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雀东南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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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末建安中,庐江府小吏焦仲卿妻刘氏,为仲卿母所遣,自誓不嫁。其家逼之,乃投水而死。仲卿闻之,亦自缢于庭树。时人伤之,为诗云尔。
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
「十三能织素,十四学裁衣,十五弹箜篌,十六诵诗书。十七为君妇,心中常苦悲。君既为府吏,守节情不移,贱妾留空房,相见常日稀。鸡鸣入机织,夜夜不得息。三日断五匹,大人故嫌迟。非为织作迟,君家妇难为!妾不堪驱使,徒留无所施,便可白公姥,及时相遣归。」
府吏得闻之,堂上启阿母:「儿已薄禄相,幸复得此妇,结发同枕席,黄泉共为友。共事二三年,始尔未为久,女行无偏斜,何意致不厚?」
阿母谓府吏:「何乃太区区!此妇无礼节,举动自专由,吾意久怀忿,汝岂得自由!东家有贤女,自名秦罗敷,可怜体无比,阿母为汝求。便可速遣之,遣去慎莫留!」
府吏长跪告:「伏惟启阿母,今若遣此妇,终老不复取!」
阿母得闻之,槌床便大怒:「小子无所畏,何敢助妇语!吾已失恩义,会不相从许!」
府吏默无声,再拜还入户,举言谓新妇,哽咽不能语:「我自不驱卿,逼迫有阿母。卿但暂还家,吾今且报府。不久当归还,还必相迎取。以此下心意,慎勿违吾语。」
新妇谓府吏:「勿复重纷纭。往昔初阳岁,谢家来贵门。奉事循公姥,进止敢自专?昼夜勤作息。伶俜萦苦辛。谓言无罪过,供养卒大恩;仍更被驱遣,何言复来还!妾有绣腰襦,葳蕤自生光;红罗复斗帐,四角垂香囊;箱帘六七十,绿碧青丝绳,物物各自异,种种在其中。人贱物亦鄙,不足迎后人,留待作遗施,于今无会因。时时为安慰,久久莫相忘!」
鸡鸣外欲曙,新妇起严妆。著我绣夹裙,事事四五通。足下蹑丝履,头上玳瑁光。腰若流纨素,耳著明月珰。指如削葱根,口如含朱丹。纤纤作细步,精妙世无双。
上堂拜阿母,阿母怒不止。「昔作女儿时,生小出野里,本自无教训,兼愧贵家子。受母钱帛多,不堪母驱使。今日还家去,念母劳家里。」却与小姑别,泪落连珠子。「新妇初来时,小姑始扶床;今日被驱遣,小姑如我长。勤心养公姥,好自相扶将。初七及下九,嬉戏莫相忘。」出门登车去,涕落百馀行。
府吏马在前,新妇车在后,隐隐何甸甸,俱会大道口。下马入车中,低头共耳语:「誓不相隔卿,且暂还家去;吾今且赴府,不久当还归,誓天不相负!」
新妇谓府吏:「感君区区怀!君既若见录,不久望君来。君当做磐石,妾当做蒲苇,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我有亲父兄,性行暴如雷,恐不任我意,逆以煎我怀。」举手长劳劳,二情同依依。
入门上家堂,进退无颜仪。阿母大拊掌,不图子自归:「十三教汝织,十四能裁衣,十五弹箜篌,十六知礼仪,十七遣汝嫁,谓言无誓违。汝今何罪过,不迎而自归?」兰芝惭阿母:「儿实无罪过。」阿母大悲摧。
还家十馀日,县令遣媒来。云有第三郎,窈窕世无双,年始十八九,便言多令才。
阿母谓阿女:「汝可去应之。」
阿女含泪答:「兰芝初还时,府吏见丁宁,结誓不别离。今日违情义,恐此事非奇。自可断来信,徐徐更谓之。」
阿母白媒人:「贫贱有此女,始适还家门。不堪吏人妇,岂合令郎君?幸可广问讯,不得便相许。」媒人去数日,寻遣丞请还,说有兰家女,承籍有宦官。云有第五郎,娇逸未有婚。遣丞为媒人,主薄通语言。直说太守家,有此令郎君,既欲结大义,故遣来贵门。
阿母谢媒人:「女子先有誓,老姥岂敢言!」
阿兄得闻之,怅然心中烦,举言谓阿妹:「作计何不量!先嫁得府吏,后嫁得郎君,否泰如天地,足以荣汝身。不嫁义郎体,其往欲何云?」
兰芝仰头答:「理实如兄言。谢家事夫婿,中道还兄门。处分适兄意,那得自任专!虽与府吏要,渠会永无缘。登即相许和,便可作婚姻。」
媒人下床去,诺诺复尔尔。还部白府君:「下官奉使命,言谈大有缘。」府君得闻之,心中大欢喜。视历复开书,便利此月内,六合正相应。良吉三十日,今已二十七,卿可去成婚。交语速装束,络绎如浮云。青雀白鹄舫,四角龙子幡,婀娜随风转。金车玉作轮,踯躅青骢马,流苏金镂鞍。赍钱三百万,皆用青丝穿。杂彩三百匹,交广市鲑珍。从人四五百,郁郁登郡门。
阿母谓阿女:「适得府君书,明日来迎汝。何不作衣裳?莫令事不举!」
阿女默无声,手巾掩口啼,泪落便如泻。移我琉璃榻,出置前窗下。左手持刀尺,右手执绫罗。朝成绣夹裙,晚成单罗衫。晻晻日欲暝,愁思出门啼。
府吏闻此变,因求假暂归。未至二三里,摧藏马悲哀。新妇识马声,蹑履向逢迎。怅然遥相望,知是故人来。举手拍马鞍,嗟叹使心伤:「自君别我后,人事不可量。果不如先愿,又非君所详。我有亲父母,逼迫兼弟兄,以我应他人,君还何所望!」
府吏谓新妇:「贺卿得高迁!磐石方且厚,可以卒千年。蒲苇一时韧,便作旦夕间。卿当日胜贵,吾独向黄泉!」
新妇谓府吏:「何意出此言!同是被逼迫,君尔妾亦然。黄泉下相见,勿违今日言!」执手分道去,各各还家门。生人作死别,恨恨那可论?念与世间辞,千万不复全!
