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原文
游园(皂罗袍)
明·汤显祖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
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二、注释
01. 选自 《牡丹亭》第十出《惊梦》,为剧中女主人公杜丽娘游园时所唱的一支曲子,曲牌为【皂罗袍】,后世选本多标作”游园”。《牡丹亭》,一名《还魂记》,又名《牡丹亭还魂记》,明代传奇剧本,全剧五十五出。《牡丹亭》明代已有多种刊本,今人整理本亦有多种,各本文字间有出入。
02. 〔皂罗袍〕 南曲曲牌名,属仙吕宫,是传奇中常用的抒情曲调。本曲即依此调填词,一支曲子为一个相对完整的抒情单元。原本中自”朝飞暮卷”以下,一般标为”合”,即由场上众人合唱的部分。
03. 〔游园〕 本题所指为《牡丹亭》第十出《惊梦》的前半部分,写杜丽娘在丫鬟春香的陪伴下初次走进自家花园。”游园”是后来选本与舞台上通行的称法,原剧出目作”惊梦”。
04. 〔原来〕 这里是”竟然是这样””没想到竟然”的意思,表示一种猛然的发现与惊觉。前人或训”原来”为”竟”,于义亦通;曲中用以写出杜丽娘久困深闺、初见满园春色时的震动。
05. 〔姹紫嫣红〕 姹,读 chà,美丽;嫣,读 yān,娇艳。形容各色鲜花娇艳盛开、色彩绚烂的样子。
06. 〔开遍〕 开满。遍,满、到处处都是,极言花开之盛,不是零星数朵,而是满园皆是。
07. 〔似这般〕 像这样、如此这样。这般,这样、如此,宋明口语中常用。
08. 〔付与〕 交给、托付给。这里含有轻易交付、无人珍惜之意。
09. 〔断井颓垣〕 垣,读 yuán,墙。断井,一说指井栏残断的废井,一说指断绝、荒废的水井;颓垣,倒塌的墙壁。合起来指院宇荒废、无人料理的衰败景象。
10. 〔良辰〕 美好的时辰、美好的时光。
11. 〔美景〕 美好的景物。良辰与美景二事,古人常并提。
12. 〔奈何天〕 无可奈何的时日,无可奈何的处境。一说”奈何天”即”奈何天时”,谓对天公的无可奈何。这里指身处良辰美景之中,却无由消受,徒唤奈何。
13. 〔赏心乐事谁家院〕 赏心乐事,心情欢畅的乐趣、赏心适意的事。谁家院,哪一家的院落。全句以反问出之,谓赏心乐事不知落在何人院中,自己这里却全然没有。二句语本南朝宋谢灵运《拟魏太子邺中集诗序》”天下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四者难并”之语,本曲随手取来而另赋新意。
14. 〔朝飞暮卷〕 早晨有云霞飞掠,傍晚有帘幕卷起。一般以为此句化用唐王勃《滕王阁诗》”画栋朝飞南浦云,珠帘暮卷西山雨”句意,以见楼阁之高敞、景致之变换。
15. 〔翠轩〕 轩,有窗的长廊或小室,这里泛指华美的楼阁堂榭。翠,青绿色,形容其华美。翠轩,华丽的楼台。
16. 〔云霞翠轩〕 云霞辉映着青翠华美的楼阁。一说作”云霞映照于翠轩之上”解。
17. 〔雨丝风片〕 细雨如丝,微风成片。形容春雨濛濛、轻风拂面的宜人景象,是江南暮春特有的物候。
18. 〔烟波〕 水气迷茫的水面。烟,指水上的雾气。
19. 〔画船〕 装饰华美、可供游赏的船。烟波画船,指烟水迷茫中停泊或往来的游船。
20. 〔锦屏人〕 锦屏,华美的屏风,代指富丽而幽深的闺阁。锦屏人,指居于深闺之中的人,本曲是杜丽娘自指,也可理解为旧时被幽闭于深闺的女子。
21. 〔忒〕 读 tuī(又读 tè),太、过于。宋明口语词,至今仍见于南方方言、吴语之中。
22. 〔看的这韶光贱〕 看得,即”看得”,”看”后省一”得”字;看得……贱,把……看得太轻贱、太不值。韶光,美好的时光,这里指春光,兼喻青春年华。全句谓:深闺中人白白把大好春光看得轻贱,任其虚掷。
23. 〔韶光〕 美好的时光,本指春光,诗中亦常双关人的青春岁月。本曲末句兼用二义,是全篇的关捩所在。
24. 〔杜丽娘〕 《牡丹亭》中的女主人公,南安太守杜宝之女。因读《诗经·关雎》而怀春,游园入梦,梦遇书生柳梦梅,醒后伤情而亡,后又因情复生,是全剧的核心人物。
