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原文
赤壁赋
苏轼
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举酒属客，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少焉，月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白露横江，水光接天。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于是饮酒乐甚，扣舷而歌之。歌曰：”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客有吹洞箫者，倚歌而和之。其声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舞幽壑之潜蛟，泣孤舟之嫠妇。
苏子愀然，正襟危坐而问客曰：”何为其然也？”客曰：”‘月明星稀，乌鹊南飞’，此非曹孟德之诗乎？西望夏口，东望武昌，山川相缪，郁乎苍苍，此非孟德之困于周郎者乎？方其破荆州，下江陵，顺流而东也，舳舻千里，旌旗蔽空，酾酒临江，横槊赋诗，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况吾与子渔樵于江渚之上，侣鱼虾而友麋鹿，驾一叶之扁舟，举匏樽以相属。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
苏子曰：”客亦知夫水与月乎？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而又何羡乎！且夫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
客喜而笑，洗盏更酌。肴核既尽，杯盘狼籍。相与枕藉乎舟中，不知东方之既白。
二、注释
01. 选自《苏轼文集》（中华书局一九八六年版）。《赤壁赋》又称《前赤壁赋》，作于宋神宗元丰五年（1082）七月，苏轼贬谪黄州期间。苏轼另有《后赤壁赋》，作于同年十月，二赋并称。
02. 〔壬戌〕 宋神宗元丰五年，公元1082年。壬戌为干支纪年，读 rén xū。
03. 〔既望〕 农历每月十六日。古人称农历每月十五日为”望”，十六日为”既望”，即望日之后一日。
04. 〔苏子〕 苏轼自称。子，古代男子的美称，也可用于自称。
05. 〔泛舟〕 乘船漂浮，这里指划船游玩。
06. 〔赤壁〕 这里指黄州（今湖北黄冈）城外的赤鼻矶，一名赤壁山。并非赤壁之战的真正战场——三国赤壁之战一般认为在今湖北赤壁市（原蒲圻）西北的长江南岸。苏轼借地名的相似而发怀古之思，文中对此不作分辨。
07. 〔徐〕 缓缓地、慢慢地。
08. 〔兴〕 起，这里指波浪涌起。
09. 〔属客〕 劝请客人饮酒。属，读 zhǔ，这里指斟酒劝饮；一说通”嘱”，劝请。
10. 〔明月之诗〕 指《诗经·陈风·月出》。该诗首章有”月出皎兮，佼人僚兮”之句。
11. 〔窈窕之章〕 《月出》诗中有”舒窈纠兮”之句，”窈纠”与”窈窕”音义相近，故称。一说窈窕之章即《月出》全篇。窈窕，读 yǎo tiǎo。
12. 〔少焉〕 一会儿，不多时。
13. 〔斗牛〕 斗宿和牛宿，均为二十八宿之一。斗宿即南斗六星，牛宿即牵牛星。古人以天上星宿对应地上区域，此处泛指天上。
14. 〔白露〕 白茫茫的水气。指江面上弥漫的雾气。
15. 〔横江〕 笼罩江面。横，横贯、笼罩。
16. 〔纵〕 任凭、听任。
17. 〔一苇〕 比喻小船，语出《诗经·卫风·河广》”谁谓河广，一苇杭之”。苇，芦苇，这里以一片苇叶喻船之小。
18. 〔如〕 往、去。
19. 〔凌〕 越过。
20. 〔万顷〕 形容江面广阔。顷，面积单位，百亩为一顷。
21. 〔茫然〕 旷远迷茫的样子，指江面的辽阔无涯。
22. 〔冯虚御风〕 凌空驾风而行。冯，读 píng，通”凭”，乘。虚，太空。御，驾御。
23. 〔遗世独立〕 脱离人世，超然独立。遗，遗弃、脱离。
24. 〔羽化〕 古人称成仙为羽化，即变化飞升，如生羽翼。道教谓仙人能飞升变化。
25. 〔扣舷〕 敲击船舷。舷，读 xián，船的边沿。
26. 〔桂棹兮兰桨〕 桂木做的棹，木兰做的桨。棹，读 zhào，船桨，这里指划船的工具。兰，木兰，一种香木。兮，语气助词，相当于”啊”。
27. 〔空明〕 指月光映照下清澈透明的江水。
28. 〔溯〕 读 sù，逆流而上。
29. 〔流光〕 江面上随波流动的月光。
30. 〔渺渺〕 悠远的样子。
31. 〔予怀〕 我的情怀、我的心思。
32. 〔美人〕 古人常用以指思慕的对象，或指圣主贤臣、美好理想。这里一般指诗人心中所仰慕的理想人格。
33. 〔洞箫〕 管乐器的一种，因无底（不封底）而称”洞箫”。
