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也真是苦了尤氏一番心意!
除夕祭祀完毕,贾母立马就被尤氏引进房内,伺候她老人家喝茶。贾母抬眼一看,屋里满地铺着红地毯,地上的火盆是鎏金打造,尺寸格外大,屋内暖意融融。
炕上铺着崭新的猩红毡子,和荣国府随处可见的半旧陈设全然不同。并非半旧器物不好,恰恰能看出尤氏心中敬重贾母,事事处处上心。
坐垫与靠背皆是狐皮材质,一白一黑,色调素雅,坐上去十分安稳舒适。倘若满屋满眼都是红色,未免太过浓烈,反倒让人坐立不安。尤氏在这些细节上着实费了心思,她这般布置,只为让贾母在宁国府住得舒心自在。
尤氏这般费心,自有她的盘算:她想留贾母在宁国府吃完年夜饭再回荣国府。往年贾母来宁国府祭祖,总是来去匆匆,从未留下一同守岁。
虽说尤氏年年都会备好吃食送到荣国府,尽到孝心,可这么多年,她总盼着贾母能留在宁国府,阖家热闹一回。况且贾母是家中福寿长辈,有她一同过年,府里也会添几分祥和喜气。
说罢,尤氏亲自端茶奉给贾母,贾母心中十分受用。闲话片刻后,贾母依旧吩咐备轿回府,尤氏难免失落,当即用激将法挽留,开口说道:
“已经预备下老太太的晚饭,每年都不肯赏些体面,用过晚饭再过去,难不成我们就比不上凤丫头?”
这番话说得委婉恳切,满是诚意。贾母受了这般周到款待,被她一激,一时进退两难。晚辈这般体贴孝顺,若执意离去,实在拂了对方好意,贾母一时无言,暗自斟酌是留是走。
这时王熙凤心思活络,连忙替贾母解围:“老祖宗快走,咱们回自家吃饭,别理她。”
王熙凤素来能言善辩,面对尤氏这般盛情,竟也想不出得体说辞婉拒,只能索性劝贾母趁早离开。
倘若贾母只说几句客套话简单推辞,径直离去,反倒显得没有体察尤氏多年的真心。尤氏年年设宴相留,早已不是头一回。
王熙凤直白干脆地出言推脱,一来是因尤氏拿她作对比,心中欢喜自得,能哄得长辈开心本就是值得得意的事,这话看似拒绝,实则透着她的得意;二来也是给贾母留出思索措辞的余地。
话音落,贾母笑了。两位孙媳妇这般孝敬,她心中自然宽慰,只是按旧俗,除夕年夜饭理应在自家儿孙处,终究不能留在宁国府,只能婉拒尤氏的盛情。
只听贾母回道:
“你这里供奉着祖宗,府里上下忙得不可开交,哪里经得起我再过去喧闹?况且往年我不在这儿吃,你们也照旧把饭菜送过去。不如照旧送回荣国府,我吃不完,留到明日再吃,反倒能多尝几顿。”
听完这番话,不由得感叹贾母通透世故,难怪她也曾直言,自己年轻时比王熙凤还要精明。我们细细拆解贾母这番话:
第一句,点明宁国府供奉祖先,诸事繁杂,不宜喧哗惊扰香火,思虑周全妥帖。
第二句,坦言自己年年都记挂尤氏送来吃食的一片孝心,从未将这份付出当作虚礼,一直感念她的用心。
第三句提议照旧送食,看似不近人情,可一句 “岂不多吃些”,便是对尤氏心意最大的认可,委婉回绝了留下用饭的邀约。即便贾母次日未必会食用,这番言语已是全然收下她的盛情。这般回话之下,尤氏心中纵使留有遗憾,也该心中宽慰、知足领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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