25. 〔传奇〕 这里指明清两代的一种戏曲体制。篇幅较长,分”出”,每出由若干曲牌联成套数,以唱为主,兼有宾白、科介,与元代杂剧的”四折一楔子”体制不同。
26. 〔临川四梦〕 汤显祖所作《紫钗记》《牡丹亭》《南柯记》《邯郸记》四种传奇的合称,因四剧皆以梦境为关目,作者又为江西临川人,故称。又称”玉茗堂四梦”。
三、译文
没想到竟是这样:满园的鲜花姹紫嫣红地开遍了,如此绚烂的一片春色,却都交付给了那废弃的水井与倒塌的院墙,任其自开自落,无人理睬。
有良辰,有美景,可叹对着这样的好天气,偏偏无可奈何;那赏心适意的欢乐之事,究竟落在哪一家的院里呢?自己这里,却半点也无。
清晨云霞飞掠,映照着青翠华美的楼阁;细雨如丝,轻风成片,水气迷茫处泊着描金绘彩的游船——景致是这样好,可是深闺中的人,竟把这一派大好春光看得这般轻贱,白白辜负了它。
四、理解性默写
01. 《游园》开篇写园中鲜花盛开、色彩绚烂的一句是”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02. 紧接着写如此绚烂的春色竟然无人欣赏的一句是”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03. “姹紫嫣红“一句中,”姹“读 chà,”嫣“读 yān,二字皆形容花色娇艳美丽。
04. 《游园》中写庭院荒废、无人料理的一句是”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其中”垣“读 yuán,意为墙。
05. 由写景转入抒情、以反问语气写心中烦闷的两句是”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06. 《游园》中”良辰美景奈何天“一句,”奈何天“意为无可奈何的时日、无可奈何的处境。
07. 《游园》中”赏心乐事谁家院“一句,说的是赏心乐事不知落在哪家院里,谓自己这一边的”赏心乐事“一无所有。
08. 《游园》中”良辰美景“”赏心乐事“两组词语,本于南朝宋谢灵运《拟魏太子邺中集诗序》”天下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四者难并”之语。
09. 谢灵运原句为”天下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四者难并“,《游园》借此写四美不能兼具之慨。
10. 《游园》中写楼阁高敞、云霞终日缭绕的两句是”朝飞暮卷,云霞翠轩“。
11. 《游园》中”朝飞暮卷“一句化用唐王勃《滕王阁诗》名句,原诗句为”画栋朝飞南浦云,珠帘暮卷西山雨“。
12. 《游园》中”轩“指有窗的长廊或小室,”翠轩“谓华美的楼台亭榭。
13. 《游园》中以四字短语铺写江南暮春烟雨游船之景的两句是”雨丝风片,烟波画船“。
14. 《游园》中”烟波“指水气迷茫的水面,”画船“指装饰华美的游船。
15. 全篇收束、点明主旨的末句是”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16. 末句中”忒“读 tuī,意为太、过于;”看“后省”得“字,”看的……贱“即把……看得太轻贱。
17. 《游园》中”锦屏人“指居于深闺之中的人,本曲是杜丽娘自指。
18. 《游园》中”韶光“既指大好春光,又兼指人的”青春年华“,一语双关。
19. 某同学写游记,叹惜一处荒废的园林中繁花依旧盛开、却无人来赏,可引用的句子是”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20. 有文章批评青年虚掷光阴、辜负大好青春,化用《游园》的末句言之,即”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21. 景致极好而心境极坏,这是《游园》最动人处。曲中集中铺写”景”的四句是”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
五、创作背景
《牡丹亭》的作年,学界一般据卷首作者自撰《牡丹亭记·题词》所署之年定为明万历二十六年(1598),其时汤显祖四十九岁,已罢官归里于临川;亦有学者以为动笔更早,可能始于其任浙江遂昌知县期间。教材一般不作繁琐考辨,阅读时把握”汤显祖弃官归乡之后、以’情’抗’理’的写作主旨”这一基本情境即可。