34. 〔倚歌而和之〕 按照歌曲的节拍应和。倚，依、按照。和，读 hè，应和、伴奏。
35. 〔呜呜然〕 形容箫声呜咽低沉。
36. 〔如怨如慕〕 像是哀怨，像是思慕。慕，思念、眷恋。
37. 〔余音袅袅〕 尾声婉转悠长。袅袅，读 niǎo niǎo，形容声音绵延不绝。
38. 〔不绝如缕〕 像细丝一样绵延不断。缕，读 lǚ，细丝。
39. 〔舞幽壑之潜蛟〕 使深谷中的蛟龙起舞。舞，使动用法，使……起舞。幽壑，深谷，这里指深水。壑，读 hè。
40. 〔泣孤舟之嫠妇〕 使孤舟上的寡妇落泪。泣，使动用法，使……哭泣。嫠妇，读 lí fù，寡妇。
41. 〔愀然〕 容色忧愁变改的样子。愀，读 qiǎo。
42. 〔正襟危坐〕 整理衣襟，端正地坐着。危，端正。
43. 〔何为其然也〕 （箫声）为什么这样（悲凉）呢？何为，即”为何”。然，这样。
44.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 曹操《短歌行》中的诗句。
45. 〔夏口〕 古地名，在今湖北武汉武昌一带，因处于汉水（古称夏水）入长江之口而得名。
46. 〔武昌〕 今湖北鄂州，非今之武汉市武昌区。三国时孙权曾在此建都，改名武昌。
47. 〔相缪〕 相互环绕、盘绕。缪，读 liáo，通”缭”，缠绕、环绕。
48. 〔郁乎苍苍〕 山树茂密，一片苍翠。郁，草木茂盛。苍苍，深青色。
49. 〔困于周郎〕 被周瑜所困。指建安十三年（208）赤壁之战中曹操被周瑜击败之事。周郎，周瑜，二十四岁即为建威中郎将，时人称之为周郎。
50. 〔破荆州，下江陵〕 建安十三年，曹操南征，荆州牧刘表病卒，其子刘琮投降；曹操继而占领江陵。下，攻下，名词用作动词。
51. 〔舳舻〕 读 zhú lú，船头船尾相接，这里指首尾相连的战船。一说舳为船尾持舵处，舻为船头刺棹处。
52. 〔旌旗蔽空〕 旗帜遮蔽了天空，极言军容之盛。旌，读 jīng。
53. 〔酾酒临江〕 面对大江斟酒。酾，读 shī，斟酒；一说滤酒。
54. 〔横槊赋诗〕 横执着长矛吟诗。槊，读 shuò，长矛。赋，吟诵、创作。相传曹操有”横槊赋诗”之举，后世视为英雄气概的典范。
55. 〔一世之雄〕 一代的英雄。
56. 〔渔樵〕 捕鱼打柴。这里用作动词。樵，读 qiáo，打柴。
57. 〔江渚〕 江中的沙洲。渚，读 zhǔ。
58. 〔侣鱼虾而友麋鹿〕 以鱼虾为伴侣，以麋鹿为朋友。侣、友，名词的意动用法，以……为侣、以……为友。麋，读 mí。
59. 〔一叶之扁舟〕 一只小船。扁舟，读 piān zhōu，小船。一叶，形容船之小。
60. 〔匏樽〕 用葫芦做成的酒器。匏，读 páo，葫芦的一种。樽，酒器。
61. 〔相属〕 互相劝酒。属，读 zhǔ。
62. 〔寄蜉蝣于天地〕 像蜉蝣一样寄居于天地之间。蜉蝣，读 fú yóu，一种小虫，幼虫生活在水中，成虫朝生暮死，生命极短。这里比喻人生短暂。
63. 〔渺沧海之一粟〕 渺小得像大海里的一粒米。渺，渺小。沧海，大海。粟，读 sù，谷粒。
64. 〔须臾〕 片刻，极短的时间。臾，读 yú。
65. 〔挟飞仙以遨游〕 同飞升的仙人一起遨游。挟，读 xié，携带，这里有偕同之意。
66. 〔长终〕 长久地存在，直到永远。
67. 〔骤得〕 轻易得到、一下子得到。骤，突然、一下子。
68. 〔遗响〕 余音，指箫声。
69. 〔逝者如斯〕 流去的（水）像这样（不断地流去）。语出《论语·子罕》：”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斯，这样，指水。
70. 〔未尝往也〕 并没有真正消失。往，去、消逝。
71. 〔盈虚者如彼〕 时圆时缺的（月亮）像那样。盈，满，指月圆。虚，缺，指月缺。彼，那样，指月亮。
72. 〔卒莫消长〕 最终并没有增减。卒，最终。消，减少。长，读 zhǎng，增长。
73. 〔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 如果从变化的一面来看。盖，句首发语词，表假设或推原。将，假如、如果。
74. 〔曾不能以一瞬〕 竟然连一眨眼的工夫都不到。曾，读 zēng，竟然、简直，用在否定句前加强语气。一瞬，一眨眼，极言时间之短。
75. 〔无尽〕 没有穷尽，永远存在。
76. 〔物各有主〕 万物各有其归属。主，主宰、归属。
77. 〔虽一毫而莫取〕 即使是一丝一毫也不取。一毫，一根毫毛，极言其微小。
78. 〔是造物者之无尽藏〕 这是自然界无穷无尽的宝藏。是，这。造物者，原指创造万物的天，这里指自然界。藏，读 zàng，宝藏。
79. 〔共适〕 共同享用。适，这里有享有的意思。
80. 〔肴核〕 菜肴和果品。肴，读 yáo，荤菜。核，果品。
81. 〔狼籍〕 也作”狼藉”，凌乱的样子。
82. 〔枕藉〕 互相枕着垫着，指人和衣而卧、横七竖八地躺在一起。藉，读 jiè，垫。
83. 〔既白〕 已经显出白色，指天亮。
三、译文
