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原文
书愤
宋·陆游
早岁那知世事艰,中原北望气如山。
楼船夜雪瓜洲渡,铁马秋风大散关。
塞上长城空自许,镜中衰鬓已先斑。
出师一表真名世,千载谁堪伯仲间!
二、注释
01. 选自 《剑南诗稿》。”剑南”为唐代道名(治所在今四川成都),陆游曾久居蜀中,故以之名其诗集。《书愤》为陆游七言律诗的代表作,作于宋孝宗淳熙十三年(1186)春,时诗人六十二岁,闲居山阴。
02. 〔书愤〕 书写愤懑、抒发胸中不平之气。书,写、记录。”愤”不是一般的怨怒,而是指志士报国无门、壮志难伸的郁愤,属于传统诗学中”发愤以抒情”的一路。
03. 〔早岁〕 早年、年轻的时候。陆游生于宣和七年(1125),少年时即遭靖康之乱,随家南渡,此处”早岁”约指其中青年时期初入仕途、力主抗金之时。
04. 〔那知〕 哪知道、哪里料到。那,读 nǎ,通”哪”,疑问副词,表示反诘。注意不可径读为 nà。
05. 〔世事艰〕 人世间的事情艰难。这里特指抗金复国的事业屡受掣肘、阻力重重,并非泛指个人际遇的不顺。
06. 〔中原〕 本指黄河中下游一带,这里特指北宋故土中被金人占领的地区。北宋都汴京(今河南开封),中原沦陷是南宋一代士人最深的痛。
07. 〔北望〕 向北眺望。陆游闲居山阴(今浙江绍兴),中原在其西北方向,登高北望,即是望沦陷的故土。
08. 〔气如山〕 豪气像山一样高峻厚重。一说指北望中原时胸中涌起的悲愤之气如山一般郁积。两说可并存,以前说为通行。
09. 〔楼船〕 高大的战船,船上建有楼橹,为古代水军的主力战舰。这里写南宋水军的声势。
10. 〔瓜洲渡〕 瓜洲(guā zhōu)渡口,在今江苏省扬州市南、长江北岸,为南北水陆要冲,南宋时为抗金前线。绍兴三十一年(1161)冬,金主完颜亮率军南侵,宋军曾在这一带与金兵对峙作战。
11. 〔铁马〕 披着铁甲的战马,代指精锐骑兵。古诗词中常以”铁马”与”楼船”对举,分写水陆两路的军容。
12. 〔大散关〕 读 dà sǎn guān,一作”散关”,在今陕西省宝鸡市西南大散岭上,扼川陕交通咽喉,是南宋川陕战场的抗金前线。绍兴三十一年冬,宋军在川陕方向的大散关一带与金兵激战。陆游乾道八年(1172)入王炎幕府、任职南郑,曾亲历这一带前线。
13. 〔塞上长城〕 典出《南史·檀道济传》。南朝宋名将檀道济屡立战功,后为宋文帝所忌而被杀,被捕时他愤怒投帻于地,曰”乃坏汝万里长城”。后世遂以”万里长城””塞上长城”比喻能捍卫国家的良将。陆游此处以长城自比,谓自己本有守边御敌之志。
14. 〔空自许〕 白白地自许、空自期许。许,期许、自认。一个”空”字,道出志愿落空的全部沉痛。
15. 〔镜中〕 镜子里面,指揽镜自照所见。
16. 〔衰鬓〕 衰老了的两鬓头发。鬓,读 bìn,面颊两旁靠近耳朵的头发。
17. 〔已先斑〕 已经先就斑白了。斑,花白、斑白。”先”字极沉痛——功业未立而人已先老,鬓发之斑先于功业之成。
18. 〔出师一表〕 指三国蜀汉丞相诸葛亮的《出师表》,今存于《三国志·蜀书·诸葛亮传》。表中”北定中原””兴复汉室”之语,与陆游恢复中原之志正相呼应。一表,一篇表文。
19. 〔真名世〕 真可以说是名显于世、名传后世。名世,闻名于世。