就作家的际遇看,汤显祖一生仕途偃蹇。他二十一岁中举,此后因不肯依附当朝首辅张居正,两度赴京会试皆落第,直至万历十一年(1583)三十四岁始成进士。入仕后先后任南京太常寺博士、詹事府主簿、礼部祠祭司主事,皆属闲散微职。万历十九年(1591),因上《论辅臣科臣疏》抨击朝政,被贬为广东徐闻典史,后迁浙江遂昌知县。任遂昌五年,纵囚观灯、灭虎除害,颇有政声,却因不谐于上官,终于万历二十六年(1598)弃官归临川。归里之后,专意著述,《牡丹亭》即成于是年,此后又有《南柯记》《邯郸记》二种。
就思想背景看,明代中后期,程朱理学所主张的”存天理,灭人欲”仍为官方正统,束缚既深,而思想界的变化也随之而来。王阳明心学流行之后,泰州学派尤重个体心性,李贽倡”童心说”,主张抒写未经矫饰的真情;汤显祖少时尝从泰州学派学者问学,其重”情”的思想,与这一思潮桴鼓相应。他在《牡丹亭记·题词》中自述作意甚明:”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所谓”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正是本篇所要传达的核心——杜丽娘由游园而生情,因情而死,又因情复生,”情”的力量可以超越礼法,甚至超越生死。
就戏剧史背景看,明代中叶以后,戏曲创作进入极盛的时代。音乐上,昆山腔经魏良辅等人的改革,形成细腻婉转的”水磨调”,梁辰鱼以《浣纱记》搬演于舞台,昆腔遂由清唱一变而为戏曲的主要声腔;体裁上,由宋元南戏发展而来的”传奇”取代元杂剧的地位,成为明清戏曲的主流形式。《牡丹亭》正是在这一传统中完成的,它既继承南戏传奇的体制,又以极高的文学造诣把戏曲的语言与意境推到了新的高度。
六、主旨概括
本曲以杜丽娘初次游园的行踪与心绪为线索,按”入园惊觉—触景生哀—由哀转怨—自省收束”的层次逐层推进。起笔”原来姹紫嫣红开遍”是初见春色的震动,紧接”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即以鲜明的对照写出兴奋之后的失落;”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由景入情,把无处消受的大好时光化作无可名状的烦闷;”朝飞暮卷”以下四句铺陈楼阁云霞、烟雨画船,是景致的层层渲染;末句”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一笔收拢,把此前所有的景与情尽归入”负春”的自伤之中。全曲借少女眼中一派无人欣赏的满园春色,抒写了深闺女子青春被幽闭、韶华被虚掷的苦闷与哀怨,表达了对封建礼教束缚人性的不满和对自由生命、真挚情感的朦胧向往,其深层是以”一往而深”的至情,向当时居于正统的”理”提出质疑。就艺术而言,本曲景语即情语,语言秾丽而不失自然,意象密集而境界流转,怨而不怒、哀而不伤,是明清传奇抒情唱词的典范之作,也是汤显祖”以情抗理”精神的集中体现。
七、情感内涵
1. 久困深闺、初见春色的惊觉与震动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一句,一个”原来”便道尽此前的不知。杜丽娘生长于太守之家,父母以礼法严加管束,白日里困在闺塾,从未见过自家的后花园;一旦走进园中,满眼都是开遍的繁花,那种猝不及防的惊艳,正是久被遮蔽的生命忽然照见世界时的模样。这里的情感是明快的、欣悦的,它为全曲后来的由喜转悲提供了坡度:正因见过这般美好,后面的失落才格外沉重。
2. 好景无人欣赏的寂寞与自伤
“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是情感的第一次下坠。姹紫嫣红是活色生香的生趣,断井颓垣是荒废冷落的死气,二者并置,满园春色便成了无人认领的盛筵。值得注意的是,园之所以荒芜,正因它被长久关闭;相应地,人也因长久被关闭而与这春色同命。表面上写花无人赏,骨子里写的是自己:盛开的繁花与被禁锢的青春,于是人与这春色同其寂寞,故其寂寞并非闲愁,而是生命被闲置的痛切。