壬戌年的秋天，七月十六日，我与客人乘着小船，在赤壁之下游览。清风缓缓吹来，江面上没有掀起波浪。我举起酒杯请客人同饮，吟诵《诗经》中”明月”一诗，歌唱其中”窈窕”的篇章。不一会儿，月亮从东山上升起，在南斗与牵牛之间徘徊。白茫茫的雾气横贯江面，水光与天色连成一片。任凭这一叶小舟随意漂去，越过那浩渺无涯的万顷江面。浩浩荡荡，如同凌空驾风而行，却不知要停在何处；飘飘荡荡，如同脱离尘世而超然独立，长出羽翼飞升成仙。
于是饮酒饮得极为欢畅，我敲击着船舷唱起歌来。歌唱道：”桂木做的棹啊木兰做的桨，拍击着清澈的江水啊，逆着流动的月光而上。我的心思悠远无尽啊，遥望那美人啊，却在天的另一方。”有一位吹洞箫的客人，按照歌声的节拍伴奏应和。箫声呜呜咽咽，像是在哀怨，像是在思慕，像是在哭泣，像是在倾诉；余音婉转悠长，如同细丝绵绵不断。这箫声能使深谷中的潜蛟起舞，能使孤舟上的寡妇落泪。
我不禁容色忧愁，整衣端坐，问那客人道：”箫声为什么这样悲凉呢？”客人回答说：”‘月明星稀，乌鹊南飞’，这不是曹孟德的诗句吗？向西望是夏口，向东望是武昌，山川相互环绕，一片郁郁苍苍，这不就是曹孟德被周瑜围困的地方吗？当初他攻破荆州、拿下江陵，顺江东下的时候，战船首尾相接绵延千里，旗帜遮蔽了天空，对着大江斟酒，横执着长矛吟诗，本是一代的英雄啊，如今又在哪里呢？何况我和你，在江中小洲上捕鱼打柴，以鱼虾为伴侣，与麋鹿做朋友，驾着一只小船，举起葫芦做的酒杯互相劝饮。如同蜉蝣寄居于天地之间，渺小得像大海里的一粒米。哀叹我们生命的短暂，羡慕那长江的无穷无尽。真想携同飞升的仙人遨游天地，抱着明月而长存终古。明知这不可能轻易得到，只好把这份感慨寄托于悲凉的秋风之中。”
我说：”你也知道那江水和月亮吗？流去的水像这样不断地流，却并没有真正消逝；时圆时缺的月亮像那样变化，却终究没有增减。如果从变化的一面去看，那么天地间万事万物竟然连一眨眼的工夫都未曾停止过变化；如果从不变的一面去看，那么万物与我都是无穷无尽的，又有什么可羡慕的呢！况且天地之间，万物各有其归属，假如不是我所有的，即使一丝一毫也不去取。只有这江上的清风和山间的明月，耳朵听到它便成为声音，眼睛看到它便成为色彩，取用它没有禁令，使用它不会枯竭。这是自然界无穷无尽的宝藏，是我和你所共同享有的。”
客人高兴地笑起来，洗净酒杯重新斟酒。菜肴果品都已吃尽，杯盘一片凌乱。大家互相枕着垫着，横躺在船中，不知不觉东方已经发白。
四、古今异义词
01. 〔属〕 古义：劝请、劝人饮酒（读 zhǔ）。今义：属于、归属。例句：”举酒属客”，”属”指斟酒劝饮。
02. 〔美人〕 古义：所思慕的人，或指圣主贤臣、美好理想。今义：容貌美丽的女子。例句：”望美人兮天一方”，”美人”指心中仰慕的理想。
03. 〔危〕 古义：端正。今义：危险。例句：”正襟危坐”，”危”指端正地（坐着）。
04. 〔虚〕 古义：太空。今义：空虚、虚假。例句：”冯虚御风”，”虚”指太空。
05. 〔凌〕 古义：越过。今义：侵犯、逼近、欺凌。例句：”凌万顷之茫然”，”凌”指越过。
06. 〔横〕 古义：横贯、笼罩。今义：横向；蛮横。例句：”白露横江”，”横”指雾气笼罩江面。
07. 〔骤〕 古义：突然、一下子。今义：急速（相近）。例句：”知不可乎骤得”，”骤”指轻易、一下子。
08. 〔曾〕 古义：竟然、简直（读 zēng，用于否定前加强语气）。今义：曾经。例句：”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曾”指竟然。
09. 〔下〕 古义：攻下（名词作动词）。今义：下面、下级。例句：”下江陵”，”下”指攻下江陵。
10. 〔侣/友〕 古义：名词意动，以……为伴侣、以……为朋友。今义：伴侣、朋友（名词）。例句：”侣鱼虾而友麋鹿”，”侣””友”皆意动用法。
11. 〔狼籍〕 古义：凌乱的样子。今义：声名狼藉（贬义，指堕落败坏）。例句：”杯盘狼籍”，”狼籍”指杯盘凌乱。
12. 〔冯〕 古义：通”凭”，乘。今义：姓氏。例句：”浩浩乎如冯虚御风”，”冯”通”凭”，乘、凌。
五、文言句式分析
1. 判断句 标志：”……也”；”非……”（否定判断）。例句：”固一世之雄也”——”……也”判断句，判断曹操是一代英雄；”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也”判断句，判断清风明月是自然界无穷的宝藏；”此非曹孟德之诗乎””此非孟德之困于周郎者乎”——”非……乎”否定判断（这不是……吗）。
2. 被动句 标志：”于””见””为””所”。例句：”此非孟德之困于周郎者乎”——”于”表被动，即”被周瑜所围困”，是典型的”于”字被动句。
3. 省略句 标志：承前省略主语等。例句：”举酒属客，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后两句主语”苏子”承前省略；”（苏子）扣舷而歌之””（客）倚歌而和之”——主语承前省略；”纵一苇之所如，（余）凌万顷之茫然”——主语”余”（苏子自指）承前省略。