20. 〔千载〕 千年,极言时间之久。载,读 zǎi,年。
21. 〔谁堪〕 谁能够担当、谁配得上。堪,能够、可以承担。
22. 〔伯仲间〕 兄弟之间。伯,读 bó,排行第一,指兄;仲,读 zhòng,排行第二,指弟。古代以”伯仲”称兄弟,引申为不相上下、可以相提并论。此处”千载谁堪伯仲间”,谓千年以来无人能与诸葛亮相匹敌。
23. 〔淳熙〕 宋孝宗赵眘的年号(1174—1189)。淳熙十三年为 1186 年。
24. 〔山阴〕 今浙江省绍兴市。陆游的故乡,其晚年多在此闲居。
25. 〔隆兴和议〕 宋孝宗隆兴二年(1164)南宋与金订立的和约,改此前的”君臣之国”为”叔侄之国”,岁币减为银绢各二十万两匹,宋割商、秦等州。和议之后,宋金大体维持对峙局面,恢复之议久搁不行。
26. 〔七言律诗〕 简称”七律”,近体诗的一种。全篇八句,每句七字,共五十六字;讲究平仄粘对,一般押平声韵且一韵到底;中间两联(颔联、颈联)必须对仗。本诗为七律正体。
27. 〔列锦〕 修辞学术语,指全句或全联不用动词、虚词,纯以名词或名词性词组并列组合成句的一种手法。本诗颔联六组名词意象叠加,是古典诗歌中列锦手法的典范。
28. 〔沉郁顿挫〕 古典诗学用语,用以指情思深沉厚重、蓄积丰沛而章法开阖、声情抑扬起伏的风格。原出杜甫《进雕赋表》自述之语,后被移以评陆诗的这一路作品。
三、译文
年轻的时候哪里知道世事竟是这样的艰难,向北眺望沦陷的中原,胸中涌起的豪气像山一样高峻。
还记得那高大的战船在夜雪中驶过瓜洲渡口,披甲的战马在秋风里驰骋于大散关前。
曾以塞上的万里长城自许,如今却只是白白地期许了一场;揽镜自照,两鬓的头发早已先就斑白。
诸葛亮的那一篇《出师表》真不愧是名传后世之作,千年以来,又有谁能够与他相提并论!
四、理解性默写
01. 《书愤》开篇”早岁那知世事艰,中原北望气如山“两句,以”早岁”与”今日”的暗中对照起笔,既有对早年豪气的追忆,也有对世事艰难的沉痛体认。
02. 陆游《书愤》中”早岁那知世事艰“一句,写诗人回想青年时代不谙世事艰难的天真与执着。
03. 《书愤》中”中原北望气如山“一句,写诗人北望沦陷故土时胸中涌起的豪迈之气,是全诗情感的总起。
04. 陆游《书愤》中”楼船夜雪瓜洲渡,铁马秋风大散关“两句,全用名词意象叠加而成,是写宋军抗金声势的千古名句。
05. 《书愤》中”楼船夜雪瓜洲渡“一句,写南宋水军的雄壮声势;”铁马秋风大散关“一句,写陆路骑兵的凛然威风。
06. 陆游《书愤》中回忆早年抗金前线的战斗生活,写水陆两路军容的两句是”楼船夜雪瓜洲渡,铁马秋风大散关“。
07. 《书愤》中”塞上长城空自许“一句化用檀道济典故,诗人以万里长城自比,抒写报国壮志。
08. 陆游《书愤》中”塞上长城空自许“的”塞”读音为 sài;句中”空“字最见沉痛,写出志愿落空的悲凉。
09. 《书愤》中”镜中衰鬓已先斑“一句,写揽镜自照而见两鬓斑白,功业未成人已先老。
10. 陆游《书愤》中”镜中衰鬓已先斑“的”鬓“读 bìn,指面颊两旁近耳的头发。
11. 《书愤》中”塞上长城空自许,镜中衰鬓已先斑“一联,以”塞上长城”的壮怀与”镜中衰鬓”的现实相对,是全诗最强烈的对比。
12. 《书愤》中”出师一表真名世“一句,高度赞美诸葛亮的《出师表》,谓其名传后世。