3. 辜负良辰的无可奈何与无名烦闷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承上而来,把视觉的感触化为心头的情绪。”奈何天”三字极沉痛:不是没有良辰,不是没有美景,而是有这样的天、这样的景,却偏偏无从消受,这种有而无之、美而不得的处境,比一无所有更令人难堪。”谁家院”一问更为尖锐:赏心乐事分明存在于世间,却不知落在哪一处别人的院落,唯独与自己无干。这是一种说不出缘由的烦闷,也正是青春觉醒而未得出路时的典型心态。
4. 对韶华虚掷的自疚与不甘
“朝飞暮卷”四句铺写园林之美,景越写越好,反衬之下,人越显得被辜负。及至”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笔锋陡然折回自身,由一个”贱”字把问题翻了过来——不是春光贱,是看它的人贱;不是春光辜负了人,是人辜负了春光。这种向内追问的自责,比单纯的怨怼更见力量:它说明杜丽娘已经意识到自己处境的不合理,开始不满于此前的浑浑噩噩。这一层的不甘,正是她此后因梦生情、因情而死、终又因情复生的全部心理起点。
5. 萌动的青春意识与对真情的朦胧向往
本曲通篇写的是游园的一时之感,深处却回荡着一种说不分明的企盼。杜丽娘为何独独被”姹紫嫣红”所震动?为何对”赏心乐事”这般在意?说到底,是青春的自觉意识在春日里苏醒,进而渴望着与之相配的生命内容。这种向往在曲中尚未落到实处,只以”韶光”二字微露端倪——韶光既是春光,也是青春,两重意义重叠,遂使伤春之叹同时成了自怜之辞。含蓄而未说破,正是这支曲子最耐人寻味之处,也为后文”惊梦”一回留出了余地。
八、艺术特色
1. 鲜明的对照反衬,以乐景写哀情
全曲的核心笔法是”对照”:一边是”姹紫嫣红”的盛放,一边是”断井颓垣”的荒凉;一边是”良辰美景”的丰足,一边是”奈何天”的怅惘;一边是楼阁云霞、烟波画船的无边美景,一边是”锦屏人”辜负韶光的冷落。景越好,人越哀;春越盛,怨越深。这种以乐景写哀、以盛景写寂的写法,使哀情得到了加倍的凸显。
2. 情景交融,景中有人亦景中有情
本曲几乎句句写景,又几乎句句写情,二者密合无间。”姹紫嫣红”是景,也是青春的模样;”断井颓垣”是景,也是被冷落的处境;”韶光”本指春光,末句兼指年华,一语双关,遂使客观景物皆染上人物的心理色彩。景不再是背景,而成了心境的外化,达到了中国抒情传统中”一切景语皆情语”的境地。
3. 化用前人成句,浑成自然
“良辰美景””赏心乐事”本于谢灵运《拟魏太子邺中集诗序》”天下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四者难并”之语;”朝飞暮卷”本于王勃《滕王阁诗》”画栋朝飞南浦云,珠帘暮卷西山雨”。前者取四字成语而反其意用之——谢氏谓四者难兼而得之,此处则谓四者有而不得享;后者取一联古句而缩合为四字,只取其中动态与色泽。化用而不着痕迹,既见学养,又毫不滞重,读者即便不知其出处,亦不妨碍会心。
4. 语言秾丽,丽而不涩
“姹紫嫣红””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措辞华美,色彩鲜明,不必再加一句形容,浓烈鲜妍的春日已然在目。然而这些词语并不生僻堆垛,都是可以想见的实在景物;中间又夹以一个口语化的”忒”字,把整篇的雅词忽然拽回日常口吻之中。雅俗相济,遂使文辞既富丽又不失灵动,这正是汤显祖曲词”才情”与”本色”兼得的体现。
5. 句式错落,声情相生
本曲不用齐言诗句,而以长短参差的句式出之:起首两句较长,宜于铺叙引出;中间四字短句两两相对,”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一气排比而下,节奏轻快流转,正与景致的次第展开相应;末句忽作长句收束,且以”忒””贱”这样的重笔字眼顿住,节奏由急转缓,声情由扬转抑。字句的长短舒促与情绪的起伏同调,极见依腔填词的功力。
6. 由外而内,一层深似一层
全曲的结构是环环相扣的递进:由入园见景,到由景生悲,到因悲成怨,到最后向自身发出责问,笔笔向前,不肯停留。”原来”—”似这般”—”奈何”—”谁家”—”忒”,几个虚字串成了一条清晰的情绪线索,使短小的一支曲子具有了完整的内心戏剧性,为紧接而来的”惊梦”蓄足了势。