4. 倒装句 (1) 宾语前置：”何为其然也”——疑问代词”何”作介词”为”的宾语前置，正常语序”为何其然也”（为什么这样）；”而今安在哉”——疑问代词”安”作动词”在”的宾语前置，正常语序”而今在安哉”（如今在哪里）。(2) 定语后置：”客有吹洞箫者”——”者”字结构后置，正常语序”有吹洞箫之客”（有一位吹洞箫的客人）；”凌万顷之茫然”——定语”茫然”（旷远的样子）后置，即”凌茫然之万顷”。(3) 状语后置（介词结构后置）：”泛舟游于赤壁之下””月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渔樵于江渚之上””托遗响于悲风”——介宾”于……”均后置，翻译时须提前（在赤壁之下泛舟游／从东山之上出／在斗牛之间徘徊……）；”相与枕藉乎舟中”——”乎舟中”即”在船中”，后置。(4) 主谓倒装（谓语前置）：”渺渺兮予怀”——正常语序”予怀渺渺”（我的情怀悠远），谓语”渺渺”借助”兮”提前，以协韵并强调，属主谓倒装的一种。
六、理解性默写
01. 《赤壁赋》开篇交代时间、地点、人物的句子是”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
02. 《赤壁赋》中”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两句，写江上清风和缓、水面平静，为全篇定下澄澈宁静的基调。
03. 苏轼《赤壁赋》中”月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两句，写月出与星宿，是写月的名句。
04. 《赤壁赋》中”白露横江，水光接天“两句，写雾气笼罩江面，水天浑然一色。
05. 苏轼《赤壁赋》中”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两句，写任小舟漂流于广阔江面之上，其中”一苇”喻船之小。
06. 《赤壁赋》中写作者飘飘欲仙之感的两句是”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
07. 苏轼《赤壁赋》中形容超然物外、如登仙境的句子是”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08. 《赤壁赋》中”冯虚御风“一句的”冯”通”凭“，读 píng，意为乘。
09. 苏轼《赤壁赋》中所唱之歌为：”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
10. 《赤壁赋》中”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两句，写情怀悠远而所慕之人远在天边，隐含政治失意之情。
11. 苏轼《赤壁赋》中描写箫声悲凉动人的四句是”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
12. 《赤壁赋》中”舞幽壑之潜蛟，泣孤舟之嫠妇“两句，以蛟龙起舞、寡妇落泪侧面烘托箫声之悲。
13. 苏轼《赤壁赋》中”苏子愀然，正襟危坐而问客曰“两句，写作者由乐转悲的神态举止过渡。
14. 《赤壁赋》中客人引曹操《短歌行》诗句发问的一句是”月明星稀，乌鹊南飞“。
15. 苏轼《赤壁赋》中”山川相缪，郁乎苍苍“两句，写山川环绕、草木苍翠，此处即当年曹操兵败之地。
16. 《赤壁赋》中”此非孟德之困于周郎者乎“一句，点明此地即赤壁之战的战场。
17. 苏轼《赤壁赋》中写曹操军容之盛的四句是”舳舻千里，旌旗蔽空，酾酒临江，横槊赋诗“。
18. 《赤壁赋》中客感叹英雄终归虚无的一句是”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
19. 苏轼《赤壁赋》中”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两句，以蜉蝣、粟米为喻，极言人生短暂渺小。
20. 《赤壁赋》中”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两句，直接点出人生短暂与江水无穷的对比。
21. 苏轼《赤壁赋》中写客人欲与仙人同游、与明月长存的两句是”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
22. 《赤壁赋》中客人把无奈之情寄托于秋风的一句是”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
23. 苏轼《赤壁赋》中”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四句，以水月为喻阐明变与不变的辩证。