13. 陆游《书愤》中”千载谁堪伯仲间“一句,以反问作结,慨叹千载之下无人可与诸葛亮相比。”伯仲”意为兄弟,引申为不相上下。
14. 《书愤》中点明全诗主旨、以诸葛亮自况并借古讽今的两句是”出师一表真名世,千载谁堪伯仲间“。
15. 陆游《书愤》中”千载谁堪伯仲间“的”伯“读 bó、”仲“读 zhòng,古代以之指兄弟排行,”伯仲间“即可以相提并论之意。
16. 《书愤》一诗中,追忆壮岁从军、亲历抗金前线的句子是”楼船夜雪瓜洲渡,铁马秋风大散关“。
17. 某评论文章写道:”当朝苟安,无人以恢复为念,唯千载之前的那位蜀汉丞相始终令人仰望。”若用《书愤》中的诗句表达此意,应是”出师一表真名世,千载谁堪伯仲间“。
18. 《书愤》中”早岁那知世事艰“的”那“通”哪”,读 nǎ,意为哪里、怎么,表反诘语气。
19. 《书愤》全诗八句,其中颔联为”楼船夜雪瓜洲渡,铁马秋风大散关“,颈联为”塞上长城空自许,镜中衰鬓已先斑“。
20. 陆游《书愤》中”出师一表真名世“所言”出师一表“指诸葛亮的《出师表》;杜甫《蜀相》中”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两句,亦为咏诸葛亮而寄托怀抱的名句。
21. 《书愤》中”塞上长城空自许“所用典故出自《南史·檀道济传》,檀道济被杀害前怒斥”乃坏汝万里长城“。
22. 陆游《书愤》以”早岁那知世事艰“起笔,以”千载谁堪伯仲间“收束,首尾之间由豪气而悲愤、由追忆而慨叹,章法极见功力。
五、创作背景
《书愤》作于宋孝宗淳熙十三年(1186)春,时陆游六十二岁,罢官闲居山阴已近六年。陆游一生力主抗金,中年入蜀,乾道八年(1172)在四川宣抚使王炎幕府任职于南郑(今陕西汉中),一度亲临宋金对峙的前线,参与军务,”楼船””铁马”的壮景正是这一段生活的记忆。然而王炎不久被召还,幕府解散,陆游的从军生涯随之结束,其后辗转蜀中各地,淳熙五年(1178)离蜀东归,做过几任地方官,又两度遭弹劾罢职。淳熙七年(1180)以后,他基本赋闲在山阴故里,一住便是数年。据通行说法,《书愤》即写于闲居山阴、起复之前的那一个春天:老之将至,功业无成,北望中原而恢复无期,胸中郁积的愤懑遂一发而为此诗。
就时代而言,南宋自绍兴十一年(1141)绍兴和议以来,宋金长期对峙;孝宗即位后一度锐意恢复,隆兴元年(1163)命张浚北伐,初有小胜,旋因符离之败而功亏一篑。隆兴二年(1164)宋金再订隆兴和议,虽略改绍兴和议的屈辱条款,而中原故土依然未能收复。此后朝廷上下苟安之议渐占上风,主战之士多遭排斥、贬逐,恢复之论形同虚设。至淳熙年间,孝宗恢复之志已渐消沉,朝中亦少有以进取自任的大臣。《书愤》结尾”千载谁堪伯仲间”的一问,正是针对这一局面而发:当今之世,竟无一人能如诸葛亮那般以”北定中原”为己任。
就个人而言,陆游写作此诗时年已六十二,这在古稀为贵的宋代已属老境。他少年遭乱、壮岁从戎、中年入蜀、晚岁家居,一生怀抱始终未伸。值得一提的是,陆游的诗风正是在入蜀从军之后发生了根本转变,他自己说”四十从戎驻南郑”,此后诗境始大。这首《书愤》写出来的是六十二岁的陆游,心里装的却是三十六岁在汉中的陆游——早年与今日、豪气与衰鬓的对照,构成了全诗情感的基本张力。故此篇的”愤”,既是老来无成的悲愤,也是朝廷苟安、恢复无人主持的愤懑。