九、逐句赏析
1.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原来〕竟然是这样、没想到竟然,表示猛然的发现与惊觉。〔姹紫嫣红〕姹读 chà,美丽;嫣读 yān,娇艳,形容花色绚烂。〔开遍〕开满。〔似这般〕像这样。〔断井颓垣〕垣读 yuán,墙;指废井与倒墙,形容院宇荒废。
没想到竟是这样:满园的鲜花姹紫嫣红地开遍了,如此绚烂的春色,却都交付给了废弃的水井与倒塌的院墙。
起笔两句,是全曲最著名的警策。前一句极写”盛”——姹紫、嫣红,颜色浓烈到几乎可以听见花开的声音,”开遍”二字又把这份盛况推到满园皆是、无处不到的地步;后一句陡然跌入”衰”——如此不得了的一片春色,竟然交给了断井与颓垣。一盛一衰,一盛一衰之间不作任何过渡,径直并列,遂使读者与听者同其震惊。细味之,这两句有一层更深的意思:园之所以荒芜,是因为许久没有人来;而人之所以许久不来,是因为她被关在闺中太久。花无人赏,人在深闺,二者本是同一种被闲置的生命,故写花即是写人。就章法而言,这两句是”抑”,是全曲哀情的起点;就风格而言,浓墨重彩而毫无纤弱之态,是典型的汤家声口。
2.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良辰〕美好的时光。〔美景〕美好的景物。〔奈何天〕无可奈何的时日、无可奈何的处境。〔赏心乐事〕心情欢畅的乐趣。〔谁家院〕哪一家的院落,反问之辞。二句语本南朝宋谢灵运《拟魏太子邺中集诗序》”天下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四者难并”。
有良辰,有美景,可叹对着这样的好天气,偏偏无可奈何;那赏心适意的欢乐,究竟落在哪一家的院里呢?
这两句由写景正式转入抒情,是全曲的关键转折。前两句是用眼睛看,这里是用心感受:眼中所见愈美,心中所感愈苦,故由”原来”的惊喜一变而为”奈何”的惆怅。”奈何天”三字须细辨:不是天不好,恰恰是天太好了——正因为有如此良辰美景而竟无从消受,才生出无从排解的难堪;若本无良辰美景,也就无所谓奈何了。”谁家院”再作一问,把这份难堪推得更远:赏心乐事并非世间所无,只是不在自家院里。值得注意的是,此处化用谢灵运之语而不袭其意:谢氏谓四者难兼而居然得兼,是庆幸之辞;这里谓四者尽在眼前而却徒然虚设,是怨抑之辞。同用旧语,情感的方向已然翻转,此即所谓”以故为新”。二句皆以感叹出之,声情之婉转低回,非一般案头文字可比。
3. 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
〔朝飞暮卷〕早晨云霞飞掠,傍晚帘幕卷起;一般以为化用唐王勃《滕王阁诗》”画栋朝飞南浦云,珠帘暮卷西山雨”句意。〔翠轩〕轩,有窗的长廊或小室,这里指华美的楼阁。〔雨丝风片〕细雨如丝,微风成片。〔烟波〕水气迷茫的水面。〔画船〕装饰华美的游船。
清晨云霞飞掠,映照着青翠华美的楼阁;细雨如丝,轻风成片,水气迷茫处泊着描金绘彩的游船。
这四句是全曲中唯一的纯粹写景,也是景致最为鲜丽的一段。写法上有两点可注意:一是化实为虚。”朝飞暮卷”本可铺陈为一幅完整的画面,这里只取”朝暮”两个时刻、”飞卷”两种动态,楼阁的形势与其间的变化便已跃然目前;这正是学习王勃成句而加以提炼的地方——原句是十四字的一联,此处压缩为四字,反觉更为灵动。二是取景的层次。自楼阁而云霞,是仰观;自雨丝风片而烟波画船,是俯视而远望;一高一低,一近一远,遂使这座园林显得广阔深邃,绝非尺幅之地。四句两两相对,词采华丽,节奏轻快,读来几欲令人沉醉。然而此段写得越热闹,越要为下句蓄势——曲情感脉络至此已由哀转闲,正宜于末句猛然跌回,故一个破折号之后紧接着的收束,才格外有力。
4. 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锦屏人〕锦屏,华美的屏风,代指深闺;锦屏人,居于深闺之人,这里是杜丽娘自指。〔忒〕读 tuī(又读 tè),太、过于,宋明口语词。〔看的这韶光贱〕看的,即”看得”,”看”后省”得”字;看得……贱,把……看得太轻贱。〔韶光〕美好的时光,这里指春光,兼喻青春年华。
深闺中的人,竟把这一派大好春光看得这般轻贱,白白辜负了它!