府吏还家去,上堂拜阿母:「今日大风寒,寒风摧树木,严霜结庭兰。儿今日冥冥,令母在后单。故作不良计,勿复怨鬼神!命如南山石,四体康且直!」
阿母得闻之,零泪应声落:「汝是大家子,仕宦于台阁,慎勿为妇死,贵贱轻何薄!东家有贤女,窈窕艳城郭,阿母为汝求,便复在旦夕。」
府吏再拜还,长叹空房中,作计乃尔立。转头向户里,渐见愁煎迫。
其日牛马嘶,新妇入青庐。奄奄黄昏后,寂寂人定初。「我命绝今日,魂去尸长留!」揽裙脱丝履,举身赴清池。
府吏闻此事,心知长别离,徘徊庭树下,自挂东南枝。
两家求合葬,合葬华山傍。东西植松柏,左右种梧桐。枝枝相覆盖,叶叶相交通。中有双飞鸟,自名为鸳鸯,仰头相向鸣,夜夜达五更。行人驻足听,寡妇起彷徨。多谢后世人,戒之慎勿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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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诗的意思及注释
逐句原文翻译
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
孔雀朝着东南方向飞去,每飞五里便是一阵徘徊。
「十三能织素,十四学裁衣,十五弹箜篌,十六诵诗书。十七为君妇,心中常苦悲。君既为府吏,守节情不移,贱妾留空房,相见常日稀。鸡鸣入机织,夜夜不得息。三日断五匹,大人故嫌迟。非为织作迟,君家妇难为!妾不堪驱使,徒留无所施,便可白公姥,及时相遣归。」
「我十三岁就能织出白色的丝绢,十四岁就学会了裁衣。十五岁学会弹箜篌,十六岁就能诵读诗书。十七岁做了你的妻子,但心中常常感到痛苦伤悲。你既然已经做了府吏,当然会坚守臣节专心不移。只留下我孤身一人待在空房,我们见面的日子常常是日渐疏稀。每天当鸡叫的时候我就进入机房纺织,天天晚上都不能休息。三天就能在机上截下五匹布,但婆婆还故意嫌我缓慢松弛。不是我纺织缓慢行动松弛,而是你家的媳妇难做公婆难服侍。我已经受不了你家这样的驱使,徒然留下采也没有什么用处无法再驱驰。你这就禀告公公婆婆,及时遣返我送我回娘家去。」
府吏得闻之,堂上启阿母:「儿已薄禄相,幸复得此妇,结发同枕席,黄泉共为友。共事二三年,始尔未为久,女行无偏斜,何意致不厚?」
府吏听到这些话,便走到堂上禀告阿母:「儿已经没有做高官享厚禄的福相,幸而娶得这样一个好媳妇。刚成年时我们便结成同床共枕的恩爱夫妻,并希望同生共死直到黄泉也相伴为伍。我们共同生活才过了两三年,这种甜美的日子只是开头还不算长久。她的行为没有什么不正当,哪里知道竟会招致你的不满得不到慈爱亲厚。」
阿母谓府吏:「何乃太区区!此妇无礼节,举动自专由,吾意久怀忿,汝岂得自由!东家有贤女,自名秦罗敷,可怜体无比,阿母为汝求。便可速遣之,遣去慎莫留!」
阿母对府吏说:「你怎么这样狭隘固执!这个媳妇不懂得礼节,行动又是那样自专自由。我心中早已怀着愤怒,你哪能自作主张对她迁就。东邻有个贤惠的女子,她本来的名字叫秦罗敷。她可爱的体态没有谁能比得上,我当为你的婚事去恳求。你就应该把兰芝快赶走,把她赶走千万不要让她再停留!」
府吏长跪告:「伏惟启阿母,今若遣此妇,终老不复取!」
府吏直身长跪作回答,他恭恭敬敬地再向母亲哀求:「现在如果赶走这个媳妇,儿到老也不会再娶别的女子!」
阿母得闻之,槌床便大怒:「小子无所畏,何敢助妇语!吾已失恩义,会不相从许!」
阿母听了府吏这些话,便敲着坐床大发脾气:「你这小子胆子太大毫无畏惧,你怎么敢帮着媳妇胡言乱语。我对她已经断绝了情谊,对你的要求决不会依从允许!」
府吏默无声,再拜还入户,举言谓新妇,哽咽不能语:「我自不驱卿,逼迫有阿母。卿但暂还家,吾今且报府。不久当归还,还必相迎取。以此下心意,慎勿违吾语。」
府吏默默不说话,再拜之后辞别阿母回到自己的房里。开口向媳妇说话,悲痛气结已是哽咽难语:「我本来不愿赶你走,但阿母逼迫着要我这样做。但你只不过是暂时回到娘家去,现在我也暂且回到县官府。不久我就要从府中回家来,回来之后一定会去迎接你。你就为这事委屈一下吧,千万不要违背我这番话语。」
新妇谓府吏:「勿复重纷纭。往昔初阳岁,谢家来贵门。奉事循公姥,进止敢自专?昼夜勤作息。伶俜萦苦辛。谓言无罪过,供养卒大恩;仍更被驱遣,何言复来还!妾有绣腰襦,葳蕤自生光;红罗复斗帐,四角垂香囊;箱帘六七十,绿碧青丝绳,物物各自异,种种在其中。人贱物亦鄙,不足迎后人,留待作遗施,于今无会因。时时为安慰,久久莫相忘!」