六、主旨概括
本诗以”愤”字为骨,按”追忆早年—回想前线—慨叹今日—借古讽今”的层次层层推进。首联以”早岁那知世事艰”的追悔起笔,托出”中原北望气如山”的少年豪气,是为愤之起;颔联放开笔墨,以”楼船夜雪瓜洲渡,铁马秋风大散关”十四字的意象叠加,把当年抗金前线的壮阔声势推到眼前,是为愤之盛;颈联陡然收束,以”塞上长城空自许”的自期与”镜中衰鬓已先斑”的现实对举,壮怀与衰老相撞,是为愤之痛;尾联推开一层,以诸葛亮《出师表》”真名世”作正面讴歌,以”千载谁堪伯仲间”作反诘收束,把个人的悲愤上升为对整个时代的责问,是为愤之深。全诗借追忆壮岁从军、慨叹暮年无成,抒写了诗人立志恢复中原而报国无门、壮志难伸的深沉悲愤,更借诸葛亮的忠贞与功业,表达了对朝廷苟安、朝中无人以恢复为念的愤慨与批判。就艺术而言,本诗用典精切、对比强烈、意象密集、格律精严,风格沉郁顿挫、悲慨淋漓,是南宋爱国诗的代表作,也是陆游七言律诗中最负盛名的一篇。
七、情感内涵
1. 早年立志、不知世艰的豪迈与追悔
“早岁那知世事艰,中原北望气如山”两句,写的是青年陆游,落笔却带着六十二岁的沉痛。”那知”二字是反诘,也是追悔——当年只道收复中原理所应当、指日可待,哪里料到世事竟如此艰难。而”气如山”三字,又把当年的意气写得极饱满:北望中原,胸中豪气如山岳一般拔地而起,不可摧折。值得注意的是,这两句并非否定当年的豪气,而是以今日之艰反衬当年之锐,追悔之中仍见自豪,故读来悲而不颓。
2. 追怀前线、壮岁从戎的激昂
“楼船夜雪瓜洲渡,铁马秋风大散关”是全诗唯一一段明丽高亢的回忆。夜雪之中楼船列阵,秋风之中铁马奔驰,一写水师,一写骑兵;一写冬夜,一写秋晨;一写长江之滨,一写秦陇之上。十四字之内,空间铺开数千里,时间横跨数十载。这一段回忆之所以写得如此有声有色,正因为它是诗人一生中最感奋发的经历——乾道八年在南郑前线,恢复之计近在咫尺,北伐似乎指日可待。激昂之中已埋下伏笔:如此壮盛的声势,最终并未化作收复之功。
3. 自许落空、壮怀成虚的悲愤
“塞上长城空自许”一句,是全诗情感的重心所在。诗人以檀道济自况,自认有捍卫国家之才、有守边御敌之志,然而”空”字一出,前文所有的豪气尽成虚话——不是不愿,也不是不能,而是根本不曾被用。这一”空”,是人才被弃置的悲,是时代负志士的悲。悲愤而不作哀鸣,正见陆游的骨力。
4. 功业未成、两鬓先斑的迟暮之痛
“镜中衰鬓已先斑”一句,把镜头从万里边关拉回到一面小小的镜子。揽镜自照,所见者不是功名,而是一头白发。”已先斑”的”先”字最堪玩味:鬓发之白,先于功业之成;人之衰老,先于国之恢复。时间的无情与志愿的未竟,在这三个字里凝结成一生的遗憾。这是迟暮之痛,却不是衰飒之气——正因有前文的”气如山”作底,这白发才显得悲壮而非可怜。
5. 借古伤今、世无诸葛的愤慨与责问
“出师一表真名世,千载谁堪伯仲间”两句,是全诗情感的升华。表面上赞美诸葛亮,实际上是以古讽今:诸葛亮受刘备托孤之重,六出祁山,矢志”北定中原”,一篇《出师表》字字可见其忠贞;而南宋朝廷苟安日久,朝中竟无一人能与之比肩。这一问,问的是当世君臣,也问的是这个不肯进取的时代。愤慨至此,已由一己之遭际推扩而为天下之忧,全诗境界由此大开。
八、艺术特色
1. 用典精切,以古喻今