24. 《赤壁赋》中从”变”的角度看万物的一句是”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
25. 苏轼《赤壁赋》中从”不变”的角度立论的句子是”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而又何羡乎“。
26. 《赤壁赋》中写清风明月为人所共享、取用不竭的四句是”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
27. 苏轼《赤壁赋》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两句，是全篇议论的收束与升华。
28. 《赤壁赋》结尾写主客尽兴而眠的句子是”相与枕藉乎舟中，不知东方之既白“。
29. 某同学在作文中写道：”不必占有，也能尽享天地之美。”若引用苏轼《赤壁赋》中的句子印证，最贴切的是”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
七、创作背景
宋神宗元丰二年（1079），苏轼因”乌台诗案”入狱。御史台（乌台）指摘其诗文中的句子讥讽新法，几欲置之死地；经多方营救，年末获释，贬为黄州团练副使，本州安置，不得签书公事。次年二月，苏轼抵达黄州，时年四十五岁。
黄州四年多（1080—1084），是苏轼一生最困顿的时期，也是其文学创作最辉煌的时期。官职形同虚设，生活拮据，他率家人在城东的坡地开荒种田，自号”东坡居士”，东坡之名由此而来。所作《念奴娇·赤壁怀古》《前赤壁赋》《后赤壁赋》《寒食雨二首》《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等，皆成于此时。
《赤壁赋》作于元丰五年七月十六日，此时他贬居黄州已近三年。文中所游的”赤壁”，是黄州城外的赤鼻矶，并非赤壁之战的真正战场。这一点，苏轼本人未必不知，而后人也无须为其辨正——他要写的本不是一场战役，而是一段心事。
值得留意的是文本的另一层真实：赋中所记的”客”，一般认为实有其人，或说是道士杨世昌，善吹洞箫。无论其人是谁，赋的写法本是”主客问答”的传统体制——”主”与”客”其实是作者内心的两个声音。客所悲者，是功业成空、人生须臾；主所答者，是变与不变之理、清风明月之赐。一悲一解，皆出自同一人之胸中。读懂这一层，才不会把《赤壁赋》误读成一场单纯的宴游记。
八、主旨概括
《赤壁赋》以一次月夜泛舟为线索，写主与客之间由乐而悲、由悲而喜的全过程。
第一段写”乐”。清风明月，白露横江，小舟任其所之，如冯虚御风，如羽化登仙。这是全篇最明净的一段，也是情绪的顶点。
第二段转入”悲”。饮酒乐甚而扣舷歌之，歌中已有”望美人兮天一方”的怅惘；洞箫随之吹起，其声呜呜，如怨如慕，其悲足以动蛟龙、泣寡妇。乐极生悲，转折在不经意间完成。
第三段是”客”的悲之由来。客人举曹操为例：曾经破荆州、下江陵，舳舻千里、旌旗蔽空，酾酒临江、横槊赋诗，一世之雄，如今安在？由此推及自身——渔樵江渚，侣鱼虾而友麋鹿，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两种悲剧合而为一：英雄尚且成空，何况凡庸；人生须臾，而长江无穷。
第四段是”主”的解答，也是全文的思想核心。答分两层：其一，以水月为喻说明变与不变的道理——从变者观之，天地曾不能以一瞬；从不变者观之，物与我皆无尽。既然同为无尽，则”而又何羡乎”。其二，进一步说物各有主、非己莫取，唯江上清风与山间明月，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吾与子之所共适。这一层把道理落到眼前可享之物上，不作玄谈。
第五段写”喜”。客喜而笑，洗盏更酌，杯盘狼籍，相与枕藉舟中，不知东方既白。以沉睡作结，不着议论而意味深长。
全篇由景入情、由情入理、由理归情，景、情、理三者交融无间。就思想而言，它不是消极的旷达，而是经过痛苦的追问后达成的和解：承认人生短暂，却不必因此自苦；放弃无法占有之物，转而在无需占有之物中获得满足。
九、情感内涵
1. 月夜泛舟的清欢
“清风徐来，水波不兴””白露横江，水光接天”。开篇的喜悦不因外物而起，而是对当下之美的心悦诚服。这是苏轼最动人的一种能力：在最窘迫的处境中仍能完整地感受自然。
2. 乐极生悲的怅惘
扣舷而歌，歌中却已是”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美人在天一方，是所慕不可及，也暗含政治上的失意——身处黄州，而理想远在朝廷。箫声继起，悲意遂不可遏。
3. 英雄成空的历史虚无感
“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客人的追问极为锋利：曹操那样的英雄尚且消磨殆尽，何况你我？这不是消极，而是直面事实——人生有限，功业无常。
4. 人生须臾的存在之悲