末一句是全曲的收束,也是全曲的主旨所在。上一段刚刚铺写完满眼的无边景致,此处忽以极冷峻的语气一笔断住,宛如江水急转,落差之大,正见出手的爽利。这一句的好处在于它的锋芒是向内的:不说春光辜负了人,而说人辜负了春光;用一个”贱”字作自家判词,把一个被礼法幽闭的少女对自己虚度年华的痛切自省,写得极沉痛、也极有决绝之气。其中的”忒”字是宋明白话口吻,用在此处尤妙——它是口语中的重音,带着自责与怨艾混合的语气,比任何文雅的说法都更接近真实的叹息。至”韶光”二字双关春光与青春,全诗遂不止于伤春:辜负的何止一春之花,更是自己的一生。《牡丹亭》所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其深情的种子,可以说正埋在这由负春之痛而生出的觉醒之中。
十、文学文化常识
1. 昆曲与水磨调
昆曲原称昆山腔、昆腔,是发源于江苏昆山一带的戏曲声腔。明代嘉靖、隆庆年间,经魏良辅等人对唱腔、伴奏、度曲方法加以改革,形成一种细腻婉转、舒徐绵邈的新腔,人称”水磨调”;其后梁辰鱼以《浣纱记》搬上舞台,昆腔遂由清唱变为戏曲舞台上的主要声腔,风行二百余年。《牡丹亭》今日常以昆曲搬演,其中的《游园》《惊梦》等折子,是昆曲舞台上历演不衰的经典。
2. 曲牌
曲牌是传统音乐与戏曲中固定下来的曲调名称,每一个曲牌都有大致确定的句数、字数、平仄与板式,作者按其格式填词,称为”倚声填曲”。曲牌各有归属的宫调,本曲所用的〔皂罗袍〕属南曲仙吕宫。戏曲中的一折或一出,往往由若干曲牌联成套数组成,称为”联套”,一出戏的抒情脉络,通常也就借不同的曲牌依次展开。
3. 明清传奇
“传奇”一名,历代所指不同:唐宋时指文言短篇小说,明清则专指一种长篇戏曲体制。它由宋元南戏发展而来,篇幅较长,分”出”,动辄三五十出;每出由若干曲牌组成套数,唱为主、白为辅,并有”科介”提示动作;脚色行当较元杂剧更为完备。与元杂剧”四折一楔子”、一折一宫调、通例一人主唱的体制相比,传奇在形式与抒情上都更为自由。汤显祖的《牡丹亭》是明代传奇的代表作。
4. 汤显祖与”临川四梦”
汤显祖所作《紫钗记》《牡丹亭》《南柯记》《邯郸记》四种传奇,因皆以梦境为关目,又因作者是江西临川人,故合称”临川四梦”;汤显祖书斋名”玉茗堂”,故又称”玉茗堂四梦”。《紫钗记》写霍小玉与李益的离合,《牡丹亭》写杜丽娘的死而复生,《南柯记》写淳于棼蚁国浮沉,《邯郸记》写卢生黄粱一梦。四梦之中,《牡丹亭》公认成就最高、影响最大。
5. 《牡丹亭》的故事
《牡丹亭》取材于明代话本小说,全剧五十五出。南安太守杜宝之女杜丽娘,春日游园,于梦中与书生柳梦梅欢会,醒后思念成疾,自画真容而殁;柳梦梅赴京应试,偶拾画像,与丽娘鬼魂相会,遂掘墓开棺,丽娘复生;几经波折,终得团圆。全剧以”梦”为枢纽,以”情”为根柢,”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是明代戏曲中以情抗理的最高代表。
6. 杜丽娘与明代的女性形象