诗中两处用典,各有其用。”塞上长城”本《南史·檀道济传》,檀道济被杀前怒斥”乃坏汝万里长城”,陆游以之自比,既表明自己本是捍卫国家之才,又暗含对朝廷自毁干城的无声控诉,一典而兼二义。”出师一表”指诸葛亮《出师表》,以北伐中原之文写北伐中原之志,古今映照,用意昭然。两个典故一自况、一讽世,共同撑起了全诗的批判力量,可谓”以少总多”。
2. 对比强烈,壮衰相激
全诗建立在多重对比之上。最鲜明的是颈联内部的对比:”塞上长城”是壮,”镜中衰鬓”是衰;”空自许”是志,”已先斑”是实——一联十四字,理想与现实正面相撞。其次是联与联之间的对比:颔联的楼船铁马何等壮盛,颈联的揽镜自照何等萧索,落差越大,悲愤越深。此外还有古今对比:诸葛亮之”真名世”与当世之”谁堪伯仲”,一正一反,褒贬立见。多重对比层层叠加,遂使全诗具有极强的情感张力。
3. 列锦成句,意象并置
颔联”楼船夜雪瓜洲渡,铁马秋风大散关”是古典诗歌中列锦手法的典范。十四字纯由名词性词组构成:楼船、夜雪、瓜洲渡、铁马、秋风、大散关,六组意象并列铺开,中间不用一个动词、一个虚词。意象之间不加连接,反而留下了极大的想象空间——夜雪之寒、秋风之劲、楼船之雄、铁马之疾、瓜洲之险、散关之要,读者自可于并置之间补足。以最省的文字写出最盛的气势,正是此联被称为”集中最胜之句”的原因。
4. 沉郁顿挫,悲慨淋漓
本诗的情感推进不是平铺直叙,而是几度起伏:首联追忆而含悔,一抑;颔联回忆前线,一扬;颈联跌回今日,再抑;尾联借古讽今,再度扬起而化为责问。抑扬交替,一转一深,正合”顿挫”之义;而情思蓄积既久,发之也厚,故有”沉郁”之致。诵读时宜于颈联放慢、尾联提高,方能体会其间的节节转折。
5. 格律精严,对仗工稳
本诗为七律正体,中二联对仗极其工整。颔联”楼船”对”铁马”(军械对军械)、”夜雪”对”秋风”(时令天候相对)、”瓜洲渡”对”大散关”(地名对地名),三对皆工,且一水一陆、一南一北,对中有开。颈联”塞上”对”镜中”(空间对空间,一外一内)、”长城”对”衰鬓”(物对人身)、”空自许”对”已先斑”(虚词”空”对”已”,动词”自许”对”先斑”),对得工稳而毫无板滞之嫌。全诗押平声删韵(山、关、斑、间),一韵到底,声调浏亮而情致苍凉。
6. 以议论入诗,结句作反诘
尾联不作写景,不作叙事,径以议论与反诘收束:先断言《出师表》”真名世”,再以”千载谁堪伯仲间”一问作结。这是宋诗”以议论为诗”的典型笔法——以判断句立论,以反诘句蓄势,把全诗的情感收束为一个不容回避的质问。这一问不作答,而答案自在其中,故余味深长,全诗于此戛然而止而愤气不绝。
九、逐句赏析
1. 早岁那知世事艰,中原北望气如山。
〔早岁〕早年、年轻时。〔那知〕哪知道,那读 nǎ,通”哪”。〔世事艰〕抗金复国之事艰难重重。〔中原〕指被金占领的黄河中下游故土。〔气如山〕豪气如山一般高峻,一说指悲愤郁积如山。
年轻的时候哪里知道世事竟是这样艰难,向北眺望沦陷的中原故土,胸中涌起的豪气像山一样高峻厚重。