兰芝对府吏坦陈:「不要再这样麻烦了(不要再提接我回来这样的话了)!记得那年初阳的时节,我辞别娘家走进你家门。侍奉公婆都顺着他们的心意,一举一动哪里敢自作主张不守本分?日日夜夜勤劳地操作,孤身一人周身缠绕着苦辛。自以为可以说是没有什么罪过,能够终身侍奉公婆报答他们的大恩。但仍然还是要被驱赶,哪里还谈得上再转回你家门。我有一件绣花的短袄,绣着光彩美丽的花纹。还有一床红罗做的双层斗形的小帐,四角都垂挂着香囊。大大小小的箱子有六七十个,都是用碧绿的丝线捆扎紧。里面的东西都各不相同,各种各样的东西都收藏其中。人既然低贱东西自然也卑陋,不值得用它们来迎娶后来的新人。你留着等待以后有机会施舍给别人吧,走到今天这一步今后不可能再相会相亲。希望你时时安慰自己,长久记住我不要忘记我这苦命的人。」
鸡鸣外欲曙,新妇起严妆。著我绣夹裙,事事四五通。足下蹑丝履,头上玳瑁光。腰若流纨素,耳著明月珰。指如削葱根,口如含朱丹。纤纤作细步,精妙世无双。
当公鸡呜叫窗外天快要放亮,兰芝起身精心地打扮梳妆。她穿上昔日绣花的裌裙,梳妆打扮时每件事都做了四五遍才算妥当。脚下她穿着丝鞋,头上的玳瑁簪闪闪发光。腰间束着流光的白绸带,耳边挂着明月珠装饰的耳珰。十个手指像尖尖的葱根又细又白嫩,嘴唇涂红像含着朱丹一样。她轻轻地小步行走,艳丽美妙真是举世无双。
上堂拜阿母,阿母怒不止。「昔作女儿时,生小出野里,本自无教训,兼愧贵家子。受母钱帛多,不堪母驱使。今日还家去,念母劳家里。」却与小姑别,泪落连珠子。「新妇初来时,小姑始扶床;今日被驱遣,小姑如我长。勤心养公姥,好自相扶将。初七及下九,嬉戏莫相忘。」出门登车去,涕落百馀行。
她走上堂去拜别阿母,阿母听任她离去而不挽留阻止。「从前我做女儿的时候,从小就生长在村野乡里。本来就没有受到教管训导,更加惭愧的是又嫁到你家愧对你家的公子。受了阿母许多金钱和财礼,却不能胜任阿母的驱使。今天我就要回到娘家去,还记挂着阿母孤身操劳在家里。」她退下堂来又去向小姑告别,眼泪滚滚落下像一连串的珠子。「我这个新媳妇初嫁过来时,小姑刚学走路始会扶床。今天我被驱赶回娘家,小姑的个子已和我相当。希望你尽心地侍奉我的公婆,好好地扶助他们精心奉养。每当七夕之夜和每月的十九日,玩耍时千万不要把我忘。」她走出家门上车离去,眼泪落下百多行。
府吏马在前,新妇车在后,隐隐何甸甸,俱会大道口。下马入车中,低头共耳语:「誓不相隔卿,且暂还家去;吾今且赴府,不久当还归,誓天不相负!」
府吏骑着马走在前头,兰芝坐在车上跟在后面走。车声时而小声隐隐时而大声甸甸,但车和马都一同到达了大道口。府吏下马走进车中,低下头来在兰芝身边低声细语:「我发誓不同你断绝,你暂且回到娘家去,我今日也暂且赶赴官府。不久我一定会回来,我向天发誓永远不会辜负你。」
新妇谓府吏:「感君区区怀!君既若见录,不久望君来。君当做磐石,妾当做蒲苇,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我有亲父兄,性行暴如雷,恐不任我意,逆以煎我怀。」举手长劳劳,二情同依依。
兰芝对府吏说:「感谢你对我的诚心和关怀。既然承蒙你这样的记着我,不久之后我会殷切地盼望着你来。你应当像一块大石,我必定会像一株蒲苇。蒲苇像丝一样柔软但坚韧结实,大石也不会转移。只是我有一个亲哥哥,性情脾气不好常常暴跳如雷。恐怕不能任凭我的心意由我自主,他一定会违背我的心意使我内心饱受熬煎。」两人忧伤不止地举手告别,双方都依依不舍情意绵绵。
入门上家堂,进退无颜仪。阿母大拊掌,不图子自归:「十三教汝织,十四能裁衣,十五弹箜篌,十六知礼仪,十七遣汝嫁,谓言无誓违。汝今何罪过,不迎而自归?」兰芝惭阿母:「儿实无罪过。」阿母大悲摧。
兰芝回到娘家进了大门走上厅堂,进退为难觉得脸面已失去。母亲十分惊异地拍着手说道:「想不到没有去接你你竟自己回到家里。十三岁我就教你纺织,十四岁你就会裁衣,十五岁会弹箜篌,十六岁懂得礼仪,十七岁时把你嫁出去,总以为你在夫家不会有什么过失。你现在有什么过失?为什么没有去接你你自己回到家里?」「兰芝十分惭愧面对亲娘,女儿实在没有什么过失。」亲娘听了十分伤悲。
还家十馀日,县令遣媒来。云有第三郎,窈窕世无双,年始十八九,便言多令才。
回家才过了十多日,县令便派遣了一个媒人来提亲。说县太爷有个排行第三的公子,身材美好举世无双。年龄只有十八九岁,口才很好文才也比别人强。
阿母谓阿女:「汝可去应之。」
亲娘便对女儿说:「你可以出去答应这门婚事。」
阿女含泪答:「兰芝初还时,府吏见丁宁,结誓不别离。今日违情义,恐此事非奇。自可断来信,徐徐更谓之。」