“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四句相连，从空间（天地、沧海）到时间（须臾、无穷），把个体的渺小写到极致，是全文情感的最低点。
5. 通透之后的释然
“物与我皆无尽也，而又何羡乎”，”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悲的消解不是靠遗忘，而是靠换一个观看的角度。末段”客喜而笑”四字，正是这场内在和解的完成。
十、艺术特色
1. 主客问答的传统体制
赋体自汉大赋起即用主客问答成篇。《赤壁赋》沿用此制而加以改造：汉赋的问答多为铺陈夸饰，本篇则用以展开真实的心理冲突。”主”与”客”实为一人之两面，客之悲与主之解，构成一场内心的辩论。这是本篇对赋体的最大发展。
2. 因景生情，层层转折
全篇情绪五转：乐（泛舟）→ 悲（箫声）→ 悲之由来（客言）→ 理之解脱（主答）→ 喜（共饮而卧）。每一转皆有景物或事件为凭，不作凭空跳跃。这种”以事驭情”的写法，使长篇赋文始终紧凑。
3. 写景如画，白描见长
“清风徐来，水波不兴””白露横江，水光接天””月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数句而已，江上月夜尽在其中。用词极省，却层次分明：风、水、月、雾、天，五色俱备而不相犯。
4. 比喻奇警，化抽象为具象
写箫声：”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写箫声之感人：”舞幽壑之潜蛟，泣孤舟之嫠妇”；写人生之小：”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三处比喻角度各异，皆为传诵名句。
5. 议论精辟，理趣盎然
第四段的议论是全篇的精髓所在。变与不变的辩证，取与不取的取舍，只用了十余句便说得通透，而且始终不离水、月、风、这些眼前之物。以形象说道理，不作空言，是宋人”理趣”的典范。
6. 骈散结合，节奏抑扬
本篇以散句叙事，以骈句写景抒情。”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对仗工稳而气势流转；”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短句顿挫而感慨深沉。骈散相间，读来抑扬有致，极宜朗诵。
十一、逐句赏析
1. 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清风徐来，水波不兴。
〔壬戌〕元丰五年，1082年。〔既望〕农历十六日。〔徐〕缓缓。〔兴〕起。
起笔先交代时间、地点、人物，简净如史笔。次两句写风与水，各用四字，极静极淡。这两句是全篇的底色——正因为有这般澄澈的自然，后文的悲与解才都有了安放之处。
2. 举酒属客，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
〔属客〕劝客饮酒，属读 zhǔ。〔明月之诗〕指《诗经·陈风·月出》。〔窈窕之章〕《月出》中”舒窈纠兮”一章。
饮酒而诵诗，诗中所咏恰是明月，与眼前之景相合。这一细节极见文人的生活情趣，也为下文”月出”作了铺垫。
3. 月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白露横江，水光接天。
〔斗牛〕斗宿与牛宿。〔白露〕白茫茫的水气。〔横〕笼罩。
四句写月与江，是本篇最著名的写景。”徘徊”二字写月之移动，用得极缓，仿佛月亮也留恋此地；”横”字写雾气横贯江面，”接”字写水天一色，两字皆极有分量。至此，江上月夜的画面全部完成。
4. 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一苇〕喻小船。〔如〕往。〔凌〕越过。〔冯虚御风〕凌空驾风，冯读 píng，通”凭”。〔羽化〕成仙。
“一苇”之小与”万顷”之大对照，见出人在天地间的微渺，也见出心境的开阔。以下四句写感受：浩浩、飘飘，两组叠词连用，形容飘然自得之状；”冯虚御风””遗世独立””羽化登仙”，一层高于一层，把愉悦推至极致。这是全篇的顶点，也是转折前的最后的高度。
5. 于是饮酒乐甚，扣舷而歌之。歌曰：”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
〔扣舷〕敲船舷。〔桂棹兰桨〕桂木兰木做的船桨，棹读 zhào。〔空明〕月光下清澈的江水。〔溯〕逆流而上，读 sù。〔流光〕随波流动的月光。
歌声是情绪的第一次泄露。前两句写击水逆流，尚是眼前景；后两句”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忽然远去——所思之人远在天边，无可企及。赋中的”美人”，一般解为理想或所慕之君。至此，乐中生悲，转折已悄然发生。