首联两句,以今昔的暗中对照立骨,起笔即沉痛。”早岁那知”四字,是一个六十二岁的老人对青年自己的回望——那时的陆游,以为恢复中原不过是有志者事竟成的事,哪里料到朝廷的苟安、主和派的掣肘、人事的阻隔,会把这一桩事业拖成终身的遗憾。”世事艰”三字说得很轻,实际极重:它不是指个人的升沉得失,而是指一代人共同承担的时代困局。紧接着”中原北望气如山”一句,笔势陡起——北望的方向即是沦陷的故土,豪气如山,拔地而起,可见当年的锐气与自信丝毫未因世事之艰而消减。就章法而言,此联交代了全诗的情感基调:一个壮志未衰而身已老去的志士,站在江南的春天里,望着西北的故国。追悔与自豪交织,悲凉与豪迈并存,正是全诗”愤”字的起点。
2. 楼船夜雪瓜洲渡,铁马秋风大散关。
〔楼船〕高大的战船。〔瓜洲渡〕瓜洲(guā zhōu)渡口,在今江苏扬州南、长江北岸,南宋抗金前线。〔铁马〕披铁甲的战马。〔大散关〕读 dà sǎn guān,在今陕西宝鸡西南,宋金对峙的川陕前线。
还记得那高大的战船在夜雪之中驶过瓜洲渡口,披着铁甲的战马在秋风里驰骋于大散关前。
颔联是全诗最负盛名的一联,也是全诗唯一的亮色。其妙处首在取象:十四字纯用名词性词组叠加,不著一个动词、一个虚词,楼船、夜雪、瓜洲渡、铁马、秋风、大散关六组意象并列铺开,这就是修辞学上所说的”列锦”。意象之间不加连缀,反而留下了极大的想象余地,读者自能于并置之间想见夜雪之寒、秋风之劲、战船之雄、兵马之锐。其妙处次在取境:一南一北,一水一陆,一冬一秋,空间上铺开数千里,时间上横跨数十载,短短十四字竟有万里之势。其妙处又在取实:诗中所写并非悬想,瓜洲与大散关都是宋金对峙的真实前线,绍兴三十一年冬宋军确曾在这两处与金兵交战,而陆游本人乾道八年在南郑幕府亦曾亲至这一带。正因是亲历,故能写得如此具体而真切。就章法而言,此联把首联”气如山”的豪气化作可感可见的画面,使抽象的志气有了着落;同时,如此壮盛的声势越是写得好,颈联跌回”镜中衰鬓”时的落差便越是触目惊心。
3. 塞上长城空自许,镜中衰鬓已先斑。
〔塞上长城〕典出《南史·檀道济传》,檀道济被害前怒斥”乃坏汝万里长城”,后世以”万里长城”喻捍卫国家的良将,陆游以之自比。〔空自许〕白白地自许。〔镜中〕揽镜自照所见。〔衰鬓〕衰老的两鬓头发,鬓读 bìn。〔已先斑〕已经先就斑白。
当年曾以塞上的万里长城自许,如今看来不过是白白期许了一场;揽镜自照,两鬓的头发早已先就斑白。
颈联是全诗情感的重心,也是由回忆跌回现实的转关。上句用典,以檀道济自况——那句”乃坏汝万里长城”本是忠臣临死前的控诉,陆游借来表达的是同样的意思:不是没有御敌之才,而是人才被弃置不用,甚至被自毁。一个”空”字,把三十年的志愿一笔勾销,沉痛至极。下句写实,镜头从万里边关猛然收回到一面镜子:镜中所见不是功业,不是封侯,而是一头斑白的鬓发。”已先斑”的”先”字尤堪咀嚼——白发先于功业而至,衰老先于恢复而来,时间的无情与志愿的未竟,在这三个字里凝结为一生最大的遗憾。就对仗而言,”塞上”对”镜中”,一外一内、一远一近;”长城”对”衰鬓”,一物一身;”空”对”已”,两个虚字相对而情味最浓。就章法而言,此联承接上联的壮盛气势而陡然跌落,一涨一落之间造成的震撼,远过于任何直白的悲叹。
4. 出师一表真名世,千载谁堪伯仲间!
〔出师一表〕指诸葛亮的《出师表》,今存于《三国志·蜀书·诸葛亮传》。〔真名世〕真可谓名显于世。〔千载〕千年,载读 zǎi。〔谁堪〕谁能够、谁配得上。〔伯仲间〕兄弟之间,伯读 bó、仲读 zhòng,引申为不相上下、可以相提并论。
诸葛亮的那一篇《出师表》真不愧是名传后世之作;千年以来,又有谁能够与他相提并论!