兰芝含着眼泪回答说:「兰芝当初返家时,府吏一再嘱咐我,发誓永远不分离。今天如果违背了他的情义,这门婚事就大不吉利。你就可以去回绝媒人,以后再慢慢商议。」
阿母白媒人:「贫贱有此女,始适还家门。不堪吏人妇,岂合令郎君?幸可广问讯,不得便相许。」媒人去数日,寻遣丞请还,说有兰家女,承籍有宦官。云有第五郎,娇逸未有婚。遣丞为媒人,主薄通语言。直说太守家,有此令郎君,既欲结大义,故遣来贵门。
亲娘出去告诉媒人:「我们贫贱人家养育了这个女儿,刚出嫁不久便被赶回家里,不配做小吏的妻子,哪里适合再嫁你们公子为妻?希望你多方面打听打听,我不能就这样答应你。」
阿母谢媒人:「女子先有誓,老姥岂敢言!」
兰芝的母亲回绝了媒人:「女儿早先已有誓言不再嫁,我这个做母亲的怎敢再多说?」
阿兄得闻之,怅然心中烦,举言谓阿妹:「作计何不量!先嫁得府吏,后嫁得郎君,否泰如天地,足以荣汝身。不嫁义郎体,其往欲何云?」
兰芝的哥哥听到后,心中不痛快十分烦恼,向其妹兰芝开口说道:「作出决定为什么不多想一想!先嫁是嫁给一个小府吏,后嫁却能嫁给太守的贵公子。命运好坏差别就像天和地,改嫁之后足够让你享尽荣华富贵。你不嫁这样好的公子郎君,往后你打算怎么办?」
兰芝仰头答:「理实如兄言。谢家事夫婿,中道还兄门。处分适兄意,那得自任专!虽与府吏要,渠会永无缘。登即相许和,便可作婚姻。」
兰芝抬起头来回答说:「道理确实像哥哥所说的一样,离开了家出嫁侍奉丈夫,中途又回到哥哥家里,怎么安排都要顺着哥哥的心意,我哪里能够自作主张?虽然同府吏有过誓约,但同他相会永远没有机缘。立即就答应了吧,就可以结为婚姻。」
媒人下床去,诺诺复尔尔。还部白府君:「下官奉使命,言谈大有缘。」府君得闻之,心中大欢喜。视历复开书,便利此月内,六合正相应。良吉三十日,今已二十七,卿可去成婚。交语速装束,络绎如浮云。青雀白鹄舫,四角龙子幡,婀娜随风转。金车玉作轮,踯躅青骢马,流苏金镂鞍。赍钱三百万,皆用青丝穿。杂彩三百匹,交广市鲑珍。从人四五百,郁郁登郡门。
媒人从坐床走下去,连声说好!好!就这样!就这样!他回到太守府禀告太守:「下官承奉着大人的使命,商议这桩婚事谈得很投机。」太守听了这话以后,心中非常欢喜。他翻开历书反复查看,吉日就在这个月之内,月建和日辰的地支都相合。「成婚吉日就定在三十日,今天已是二十七日,你可立即去办理迎娶的事。」彼此相互传语快快去筹办,来往的人连续不断像天上的浮云。迎亲的船只上画着青雀和白鹄,船的四角还挂着绣着龙的旗子。旗子随风轻轻地飘动,金色的车配着玉饰的轮。驾上那毛色青白相杂的马缓步前进,马鞍两旁结着金线织成的缨子。送了聘金三百万,全部用青丝串联起。各种花色的绸缎三百匹,还派人到交州广州购来海味和山珍。随从人员共有四五百,热热闹闹地齐集太守府前准备去迎亲。
阿母谓阿女:「适得府君书,明日来迎汝。何不作衣裳?莫令事不举!」
亲娘对兰芝说:「刚才得到太守的信,明天就要来迎娶你。你为什么还不做好衣裳?不要让事情办不成!」
阿女默无声,手巾掩口啼,泪落便如泻。移我琉璃榻,出置前窗下。左手持刀尺,右手执绫罗。朝成绣夹裙,晚成单罗衫。晻晻日欲暝,愁思出门啼。
兰芝默默不说话,用手巾掩口悲声啼,眼泪坠落就像流水往下泻。移动她那镶着琉璃的坐榻,搬出来放到前窗下。左手拿着剪刀和界尺,右手拿着绫罗和绸缎。早上做成绣裌裙,傍晚又做成单罗衫。一片昏暗天时已将晚,她满怀忧愁想到明天要出嫁便伤心哭泣。
府吏闻此变,因求假暂归。未至二三里,摧藏马悲哀。新妇识马声,蹑履向逢迎。怅然遥相望,知是故人来。举手拍马鞍,嗟叹使心伤:「自君别我后,人事不可量。果不如先愿,又非君所详。我有亲父母,逼迫兼弟兄,以我应他人,君还何所望!」
府吏听到这个意外的变故,便告假请求暂且回家去看看。还未走到刘家大约还有二三里,人很伤心马儿也悲鸣。兰芝熟悉那匹马的鸣声,踏着鞋急忙走出家门去相迎。心中惆怅远远地望过去,知道是从前的夫婿已来临。她举起手来拍拍马鞍,不断叹气让彼此更伤心。「自从你离开我之后,人事变迁真是无法预测和估量。果然不能满足我们从前的心愿,内中的情由又不是你能了解端详。我有亲生的父母,逼迫我的还有我的亲兄长。把我许配了别的人,你还能有什么希望!」
府吏谓新妇:「贺卿得高迁!磐石方且厚,可以卒千年。蒲苇一时韧,便作旦夕间。卿当日胜贵,吾独向黄泉!」
府吏对兰芝说:「祝贺你能够高升!大石方正又坚厚,可以千年都不变。蒲苇虽然一时坚韧,但只能坚持很短的时间。你将一天比一天生活安逸地位显贵,只有我独自一人下到黄泉。」
新妇谓府吏:「何意出此言!同是被逼迫,君尔妾亦然。黄泉下相见,勿违今日言!」执手分道去,各各还家门。生人作死别,恨恨那可论?念与世间辞,千万不复全!