6. 客有吹洞箫者，倚歌而和之。其声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
〔倚歌而和〕按歌声节拍应和，和读 hè。〔袅袅〕声音绵延，读 niǎo。〔缕〕细丝，读 lǚ。
四句写箫声。”如怨如慕，如泣如诉”四字一组，两两相对，把难以形容的声音写成了可以辨认的情绪；”余音袅袅，不绝如缕”则由声之长短着眼，以细丝喻余音之绵长。写音乐而通篇不着一个具体的音符，全靠比喻与感受，这是古典文学描写声音的惯法，也是本篇的高明处。
7. 舞幽壑之潜蛟，泣孤舟之嫠妇。
〔幽壑〕深谷，壑读 hè。〔嫠妇〕寡妇，嫠读 lí。
两句写箫声之感人。”舞”与”泣”皆使动用法：使潜蛟起舞，使嫠妇落泪。潜蛟在深水，嫠妇在孤舟，一是幽深之物，一是孤独之人，二者叠加，悲意遂浓。这是侧面烘托的极致——不写箫声如何，只写听者的反应。
8. 苏子愀然，正襟危坐而问客曰：”何为其然也？”
〔愀然〕容色忧愁的样子，愀读 qiǎo。〔正襟危坐〕整理衣襟端正而坐。〔何为其然〕为何这样。
“愀然”二字写神情之变，”正襟危坐”四字写举止之变，十二字写尽由乐转悲的全部过程。这一问既是情节的推进，也是文章由叙事转入议论的枢纽。
9.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此非曹孟德之诗乎？西望夏口，东望武昌，山川相缪，郁乎苍苍，此非孟德之困于周郎者乎？
〔夏口〕今湖北武汉武昌一带。〔武昌〕今湖北鄂州。〔相缪〕环绕，缪读 liáo，通”缭”。〔周郎〕周瑜。
客的回答由诗起、由地证。先引曹操的诗句，再指认眼前的山川即是当年曹操兵败之地，两步之间，历史与现实叠合。夏口在西，武昌在东，两句方位相对，写景中藏着凭吊。
10. 方其破荆州，下江陵，顺流而东也，舳舻千里，旌旗蔽空，酾酒临江，横槊赋诗，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
〔破荆州，下江陵〕建安十三年曹操南征事。〔舳舻〕首尾相连的战船，读 zhú lú。〔酾酒〕斟酒，酾读 shī。〔横槊〕横执长矛，槊读 shuò。
十四句一气贯下，写尽曹操当年的声势：破荆州是功业，舳舻千里是军容，酾酒横槊是气概。然而笔锋陡然一转——”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十个字把前面所有铺陈一齐推翻。这种先扬后抑的写法，是本篇议论最有力的一击。
11. 况吾与子渔樵于江渚之上，侣鱼虾而友麋鹿，驾一叶之扁舟，举匏樽以相属。
〔渔樵〕捕鱼打柴，作动词。〔江渚〕江中沙洲，渚读 zhǔ。〔侣、友〕意动用法。〔扁舟〕小船，扁读 piān。〔匏樽〕葫芦做的酒器，匏读 páo。
由英雄回到自身。曹操尚且如此，何况我们这些渔樵江上的人？”侣鱼虾而友麋鹿”写隐沦之状，”一叶扁舟””匏樽相属”写处境之陋。两句之中，自嘲与自适并存。
12. 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
〔蜉蝣〕朝生暮死的小虫，读 fú yóu。〔粟〕谷粒，读 sù。〔须臾〕片刻。
四句由空间到时间，层层逼进。蜉蝣喻生命之短，一粟喻形骸之微；须臾对无穷，人生对长江。至此，客之悲已说完，无处可再加。
13. 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
〔挟〕偕同，读 xié。〔长终〕长存终古。〔骤得〕轻易得到。〔遗响〕余音，指箫声。
明知不可得而仍欲得，是人的执念；明知不可得而托之于悲风，是人的无奈。两句作结，把箫声之悲的根源归到人生根本上，为下文主人的回答让出位置。
14. 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
〔逝者如斯〕语出《论语·子罕》。〔盈虚〕月圆月缺。〔卒〕最终。
主之答从水与月说起，正是就地取材——眼前所见的正是江水与明月。水在流却不曾消失，月有圆缺却并无增减。两句话把”变化”与”常在”这一对矛盾摆在一起，为下文的议论张本。
15. 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而又何羡乎！
〔盖将〕如果。〔曾不〕竟然不，曾读 zēng。〔一瞬〕一眨眼。
这是全篇的哲学核心。同一事物，从变的一面看，天地万物无一刻不在变；从不变的一面看，万物与我皆为无尽。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可羡慕的呢？这一问，直接回应了上文”羡长江之无穷”之悲。苏轼的高明在于：他的解脱不是否认人生的短暂，而是换一个角度看，从而消解掉”羡”的必要。
16. 且夫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
〔且夫〕况且，发语词。〔苟〕假如。