杜丽娘是我国古典戏曲中最动人的女性形象之一。她的动人处不在叛逆的姿态,而在觉醒的过程:从读《关雎》而心动,到游园而悲伤,到入梦而生情,到因情而死、死而复生,每一步都是内心真实感受推动的结果。她的形象既不同于《西厢记》崔莺莺的矜持,也不同于后世戏曲中常见的才子佳人模式,其心理刻画的深度在古代戏曲中颇为罕见,故历来被视为明代戏曲人物塑造的高峰。
7. “汤沈之争”
明代曲坛有所谓”汤沈之争”,说的是汤显祖与吴江派曲家沈璟在戏曲创作主张上的分歧:沈璟强调严守音律、崇尚本色,汤显祖则更重文采与意趣,主张”凡文以意趣神色为主”,不肯因律害意。两家各持一端,明代曲论著作多有记载。这场争论实质上反映了戏曲创作中”文辞”与”声律”两种取向的分野,对后世戏曲理论影响深远。后人一般以为,理想的戏曲语言当兼顾二者,而汤显祖的曲词正因为意趣充沛,历数百年演唱不衰。
8. 明代的”主情”思潮
明代中后期,随着心学的流行与社会风气的变化,文学中出现一股强调真情、肯定人欲的思潮:李贽倡”童心说”,以为天下之至文出于童心;冯梦龙编民歌、辑小说,主张以情教人;公安派标举”独抒性灵”。汤显祖重”情”的戏剧主张正是这一思潮在戏曲中的体现,其《牡丹亭记·题词》一段文字,常被视作中国文学史上讨论”情”的经典文献。明白这一脉络,方能理解《游园》中一支小曲何以有如此沉重的分量。
十一、作者简介
汤显祖(1550—1616),明代戏曲家、文学家。字义仍,号海若(一作若士),晚号茧翁,别署清远道人,江西临川(今属江西抚州)人。书斋名玉茗堂,故世亦称玉茗堂主人。
汤显祖出身于临川的书香之家,少有文名,二十一岁中举。此后因不肯依附当权首辅张居正,两度赴京会试皆遭黜落,直至万历十一年(1583)三十四岁才成进士。入仕后历任南京太常寺博士、詹事府主簿、礼部祠祭司主事,皆闲散之职。万历十九年(1591),因上《论辅臣科臣疏》指斥时政,触怒当道,被贬为广东徐闻典史,两年后量移浙江遂昌知县。任遂昌五年,兴教劝农、纵囚观灯,颇有惠政,却不谐于上官,终于万历二十六年(1598)弃官归里,专意著述。同年写成《牡丹亭》,此后又有《南柯记》《邯郸记》。万历四十四年(1616)卒于临川,年六十七。文学上,汤显祖以戏曲成就最高。所作传奇五种,其中《紫箫记》未竟,其余《紫钗记》《牡丹亭》《南柯记》《邯郸记》合称”临川四梦”,《牡丹亭》尤为翘楚。其诗文集则有《玉茗堂集》等。他的曲词典雅秾丽而富有才情,善于以婉转细腻的歌唱刻画人物内心,尤工于写梦、写情,把明代传奇的文学性推向高峰。
在历史地位上,汤显祖是我国明代最伟大的戏曲家,与元代的关汉卿、王实甫并称而各擅胜场。他所标举的”至情”之说,把戏曲这一向被视为”小道”的体裁,提升为抒写人性、探讨生死与礼法关系的严肃文学,对后世的戏曲创作与戏曲理论影响深远。因其与英国戏剧家莎士比亚大致同时且同卒于 1616 年,后人亦常并称二人为东西方戏剧的双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