兰芝对府吏说:「想不到你会说出这样的话!两人同样是被逼迫,你是这样我也是这样受熬煎。我们在黄泉之下再相见,不要违背今天的誓言!」他们握手告别分道离去,各自都回到自己家里面。活着的人却要做死的离别,心中抱恨哪里能够说得完。他们都想很快地离开人世,无论如何也不愿苟且偷生得保全。
府吏还家去,上堂拜阿母:「今日大风寒,寒风摧树木,严霜结庭兰。儿今日冥冥,令母在后单。故作不良计,勿复怨鬼神!命如南山石,四体康且直!」
府吏回到自己家,上堂拜见阿母说:「今天风大天又寒,寒风摧折了树木,浓霜冻坏了庭院中的兰花。我今天已是日落西山生命将终结,让母亲独留世间以后的日子孤单。我是有意作出这种不好的打算,请不要再怨恨鬼神施责罚!但愿你的生命像南山石一样的久长,身体强健又安康。」
阿母得闻之,零泪应声落:「汝是大家子,仕宦于台阁,慎勿为妇死,贵贱轻何薄!东家有贤女,窈窕艳城郭,阿母为汝求,便复在旦夕。」
阿母听到了这番话,泪水随着语声往下落:「你是大户人家的子弟,一直做官在官府台阁。千万不要为了一个妇人去寻死,贵贱不同你将她遗弃怎能算情薄?东邻有个好女子,苗条美丽全城称第一。做母亲的为你去求婚,答复就在这早晚之间。」
府吏再拜还,长叹空房中,作计乃尔立。转头向户里,渐见愁煎迫。
府吏再拜之后转身走回去,在空房中长叹不已。他的决心就这样定下了,把头转向屋子里,心中忧愁煎迫一阵更比一阵紧。
其日牛马嘶,新妇入青庐。奄奄黄昏后,寂寂人定初。「我命绝今日,魂去尸长留!」揽裙脱丝履,举身赴清池。
迎亲的那一天牛马嘶叫,新媳妇兰芝被迎娶进入青色帐篷里。天色昏暗已是黄昏后,静悄悄的四周无声息。「我的生命终结就在今天,只有尸体长久留下我的魂魄将要离去。」她挽起裙子脱下丝鞋,纵身一跳投进了清水池。
府吏闻此事,心知长别离,徘徊庭树下,自挂东南枝。
府吏听到了这件事,心里知道这就是永远的别离,于是来到庭院大树下徘徊了一阵,自己吊死在东南边的树枝。
两家求合葬,合葬华山傍。东西植松柏,左右种梧桐。枝枝相覆盖,叶叶相交通。中有双飞鸟,自名为鸳鸯,仰头相向鸣,夜夜达五更。行人驻足听,寡妇起彷徨。多谢后世人,戒之慎勿忘!
两家要求将他们夫妻二人合葬,结果合葬在华山旁。坟墓东西两边种植着松柏,左右两侧栽种梧桐。各种树枝枝枝相覆盖,各种树叶叶叶相连通。中间又有一对双飞鸟,鸟名本是叫鸳鸯,它们抬起头来相对鸣叫,每晚都要鸣叫一直叫到五更。过路的人都停下脚步仔细听,寡妇惊起更是不安和彷徨。我要郑重地告诉后来的人,以此为鉴戒千万不要把它忘。
注释
(1)遣:女子出嫁后被夫家休弃回娘家。
(2)素:白绢。这句话开始到「及时相遣归」是焦仲卿妻对仲卿说的。
(3)诗书:原指《诗经》和《尚书》,这里泛指儒家的经书。
(4)守节:遵守府里的规则。
(5)断:(织成一匹)截下来。
(6)大人故嫌迟:婆婆故意嫌我织得慢。大人,对长辈的尊称,这里指婆婆。
(7)不堪:不能胜任。
(8)徒:徒然,白白地。
(9)施:用。
(10)不堪:这里是「不能做」的意思。
(11)故:有意,故意。
(12)薄禄相:官禄微薄的相貌。
(13)始尔:刚开始。尔,助词,无义。一说是代词,这样。
(14)致不厚:招致不喜欢。致,招致;厚,厚待,这里是「喜欢」的意思。
(15)遣:女子出嫁后被夫家休弃回娘家。
(16)区区:小,这里指见识短浅。
(17)自专由:与下句「汝岂得自由」中的「自由」都是自作主张的意思。专,独断专行;由,随意、任意。
(18)贤:这里指聪明贤惠。
(19)可怜:可爱。
(20)区区:这里是诚挚的意思,与上面「何乃太区区」中的「区区」意思不同。
(21)遣:女子出嫁后被夫家休弃回娘家。
(22)伏惟:趴在地上想。古代下级对上级或小辈对长辈说话表示恭敬的习惯用语。
(23)取:通「娶」,娶妻。
(24)床:古代的一种坐具。
(25)会不相从许:当然不能答应你的要求。会,当然、必定。
(26)取:通「娶」,娶妻。
(27)举言:发言、开口。
(28)新妇:媳妇(不是新嫁娘)。「新妇」是汉代末年对已嫁妇女的通称。
(29)报府:赴府,指回到庐江太守府。
(30)下心意:低心下意,受些委屈。
(31)卿:你,指县丞。
(32)遣:女子出嫁后被夫家休弃回娘家。
(33)施:用。
(34)新妇:媳妇(不是新嫁娘)。「新妇」是汉代末年对已嫁妇女的通称。
(35)初阳岁:农历冬末春初。
(36)谢:辞别。
(37)作息:原意是工作和休息,这里是偏义复词,专指工作。
(38)谓言:总以为。
(39)卒:完成,引申为报答。
(40)箱:衣箱。
(41)帘:通「奁」,古代妇女梳妆用的镜匣。
(42)后人:指府吏将来再娶的妻子。
(43)会因:会面的机会。
(44)谢:告诉。
(45)素:白绢。这句话开始到「及时相遣归」是焦仲卿妻对仲卿说的。
(46)新妇:媳妇(不是新嫁娘)。「新妇」是汉代末年对已嫁妇女的通称。
(47)严妆:整妆,郑重地梳妆打扮。
(48)通:次、遍。
(49)遣:女子出嫁后被夫家休弃回娘家。
(50)不堪:不能胜任。
(51)床:古代的一种坐具。
(52)新妇:媳妇(不是新嫁娘)。「新妇」是汉代末年对已嫁妇女的通称。
(53)昔作女儿时:以下八句是仲卿妻对焦母告别时说的话。
(54)野里:乡间。
(55)兼愧:更有愧于……。
(56)却:从堂上退下来。
(57)扶将:扶持、搀扶。这里是服侍的意思。
(58)初七:指农历七月七日,旧时妇女在这天晚上在院子里陈设瓜果,向织女星祈祷,祈求提高刺绣缝纫技巧,称为「乞巧」。
(59)下九:古人以每月的二十九为上九,初九为中九,十九为下九。在汉朝时候,每月十九日是妇女欢聚的日子。