由玄理落到人事。”物各有主”承认界限的存在，”虽一毫而莫取”则表明对界限的尊重。身处逆境而不妄取，这是苏轼的处世原则，也是他能在黄州安然的原因。
17. 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
〔无尽藏〕无穷的宝藏，藏读 zàng。〔共适〕共同享有，适有享用之意。
这一段是全文最动人处。前面说”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此处却说清风明月”取之无禁，用之不竭”——因为它们本不属于任何人，也就人人可得。这个转折极其漂亮：不能占有功名富贵，却可以尽享天地之美。末句”吾与子之所共适”，一个”共”字，把主客、把人与人之间的界限也一并消解了。
18. 客喜而笑，洗盏更酌。肴核既尽，杯盘狼籍。相与枕藉乎舟中，不知东方之既白。
〔更酌〕重新斟酒。〔肴核〕菜肴果品，肴读 yáo。〔狼籍〕凌乱。〔枕藉〕互相枕着垫着，藉读 jiè。
结尾不写议论，只写事实：洗盏、更酌、吃尽、狼籍、枕藉、天明。六个细节，把”客喜而笑”之后的和乐写足。最后一句”不知东方之既白”尤其妙——不知天亮，是因为睡得沉；睡得沉，是因为心中无事。千言万语的议论，收在一句最平淡的叙述里。
十二、文学文化常识
1. 赋的体制与流变
赋是介于诗与文之间的一种文体，讲究铺陈与文采，兼具诗歌的韵律与散文的句式。其源可溯至《诗经》六义之”赋”与楚辞，形成于战国（荀况《赋篇》），兴盛于两汉（司马相如、扬雄等大赋），魏晋以后转为抒情小赋，至唐宋又有”文赋”一体。文赋的特点是打破骈俪、骈散结合、以议论入赋，《赤壁赋》《秋声赋》为其代表。
2. 主客问答的渊源
主客问答是汉大赋的成规，源出《楚辞》的《卜居》《渔父》与枚乘《七发》。东方朔《答客难》、扬雄《解嘲》、班固《答宾戏》皆用此体。汉赋中的主客多为虚拟人物，用于铺陈扬厉；苏轼则用以展开真实的内心冲突，是旧体的新用。
3. 干支纪年与”既望”
“壬戌”为干支纪年，十天干与十二地支依次相配，六十年一循环。古人记月相有特定称谓：农历每月初一称”朔”，十五称”望”，十六称”既望”，月末称”晦”。本文”七月既望”即七月十六日。
4. 二十八宿与斗牛
古人把黄道附近的恒星分为二十八组，称二十八宿，用以观测天象、确定方位。斗宿（南斗六星）、牛宿（牵牛星）皆属北方七宿。文中”月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写月亮运行于二宿之间，是写实景，也见出作者的博物。
5. 乌台诗案
元丰二年，御史台（官署内多柏树，常有乌鸦栖止，故称乌台）官员弹劾苏轼诗文讥讽朝政，苏轼被捕下狱百余日，几至论死。后经多方营救（一说太后干预），贬黄州团练副使。这是北宋最大的一次文字狱，也是苏轼人生与创作的转折点。
6. 关于”赤壁”的两处
三国赤壁之战的战场，学界多认为在今湖北赤壁市（原蒲圻）西北的长江南岸。苏轼所游的黄州赤鼻矶，并非战场所在。杜牧《赤壁》、苏轼前后《赤壁赋》及《念奴娇·赤壁怀古》，皆属于借地兴怀之作，不可作为地理考据。
十三、作者简介
苏轼（1037—1101），字子瞻，一字和仲，号东坡居士，眉州眉山（今属四川）人，北宋文学家、书画家。
家世生平：生于书香之家，父苏洵、弟苏辙皆以文名，父子三人合称”三苏”，同列唐宋八大家。嘉祐二年（1057）进士及第，主考官欧阳修读其文，以为当避此人出一头地。历任凤翔府签判、直史馆、杭州通判、密州知州、徐州知州、湖州知州等职。元丰二年（1079）因乌台诗案下狱，贬黄州团练副使，这是其人生的第一次大挫。元丰八年神宗崩，哲宗立，召还朝，历任翰林学士、知制诰、礼部尚书，元祐年间因不赞同尽废新法，又不见容于旧党，自请外任，出知杭州、扬州、定州等州。绍圣年间新党复起，再贬惠州，又贬儋州（今海南）。元符三年遇赦北归，建中靖国元年卒于常州，年六十六。
文学成就：苏轼是宋代文学的最高代表。诗与黄庭坚并称”苏黄”，题材广阔，议论风生，清新豪健；词与辛弃疾并称”苏辛”，开创豪放一派，”以诗为词”，打破词为艳科的藩篱；文与欧阳修并称”欧苏”，为唐宋八大家之一，议论文纵横恣肆，赋与游记皆能自出新意。代表作品有《赤壁赋》《后赤壁赋》《念奴娇·赤壁怀古》《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记承天寺夜游》《石钟山记》等。书画方面，为”宋四家”（苏轼、黄庭坚、米芾、蔡襄）之首，善画枯木竹石，主张”诗画本一律”。
历史地位：苏轼是中国文化史上少有的全才。其文学成就涵盖诗、词、文、赋各体，其人格境界更影响了宋以后无数士人——身处逆境而能自解，历经磨难而不失幽默与善意，把儒者的担当、道者的通达与释者的空明融为一体。贬谪黄州时期的作品，尤其是《赤壁赋》与《念奴娇·赤壁怀古》，既是他个人的精神自传，也是中国文学史上关于困境与超越的永恒范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