尾联两句,把全诗从个人的身世之悲推向对整个时代的责问,境界由此大开。上句是断语,一句”真名世”,堂堂正正地推尊诸葛亮,也推尊那篇以”北定中原,庶竭驽钝,攘除奸凶,兴复汉室”为志的表文——这十六字正是陆游一生所想做的事。下句是反诘,笔锋陡转,由古及今:诸葛亮之后千载,竟无一人可与之并肩。这一问问得极重,答案却不说破——不是古人太高,而是今人太弱;不是没有志士,而是志士不得其位、不得其时。诗人借赞美古人而为当世立一面镜子,苟安君臣的无所作为,自在这一褒一贬之间。就笔法而言,尾联不作写景、不作叙事,纯以议论与反诘收束,正是宋诗”以议论为诗”的典型;就章法而言,全诗至此戛然而止,而那一腔郁愤之气,却久久不散。前人谓陆游诗”悲愤出诗人”,《书愤》一篇,足以当之。
十、文学文化常识
1. 七言律诗
近体诗(格律诗)的一种,定型于初唐,至杜甫而登峰造极,宋人继之而更趋绵密。其体制为:全篇八句,每句七字,共五十六字;讲究平仄粘对,一般押平声韵且一韵到底,不可换韵;中间两联,即颔联(三、四句)与颈联(五、六句),必须对仗;首尾两联可对可不对。四联各有专名:首联、颔联、颈联、尾联。本诗为七律正体,中二联对仗工稳,押平声删韵(山、关、斑、间)。
2. 南宋爱国诗
南宋一代,中原沦陷、偏安江左,恢复之志成为诗歌最重要的主题之一。从南渡之初的陈与义、曾几,到中兴时期的陆游、辛弃疾,再到宋末的文天祥、汪元量,爱国之作绵延不绝。其内容大致有三:写故国之思与中原之痛,写对苟安政策的批判,写志士报国无门的悲愤。风格以悲壮慷慨为主,用典多取诸葛亮、祖逖、刘琨等志士形象。陆游一生作诗极多,其中最具感染力的正是这一类作品,《书愤》《示儿》《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关山月》等皆为其代表。
3. 中兴四大诗人
指南宋”中兴”时期并称的四位诗人:尤袤(mào)、杨万里、范成大、陆游。四人年辈相近,皆出自江西诗派而能自出新意,号为”中兴四大诗人”,亦称”南宋四大家”。杨万里创”诚斋体”,活泼自然;范成大以田园诗与使金纪行诗著称;尤袤诗多散佚,存世不多;陆游则以诗的产量之富与爱国热情之烈为四家之首。四人的共同特点是走出江西诗派的藩篱,由”资书以为诗”转向师法自然与现实,使宋诗在南宋中期呈现出新的面貌。
4. 宋诗”以议论为诗、以才学为诗”的特点
宋诗区别于唐诗的重要特征之一,即在诗中说理、议论、用典,前人概括为”以议论为诗,以才学为诗,以文字为诗”。这与宋代士大夫的学者气质、理学的兴盛以及印刷术带来的典籍普及密切相关。其长处是思致深、容量大、寄托厚,短处则易流于枯涩说理而失却情韵。陆游的诗歌兼具两面:既富才学、善用典故,又能以真情实感驱遣议论而不使人觉得枯燥,《书愤》尾联”出师一表真名世,千载谁堪伯仲间”便是议论入诗而仍饱含情感的佳例。
5. 诸葛亮的《出师表》与”出师未捷”意象
《出师表》是蜀汉建兴五年(227)诸葛亮北伐前上后主刘禅的表文,今存于《三国志·蜀书·诸葛亮传》。文中追念先帝知遇之恩,陈说”北定中原””兴复汉室”之志,并荐贤任能、规劝后主,情辞恳切,向为历代志士所推重。后世诗人多借诸葛亮以寄怀抱,其中最重要的一路是”出师未捷”的悲慨:杜甫《蜀相》”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写的正是功业未成而身先死的千古遗恨。陆游《书愤》称《出师表》”真名世”,并在《病起书怀》等作中一再咏及,可见诸葛亮在其心中始终是”恢复之志”的人格化身。
6. 檀道济与”万里长城”典
檀道济为南朝宋名将,历事武帝、文帝,北伐屡建战功,威名甚盛,为朝廷所忌。元嘉十三年(436),宋文帝刘义隆病笃,恐其身后难制,遂下诏诛之。檀道济被收捕时愤怒投帻于地,斥曰”乃坏汝万里长城”,事见《南史·檀道济传》。后世遂以”万里长城””塞上长城”比喻能捍卫国家的良将,亦用以痛惜自毁干城之举。陆游《书愤》”塞上长城空自许”即用此典,以长城自比而着一”空”字,兼含自许之壮与弃置之痛。
7. 宋金对峙与隆兴和议