(60)不堪:这里是「不能做」的意思。
(61)新妇:媳妇(不是新嫁娘)。「新妇」是汉代末年对已嫁妇女的通称。
(62)隐隐:和下面的「甸甸」都是象声词,指车声。
(63)卿:你,指县丞。
(64)区区:小,这里指见识短浅。
(65)新妇:媳妇(不是新嫁娘)。「新妇」是汉代末年对已嫁妇女的通称。
(66)区区:这里是诚挚的意思,与上面「何乃太区区」中的「区区」意思不同。
(67)若见录:如此记住我。见录,记着我;见,被;录,记。
(68)纫:通「韧」,柔韧牢固。
(69)亲父兄:即同胞兄。
(70)逆:逆料,想到将来。
(71)劳劳:怅惘若失的样子。
(72)遣:女子出嫁后被夫家休弃回娘家。
(73)谓言:总以为。
(74)颜仪:脸面、面子。
(75)子自归:你自己回来。意思是,没料到女儿竟被驱遣回家。古代女子出嫁以后,一定要娘家得到婆家的同意,派人迎接,才能回娘家。下文「不迎而自归」,也是按这种规矩说的责备的话。
(76)无誓违:不会有什么过失。誓,似应作「諐」(古「愆(qiān)」字),愆违、过失。
(77)悲摧:悲痛、伤心。
(78)遣:女子出嫁后被夫家休弃回娘家。
(79)断:(织成一匹)截下来。
(80)丁宁:嘱咐我。丁宁,嘱咐,后写作「叮咛」。
(81)非奇:不宜、不妥。
(82)断来信:回绝来做媒的人。断,回绝;信,使者,指媒人。
(83)更谓之:再谈它。之,指再嫁之事。
(84)遣:女子出嫁后被夫家休弃回娘家。
(85)不堪:不能胜任。
(86)通:次、遍。
(87)适:出嫁。
(88)不堪:这里是「不能做」的意思。
(89)娇逸:娇美文雅。
(90)适:依照。
(91)适:刚才。
(92)故:有意,故意。
(93)直:意思是腰板硬朗。
(94)谢:辞别。
(95)谢:告诉。
(96)举言:发言、开口。
(97)作计:拿主意、打算。
(98)义郎:男子的美称,这里指太守的儿子。
(99)其往欲何云:往后打算怎么办。其往,其后、将来;何云,这里指怎么办。
(100)谢:辞别。
(101)适:出嫁。
(102)处分:处置。
(103)适:依照。
(104)登即:立即。
(105)缘:缘分。
(106)适:刚才。
(107)谢:告诉。
(108)床:古代的一种坐具。
(109)尔尔:如此如此。等于说「就这样,就这样」。
(110)府君:对太守的尊称。
(111)下官:县丞自称。
(112)缘:缘分。
(113)视历:翻看历书。
(114)六合:古时候迷信的人,结婚要选好日子,要年、月、日的干支(干,天干,甲、乙、丙、丁……支,地支,子、丑、寅、卯……)合起来都相适合,这叫「六合」。
(115)卿:你,指县丞。
(116)交语:交相传话。
(117)流苏:用五彩羽毛做的下垂的缨子。
(118)杂彩:各种颜色的绸缎。
(119)交广:交州、广州,古代郡名,这里泛指今广东、广西一带。
(120)郁郁:繁盛的样子。
(121)适:出嫁。
(122)适:依照。
(123)府君:对太守的尊称。
(124)适:刚才。
(125)不举:办不成。
(126)单:孤单。
(127)新妇:媳妇(不是新嫁娘)。「新妇」是汉代末年对已嫁妇女的通称。
(128)人事不可量:人间的事不能预料。
(129)父母:这里偏指母。
(130)弟兄:这里偏指兄。
(131)故:有意,故意。
(132)新妇:媳妇(不是新嫁娘)。「新妇」是汉代末年对已嫁妇女的通称。
(133)卒:完成,引申为报答。
(134)卿:你,指县丞。
(135)日胜贵:一天比一天高贵。
(136)新妇:媳妇(不是新嫁娘)。「新妇」是汉代末年对已嫁妇女的通称。
(137)恨恨:抱恨不已,这里指极度无奈。
(138)日冥冥:原意是日暮,这里用太阳下山来比喻生命的终结。
(139)单:孤单。
(140)故:有意,故意。
(141)不良计:不好的打算(指自杀)。
(142)四体:四肢,这里指身体。
(143)直:意思是腰板硬朗。
(144)贤:这里指聪明贤惠。
(145)台阁:原指尚书台,这里泛指大的重府。
(146)作计:拿主意、打算。
(147)乃尔立:就这样决定。
(148)新妇:媳妇(不是新嫁娘)。「新妇」是汉代末年对已嫁妇女的通称。
(149)青庐:用青布搭成的篷帐,举行婚礼的地方。
(150)奄奄:通「晻晻」,日色昏暗无光的样子。
(151)黄昏:古时计算时间按十二地支将一日分为十二个「时辰」。「黄昏」是「戌时」(相当于现代的晚上七时至九时)。下句的「人定」是「亥时」(相当于现代的晚上九时至十一时)。
(152)谢:辞别。
(153)通:次、遍。
(154)华山:庐江郡内的一座小山。
(155)交通:交错,这里指挨在一起。
(156)驻足:停步。
(157)谢:告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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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雀东南飞拼音版
五 里 一 徘 徊 。
十 四 学 裁 衣 ,
十 五 弹 箜 篌 ,
十 六 诵 诗 书 。
十 七 为 君 妇 ,
心 中 常 苦 悲 。
君 既 为 府 吏 ,
守 节 情 不 移 ,
贱 妾 留 空 房 ,
相 见 常 日 稀 。
鸡 鸣 入 机 织 ,
夜 夜 不 得 息 。
三 日 断 五 匹 ,
大 人 故 嫌 迟 。
非 为 织 作 迟 ,
君 家 妇 难 为 !
