总集。《古诗十九首》赖《文选》卷二十九得以保存,并经历代注家(唐李善注、五臣注)阐释而广布流传。若无此举,这些无名氏之作恐多已散佚。

就文学地位而言,《古诗十九首》向来被推为五言古诗的最高典范。刘勰《文心雕龙·明诗》誉之为”五言之冠冕”,钟嵘《诗品》列其于上品,称其”文温以丽,意悲而远,惊心动魄,可谓几乎一字千金”。唐宋以降,论诗者无不以此为五言正宗:陆机有拟作十二首,陶渊明、李白、杜甫皆得其滋养。清人沈德潜论此组诗云:”十九首大率逐臣弃妻、朋友阔绝、游子他乡、死生新故之感。中间或寓言,或显言,反复低回,抑扬不尽,使读者悲感无端,自足踟蹰,而不能自已。”其所开创的”语浅情深、天然浑成”的诗风,确立了此后两千年中国抒情诗的基本范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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