北宋靖康二年(1127)亡于金,南宋建立后与金长期对峙。绍兴十一年(1141)绍兴和议,宋向金称臣,划淮水—大散关为界,中原尽失。绍兴三十一年(1161)金主完颜亮大举南侵,宋军于采石、瓜洲一带与之相持,金人内乱,完颜亮被杀,战事暂息。宋孝宗即位后锐意恢复,隆兴元年(1163)命张浚北伐,初有宿州之捷,旋败于符离。隆兴二年(1164)双方订立隆兴和议,改”君臣之国”为”叔侄之国”,岁币减为银绢各二十万两匹,宋割商、秦二州。此后四十余年宋金大体无事,恢复之议渐被搁置。《书愤》中”瓜洲渡””大散关”两处地名,一为绍兴三十一年长江战场的要地,一为和议所划边界上的重镇,皆深有时代印记。
8. 山阴闲居时期的创作
山阴(今浙江绍兴)是陆游的故乡,也是其晚年主要居所。自淳熙七年(1180)被劾罢官,至嘉定二年(1210)去世,其间除短暂出仕、入都修史外,陆游大部分时间都在山阴乡间度过,晚年更移居鉴湖之畔的三山别业。这一时期生活相对安定,诗作却毫不闲适:《书愤》《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示儿》《诉衷情》等大量爱国名篇皆作于此时。闲居与忧国构成了陆游晚年的内在矛盾——身在山阴之静,心在关河之远。就诗风而言,山阴时期的作品已洗尽早年的藻绘,趋于老健平淡而悲慨愈深,所谓”老来诗境转平淡,而悲愤之气不可掩”。
十一、作者简介
陆游(1125—1210),字务观,号放翁,越州山阴(今浙江绍兴)人。南宋杰出的爱国诗人,也是中国文学史上存诗最多的诗人之一。他出身于有学术传统的仕宦之家,祖父陆佃曾任尚书左丞,父陆宰为藏书家、学者,家学渊源深厚。陆游出生的第二年即逢靖康之乱,幼年随家南渡,”儿时万死避胡兵”的颠沛经历,是他一生恢复之志的最早根芽。
陆游一生大致可分为三期。早年受家学熏陶与时代刺激:少年时即好学不倦,十二三岁能诗文,师事曾几,深受其爱国思想与诗学主张影响;绍兴二十三年(1153)锁厅试名列第一,因秦桧之孙秦埙居其次而遭忌,次年礼部复试被黜,秦桧死后始出仕,任福州宁德县主簿、敕令所删定官等职;绍兴三十二年(1162)孝宗即位,赐进士出身,一度颇受重视,因力主北伐、反对龙大渊等人而触怒孝宗,于隆兴元年(1163)被外放为镇江府通判、隆兴府通判,后又因”力说张浚用兵”被劾罢职,家居山阴数年。中年入蜀从军,是其人生与诗风的转折:乾道六年(1170)入夔州通判任,乾道八年(1172)应四川宣抚使王炎之辟,赴南郑(今陕西汉中)任幕职,亲临宋金对峙前线,参与军务,并曾巡行大散关一带,这一时期的生活为其诗歌注入了雄健豪放的气象,他自己说”四十从戎驻南郑,酣宴军中夜连日”,诗境由此大变。王炎被召还、幕府解散后,陆游转任蜀州、嘉州、荣州等地,淳熙五年(1178)离蜀东归,历任提举江南西路常平茶盐公事、礼部郎中、实录院检讨官等职,又两度遭弹劾罢官。晚年闲居山阴,除嘉泰二年(1202)一度入都修撰孝宗、光宗两朝实录并兼秘书监外,基本息影乡里。陆游一生仕途坎坷,屡起屡蹶,而恢复之志老而弥坚。
陆游诗歌数量极其宏富,现存九千三百余首(一般概称”九千余首”),为中国古代诗人中存诗最多者。其诗集名《剑南诗稿》,词集名《渭南文集》《放翁词》,另有《入蜀记》《老学庵笔记》《南唐书》等著述。其诗题材极广,而爱国主题贯穿终始:或写从军报国的豪情,”楼船夜雪瓜洲渡,铁马秋风大散关”;或写老病不忘恢复的悲愤,”僵卧孤村不自哀,尚思为国戍轮台”;或写临终的遗恨,”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风格以雄浑豪放为主,兼有清新圆润、平淡自然的一面,各体兼备而尤长于七律、七绝。他用典精切、属对工稳、议论纵横,又善于以真气行乎其间,故虽多至数千首而不觉其重复。
在历史地位上,陆游与尤袤、杨万里、范成大并称”中兴四大诗人”,是南宋诗坛最重要的作家之一。他继承了屈原、杜甫以来的爱国主义传统,又以其毕生的实践把这一传统推向新高度,其诗在当时即被称为”诗史”;”六十年间万首诗”的创作量与持久不衰的爱国热情,使其成为中国文学史上志士诗人的典范。后世对其评价极高,梁启超称”亘古男儿一放翁”,钱锺书谓其诗”老笔颓唐,而忠愤之气时时流露”。陆游的作品不仅在文学史上占有重要地位,更以其人格力量感染着一代又一代读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