妾 不 堪 驱 使 ,
徒 留 无 所 施 ,
便 可 白 公 姥 ,
及 时 相 遣 归 。
」
堂 上 启 阿 母 :
「 儿 已 薄 禄 相 ,
幸 复 得 此 妇 ,
结 发 同 枕 席 ,
黄 泉 共 为 友 。
共 事 二 三 年 ,
始 尔 未 为 久 ,
女 行 无 偏 斜 ,
何 意 致 不 厚 ?
」
「 何 乃 太 区 区 !
此 妇 无 礼 节 ,
举 动 自 专 由 ,
吾 意 久 怀 忿 ,
汝 岂 得 自 由 !
东 家 有 贤 女 ,
自 名 秦 罗 敷 ,
可 怜 体 无 比 ,
阿 母 为 汝 求 。
便 可 速 遣 之 ,
遣 去 慎 莫 留 !
」
「 伏 惟 启 阿 母 ,
今 若 遣 此 妇 ,
终 老 不 复 取 !
」
槌 床 便 大 怒 :
「 小 子 无 所 畏 ,
何 敢 助 妇 语 !
吾 已 失 恩 义 ,
会 不 相 从 许 !
」
再 拜 还 入 户 ,
举 言 谓 新 妇 ,
哽 咽 不 能 语 :
「 我 自 不 驱 卿 ,
逼 迫 有 阿 母 。
卿 但 暂 还 家 ,
吾 今 且 报 府 。
不 久 当 归 还 ,
还 必 相 迎 取 。
以 此 下 心 意 ,
慎 勿 违 吾 语 。
」
「 勿 复 重 纷 纭 。
往 昔 初 阳 岁 ,
谢 家 来 贵 门 。
奉 事 循 公 姥 ,
进 止 敢 自 专 ?
昼 夜 勤 作 息 。
伶 俜 萦 苦 辛 。
谓 言 无 罪 过 ,
供 养 卒 大 恩 ;
仍 更 被 驱 遣 ,
何 言 复 来 还 !
妾 有 绣 腰 襦 ,
葳 蕤 自 生 光 ;
红 罗 复 斗 帐 ,
四 角 垂 香 囊 ;
箱 帘 六 七 十 ,
绿 碧 青 丝 绳 ,
物 物 各 自 异 ,
种 种 在 其 中 。
人 贱 物 亦 鄙 ,
不 足 迎 后 人 ,
留 待 作 遗 施 ,
于 今 无 会 因 。
时 时 为 安 慰 ,
久 久 莫 相 忘 !
」
新 妇 起 严 妆 。
著 我 绣 夹 裙 ,
事 事 四 五 通 。
足 下 蹑 丝 履 ,
头 上 玳 瑁 光 。
腰 若 流 纨 素 ,
耳 著 明 月 珰 。
指 如 削 葱 根 ,
口 如 含 朱 丹 。
纤 纤 作 细 步 ,
精 妙 世 无 双 。
阿 母 怒 不 止 。
「 昔 作 女 儿 时 ,
生 小 出 野 里 ,
本 自 无 教 训 ,
兼 愧 贵 家 子 。
受 母 钱 帛 多 ,
不 堪 母 驱 使 。
今 日 还 家 去 ,
念 母 劳 家 里 。
」 却 与 小 姑 别 ,
泪 落 连 珠 子 。
「 新 妇 初 来 时 ,
小 姑 始 扶 床 ;
今 日 被 驱 遣 ,
小 姑 如 我 长 。
勤 心 养 公 姥 ,
好 自 相 扶 将 。
初 七 及 下 九 ,
嬉 戏 莫 相 忘 。
」 出 门 登 车 去 ,
涕 落 百 馀 行 。
新 妇 车 在 后 ,
隐 隐 何 甸 甸 ,
俱 会 大 道 口 。
下 马 入 车 中 ,
低 头 共 耳 语 :
「 誓 不 相 隔 卿 ,
且 暂 还 家 去 ;
吾 今 且 赴 府 ,
不 久 当 还 归 ,
誓 天 不 相 负 !
」
「 感 君 区 区 怀 !
君 既 若 见 录 ,
不 久 望 君 来 。
君 当 做 磐 石 ,
妾 当 做 蒲 苇 ,
蒲 苇 纫 如 丝 ,
磐 石 无 转 移 。
我 有 亲 父 兄 ,
性 行 暴 如 雷 ,
恐 不 任 我 意 ,
逆 以 煎 我 怀 。
」 举 手 长 劳 劳 ,
二 情 同 依 依 。
进 退 无 颜 仪 。
阿 母 大 拊 掌 ,
不 图 子 自 归 :
「 十 三 教 汝 织 ,
十 四 能 裁 衣 ,
十 五 弹 箜 篌 ,
十 六 知 礼 仪 ,
十 七 遣 汝 嫁 ,
谓 言 无 誓 违 。
汝 今 何 罪 过 ,
不 迎 而 自 归 ?
」 兰 芝 惭 阿 母 :
「 儿 实 无 罪 过 。
」 阿 母 大 悲 摧 。
县 令 遣 媒 来 。
云 有 第 三 郎 ,
窈 窕 世 无 双 ,
年 始 十 八 九 ,
便 言 多 令 才 。
「 汝 可 去 应 之 。
」
「 兰 芝 初 还 时 ,
府 吏 见 丁 宁 ,
结 誓 不 别 离 。
今 日 违 情 义 ,
恐 此 事 非 奇 。
自 可 断 来 信 ,
徐 徐 更 谓 之 。
」
「 贫 贱 有 此 女 ,
始 适 还 家 门 。
不 堪 吏 人 妇 ,
岂 合 令 郎 君 ?
幸 可 广 问 讯 ,
不 得 便 相 许 。
」 媒 人 去 数 日 ,
寻 遣 丞 请 还 ,
说 有 兰 家 女 ,
承 籍 有 宦 官 。
云 有 第 五 郎 ,
娇 逸 未 有 婚 。
遣 丞 为 媒 人 ,
主 薄 通 语 言 。
直 说 太 守 家 ,
有 此 令 郎 君 ,
既 欲 结 大 义 ,
故 遣 来 贵 门 。
「 女 子 先 有 誓 ,
老 姥 岂 敢 言 !
」
怅 然 心 中 烦 ,
举 言 谓 阿 妹 :
「 作 计 何 不 量 !
先 嫁 得 府 吏 ,
后 嫁 得 郎 君 ,
否 泰 如 天 地 ,
足 以 荣 汝 身 。
不 嫁 义 郎 体 ,
其 往 欲 何 云 ?
」
「 理 实 如 兄 言 。
谢 家 事 夫 婿 ,
中 道 还 兄 门 。
处 分 适 兄 意 ,
那 得 自 任 专 !
虽 与 府 吏 要 ,
渠 会 永 无 缘 。
登 即 相 许 和 ,
便 可 作 婚 姻 。
」
诺 诺 复 尔 尔 。
还 部 白 府 君 :
「 下 官 奉 使 命 ,
言 谈 大 有 缘 。
」 府 君 得 闻 之 ,
心 中 大 欢 喜 。
视 历 复 开 书 ,
便 利 此 月 内 ,
六 合 正 相 应 。
良 吉 三 十 日 ,
今 已 二 十 七 ,
卿 可 去 成 婚 。
交 语 速 装 束 ,
络 绎 如 浮 云 。
青 雀 白 鹄 舫 ,
四 角 龙 子 幡 ,
婀 娜 随 风 转 。
金 车 玉 作 轮 ,
踯 躅 青 骢 马 ,
流 苏 金 镂 鞍 。
赍 钱 三 百 万 ,
皆 用 青 丝 穿 。
杂 彩 三 百 匹 ,
交 广 市 鲑 珍 。
从 人 四 五 百 ,
郁 郁 登 郡 门 。
「 适 得 府 君 书 ,
明 日 来 迎 汝 。
何 不 作 衣 裳 ?
莫 令 事 不 举 !
」
手 巾 掩 口 啼 ,
泪 落 便 如 泻 。
移 我 琉 璃 榻 ,
出 置 前 窗 下 。
左 手 持 刀 尺 ,
右 手 执 绫 罗 。
朝 成 绣 夹 裙 ,
晚 成 单 罗 衫 。
晻 晻 日 欲 暝 ,
愁 思 出 门 啼 。
因 求 假 暂 归 。
未 至 二 三 里 ,
摧 藏 马 悲 哀 。
新 妇 识 马 声 ,
蹑 履 向 逢 迎 。
怅 然 遥 相 望 ,
知 是 故 人 来 。
举 手 拍 马 鞍 ,
嗟 叹 使 心 伤 :
「 自 君 别 我 后 ,
人 事 不 可 量 。
果 不 如 先 愿 ,
又 非 君 所 详 。
我 有 亲 父 母 ,
逼 迫 兼 弟 兄 ,
以 我 应 他 人 ,
君 还 何 所 望 !
」
「 贺 卿 得 高 迁 !
磐 石 方 且 厚 ,
可 以 卒 千 年 。
蒲 苇 一 时 韧 ,
便 作 旦 夕 间 。
卿 当 日 胜 贵 ,
吾 独 向 黄 泉 !
」
「 何 意 出 此 言 !
同 是 被 逼 迫 ,
君 尔 妾 亦 然 。
黄 泉 下 相 见 ,
勿 违 今 日 言 !
」 执 手 分 道 去 ,
各 各 还 家 门 。
生 人 作 死 别 ,
恨 恨 那 可 论 ?
念 与 世 间 辞 ,
千 万 不 复 全 !
上 堂 拜 阿 母 :
「 今 日 大 风 寒 ,
寒 风 摧 树 木 ,
严 霜 结 庭 兰 。
儿 今 日 冥 冥 ,
令 母 在 后 单 。
故 作 不 良 计 ,
勿 复 怨 鬼 神 !
命 如 南 山 石 ,
四 体 康 且 直 !
」
零 泪 应 声 落 :
「 汝 是 大 家 子 ,
仕 宦 于 台 阁 ,
慎 勿 为 妇 死 ,
贵 贱 轻 何 薄 !
东 家 有 贤 女 ,
窈 窕 艳 城 郭 ,
阿 母 为 汝 求 ,
便 复 在 旦 夕 。
」
长 叹 空 房 中 ,
作 计 乃 尔 立 。
转 头 向 户 里 ,
渐 见 愁 煎 迫 。
新 妇 入 青 庐 。
奄 奄 黄 昏 后 ,
寂 寂 人 定 初 。
「 我 命 绝 今 日 ,
魂 去 尸 长 留 !
」 揽 裙 脱 丝 履 ,
举 身 赴 清 池 。
心 知 长 别 离 ,
徘 徊 庭 树 下 ,
自 挂 东 南 枝 。
合 葬 华 山 傍 。
东 西 植 松 柏 ,
左 右 种 梧 桐 。
枝 枝 相 覆 盖 ,
叶 叶 相 交 通 。
中 有 双 飞 鸟 ,
自 名 为 鸳 鸯 ,
仰 头 相 向 鸣 ,
夜 夜 达 五 更 。
行 人 驻 足 听 ,
寡 妇 起 彷 徨 。
多 谢 后 世 人 ,
戒 之 慎 勿 忘 !
,
作品简介
《孔雀东南飞》是汉代乐府民歌,原题为《古诗为焦仲卿妻作》,由南朝徐陵收录进《玉台新咏》,作者已不可考,是中国现存最早的长篇叙事诗。诗歌讲述焦仲卿与刘兰芝夫妇被封建家长逼迫,最终双双殉情的悲剧,揭露了封建礼教与家长制的残酷,歌颂了二人忠于爱情、反抗压迫的精神。
,
创作背景
《孔雀东南飞》的写作年代,历来有所争论。根据此诗“小序”,应是汉末建安时代的作品,故属“汉乐府”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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